古祠传家风
作者 李会芳
车停在岐山县蒲村镇蒲村时,冬日的阳光薄薄的,仿佛从三千年前的周原上照过来,带着青铜器清冷而温润的光泽。脚下的黄土路软软的,两旁的屋舍静静的。广场西墙“新二十四孝”图文并茂,东墙“邢氏祠堂简介”笔迹遒劲,两棵古槐苍劲有力,树桠直愣愣指向苍穹,如同时间的骨骼;十二生肖石雕列队道旁,为村子中央那座邢氏祠堂,让出了一条安静的、可供呼吸的通道。
祠堂坐南朝北,我站在门前,忽然想起《诗经》里“作庙翼翼”的句子。眼前建筑算不得宏伟壮观,却自有古朴典雅。门楣上的木雕已被岁月摩挲得圆润如玉,纹路却依然清晰——那不像装饰,倒像族谱上蜿蜒的名字,记录着血脉隐秘的流向。同行朋友轻声提醒:“看,这祠堂的基址是菱形的。”我一怔,细细观看,果然如此。整个布局仿佛一方精心镌刻的古印,稳稳地钤在这片厚土之上。
村主任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吱呀”转动的声音悠长,像一段凝固的时光缓缓撬开。迎面是咸丰二年的前庭,过道一分二,右侧模拟学堂,先生教书的情景,惟妙惟肖,墙上悬挂“祀、教、贤、扶、惩”等诠释匾牌;左侧模拟邢氏祖上“德娃、勤娃、能娃”三兄弟读书、耕田、做工的场景,活灵活现,上牌有“三房”介绍。穿过厅堂,便是康熙年间所建的上殿,庄严肃穆,仿佛有三百年前的斧凿声从梁柱间渗出,夹杂着匠人雕刻套花门窗时,那细微而专注的呼吸。仰头便见梁枋间的彩绘,红色已褪作美人唇上的胭脂痕,金色也淡成了秋日最后的叶色,可那些线条依旧生动——莲瓣稳稳托着祥云,云纹绵绵缠绕瑞兽。这哪里是过去的装饰?分明是祖先将他们对岁月所有的祈愿与敬畏,都化成了木头上永恒绽放的花朵。
正中央,祖案高悬,1987年重修的纸张尚泛着矜持的白,可其上记载的迁徙史的墨迹依稀可见。明洪武年间,那场著名的大迁徙,脉络竟隐隐连向周公旦的封国。三千年的血脉,就这样被一轴祖案轻轻收束,默默流淌。我忽然想象:那个正月,邢氏先祖邢士恭带领族人,从洪洞大槐树下转身西行。他们最后一次回望故乡烟尘时,可曾想到,如今会有一行无关的外乡人,站在他们子孙建造的祠堂里,对着这段模糊的旅程,眼眶发热?
祠堂深处的暗影里,二十四字家训熠熠生辉:“懂大礼、勤耕作、和待人……”字迹端庄,每一句都简朴得像一件旧农具,可在心里掂量,却如钟鼎铭文沉重。我忽然了悟,所谓文化的命脉,或许从来不在煌煌的典籍阁楼里,而在耕读传家的寻常家规中,在每年正月初一,族人按着辈分肃然站定、深深祭拜的晨光里。当族长用苍老的声音讲述“家事”时,孩子们仰起懵懂而认真的脸,才是文明最真实、最生动的“活态”。香火缭绕,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朋友引我看墙角一方不起眼的石碑,那是2012年修缮的捐资名录。我惊诧于一位八十岁的老人,也捐了五十元,不由指尖掠过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像翻阅另一份滚烫的族谱,冰凉的石头似乎有体温源源传来。从洪武年间,筚路蓝缕的迁徙,到动荡岁月的劫难,再到如今一砖一瓦地修复,这座祠堂始终顽强地站立着。每一次修葺,何尝不是整个家族对共同记忆的虔诚确认?每一笔捐资,何尝不是对“我从哪里来”地追问?
步出祠堂,冬阳正给青灰色的屋瓦镀上一层温柔的金箔,檐角那些不知名的陶制神兽,沐浴阳光,栩栩如生,它们以沉默的姿态,守卫着祠堂的庄严与神秘。我再次回眸,整座建筑在澄澈的蓝天下,轮廓分明,宛如一艘古老的航船,载着礼乐文明最初的种子,盛着二十四字朴素的处世智慧,正安然停泊在这个名叫蒲村的宁静港湾里。
与村主任作别时,我忽然想起《诗经·大雅》里咏叹周原的句子:“堇荼如饴。”是啊,连苦菜生长在这片土地上,都能变得甘甜如饴,更何况一座家族用生命与记忆垒砌的祠堂?门旁楹联上的字迹映入眼帘:“崇周礼晋远秦地逾百载,颂大雅邢居周原传万代。”正因这方土地,曾承载过庙堂的钟鼎,生长过《雅》《颂》的诗篇,才能在岁月的长河里,让它的后人品咂出文明清冽的回甘。正如门前那口古井,与祠堂同生,清泉无声,却滋养着邢氏数代风流人物,恩泽蒲村众多黎民百姓。饮水思源,品泉尊训,这井与祠,便是血脉与土地之间,一场永恒的彼此照映。
眺望远处,山的轮廓如凝重的周鼎剪影。我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铁柏铮铮,森森碧叶荫福祉;古井幽幽,汩汩清泉滋仁德。祠堂木门,还会被一双苍老的、抑或一双稚嫩的手推开,也许是一位远游归来的子孙,寻找自己生命的坐标;也许是一位本村的孩子,来听爷爷讲述门口石兽的故事。邢氏祠堂,将以优秀的周礼文化,滋养、强健一代又一代人茁壮成长。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职工作家协会眉县创作中心副主任,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多有发表并有获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