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月潭的上游是两条小河。靠北端的没有学名,都叫它“河套”。河套北坐落着一个屯儿,名曰“广隆号”。我就是在这个屯儿长大的。1977年2月26日(正月初九),女儿出生,拥有了父亲“头衔”的我自然喜不胜收——因为第一次体验到当父亲的感觉。然而我母亲就不同了,因为她一直希望儿媳妇生个男孩儿,所以脸上流露出的是平淡的表情,不像我们两口子,脸上尽是单纯的幸福。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降临到世间的一个鲜活的生命,所以我母亲对我女儿还是爱护有加的。女儿两个月大后,我准备去西大山(净月潭东侧的一座山)偷一棵小树,以作悠车(摇篮)吊绳用——东北有“三大怪”(见注解),“养个孩子吊起来”即其中的一怪。所谓“吊起来”,就是指把孩子装进摇篮,然后用绳子将摇篮吊在高处,像荡秋千一样使摇篮来回悠荡。以此种方式为孩子催眠,使其尽早进入梦乡。但吊摇篮需要一根儿木料,而当年受产销机制等因素的制约,个人根本买不到木材,于是才有了“偷”之想。记得五一都已经过了。这天,我半夜里悄悄起身,拿了把锯便出了门儿。翻过了两个小山丘,又走过了“抹搭鬼儿”沟,就来到了一个长着杨树的小山岗,选准了一棵胳膊粗细、三米多高的杨树,三下五除二就用锯把它锯断了。我定了定神,仔细听听周围有没有动静——没有。其实,半夜三更的,护林员是不会来的,只是做贼心虚罢了。去枝打桠后,我将树干一用力扛在肩上,就往回返。说是沟,其实是一块儿足有一公里宽的平地。因为它的前后都是凸起的山包儿,就称其为“沟”。至于为什么叫“抹搭鬼沟”,据说人夜里很难走出这道沟,只有到了天明看清楚了才行。因为有“抹搭鬼儿”抹搭(迷惑)你。我虽然也听说过,但自己去山里搂松毛(松树落叶)路过此沟时一次也未被抹搭过——当然也许因为是白天。所以也没把它放在心上。虽说去掉了树冠,但树干因为含水分多,所以也很重,至少有60多斤。我扛着它,尽管知道半夜不会有人,但还是害怕被人发现,所以明显地感觉到心总是一个劲儿地跳。不过还好,过了这条沟,再翻过两道小山丘就到家了。上了第一座小山丘,我放下杨树干,用衣襟擦擦汗。然而眼前的情景让我惊呆了——这不是刚刚离开的小山丘吗?怎么又回到了这个地方?因为我锯断的杨树桩分明就在眼前!我不禁倒吸了口凉气——真有抹搭鬼儿不成?可我从心眼里希望这不是真的!于是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别看都24岁了。这回得好好地看看,别走错了再绕回来。我心里这样想着,就瞪大了眼睛使劲儿瞅回去的路——对呀,也没转向啊?这边儿是南哪……于是扛起树干又走。一步一个脚印儿,稳稳当当——这回不能差了吧——我验证着自己的判断。上了坡,也累了,再坐下来歇一会儿吧。一个让我出乎意料的是,面前居然还是半小时前离开的地方——“作案现场”!那个杨树桩分明还在那里留守,仿佛在揶揄我:还没走出我的手心儿吧?我傻了。此刻,我反倒不怕被人看见了,哪怕是看山的。因为我的心理防线垮了,相信真的被抹搭鬼儿给抹搭(“迷惑”之意)住了,今夜是走不出这道沟了。我扯开嗓子大喊:“不好啦!来人哪!我让抹搭鬼抹搭住啦……山里没有回音。坐以待毙?不能!我又站起身来,我从来就不信有什么鬼神儿之类。小憩一会儿,我又扛起树干。
可是“历史的悲剧”照样重演——一个回合接一个回合,也不知走了多少个会合了,始终没有走出这个山坳。也终于精疲力竭、无能为力了……少顷,我准备最后试一次,就是改变原先的模式——先不扛树干,等找到了路再回来取。上衣早已被汗水浸湿,我索性脱下来用手攥着;四周的青草和杏花散发出清香,让我紧张的心情有了些许缓和。我心里想:这次如果还走不出去,就一定是在做梦!不管怎么真实也是在做梦!我要用一块儿石头砸破自己的头,让自己从噩梦中醒来……就这样一步一步认真向前走着,边走边左右张望,以确保是朝南方走。大概是由于天已经放亮的缘故,要么就是由于我认真地、不停地调整“航标”——这次终于没让我绝望!我没有发现那棵熟悉而可怕的树桩!我松了口气,小坐一会儿就重新返回原地。这个地方太熟悉了——一棵不知被我“光顾”了多少次的杨树桩依旧不动声色地立在那里,旁边是那棵让我扛了小半夜的树干。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它最后一次扛在肩上往家走去……当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媳妇居然还在屋里来回焦虑不安地走着,一问才知道,从我出去之后,她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而当发现我已经去了几个小时了仍未见回来,她再也躺不住了,就穿好衣服在屋里来回踱着……次日,悠车终于吊好了。我荡着载有幸福的女儿的悠车时,那天的怪事儿时不时地出现在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又过了两天,护林员发现山上丢了棵杨树,于是就挨家查找。因为我把处理掉的杨树皮不小心散落在屋外一小块儿,结果暴露了目标,让护林员找上门来。可想而知,这次“盗伐”案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案。我被处以五元钱(相当于现在100元左右)罚款并被批评教育,正可谓“三大怪”又添两怪。那就是被抹搭鬼儿给抹搭住了和被罚了款。这五怪便是:窗户纸糊在外,姑娘叼个大烟袋,养个孩子吊起来,抹搭鬼儿把我害,偷棵杨树还得高价买……行文至此,特拟联儿一副。
上联:疑鬼疑神 信其有则有
下联:不闻不问 说它无亦无
(注解):东北三大怪:窗户纸糊在外,姑娘叼个大烟袋,养个孩子吊起来。
一、窗户纸糊在外。过去玻璃比较稀缺,农户人家的窗户一般都是用小木头方子钉上的。先用较粗一些的木方儿钉个四框儿,再用较细些的木方儿在框内经纬排列,钉成若干小方格儿。小方格儿的规格一般为长10厘米宽10厘米;窗户分上下两扇,上扇就是糊纸的,下扇是玻璃的。窗户纸裱糊在外面,是为了人在屋里开启窗子时手能把握住窗格儿。
二、姑娘叼个大烟袋。解放前东北就有这个习惯,男性吸烟用纸卷烟叶儿。而姑娘则怕烟叶儿燃烧时产生的辣烟呛眼睛,就用杆长40~50厘米甚至更长的旱烟袋吸烟。烟袋杆儿通常用直径1厘米左右的竹竿儿(因是空心儿的,烟可以从中间通过)制成,一端安上铜制或铁制的烟袋锅儿,烟袋锅儿约有人参健脾(pí)丸大小,用来装烟,另一端用玉石、翡翠等制成烟袋嘴儿含在嘴里吸。
三、养个孩子吊起来。将孩子装进摇篮(俗称“悠车”),拴牢后吊在两米多高的木梁上,以在荡悠车时有回旋余地。荡悠车如荡秋千,绳越长,荡起的幅度就越大,停止的时间也就越慢。这样就避免了频繁地补充动力。读者作者互动:有人说夜里走路,走了老半天也没走出老地方,这是因为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用力,结果走成了“弧形”——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你是怎么看的,说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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