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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组歌
文/路等学(兰州)

【序】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季轮转,便是大自然最深情的诗篇。
春之温润,以细雨唤醒沉睡的泥土,那是生命最初的悸动;夏之热烈,以清荷撑起一方清凉,那是生命极致的绽放;秋之澄明,以金风扫去浮华的尘埃,那是生命成熟的沉淀;冬之素净,以白雪覆盖喧嚣的世界,那是生命归藏的安宁。
这四章文字,不求宏大叙事,只愿在一雨一叶、一风一雪中,捕捉时光的纹理。它们是写给自然的情书,也是写给每一个在岁月中奔波、却依然热爱生活的灵魂。愿你在这四季的更迭里,读懂天地的宽宥,亦修得内心的从容。
春雨

春雨,是季节的诗人。它不期而至,以苍穹为砚,将天地从冬日的枯寂,渐渐晕染成温润的初颜。它不似夏雨的急躁,也无秋雨的萧然,独带着一份细腻的深情,与润物无声的缠绵。
你看那雨,是有灵气的。初时只几缕游丝,拂在脸上,若有若无,如天地的轻吻,唤醒了沉睡的泥土。俄而,便密密地织成一张银亮的网,将远山近树、屋瓦田畴,都笼进一片氤氲的绿意里。这便是“雅”——它将僵硬的线条化为流动的韵律,将单调的底色,调和成生命的呼吸。
但这绿,并非不食烟火。于农人,这雨是盼了一冬的“油”。“春雨贵如油”,丝丝缕缕,渗进干裂的土壤,也渗进焦渴的期盼里。麦苗在雨中簌簌地拔节,做着关于金黄穗浪的梦。孩童则撑起花伞,专挑亮晶晶的水洼去踩,笑声和溅起的水花一样清亮。这便是“俗”,是泥土深处的生机,是人人看得懂的、朴素的欢喜。
夜深时,雨声渐沥。此刻意境最为幽远。你可静坐窗前,听雨打蕉叶,或轻敲屋瓦,那是最自然的白噪音,能滤去心头的纷杂。亦可对一盏清茶,看院中桃李经雨,花瓣承着水珠,颤巍巍的,娇艳又清新。这时,心里便只剩下被洗净后的宁静。
春雨无言,却以无尽的温柔,滋润了万物的根须,也抚平了人心的褶皱。它用一场无声的宣告告诉我们:再漫长的封冻,终会迎来解封的涓滴;再深沉的等待,也将在雨歇之时,看见破土而出的新绿。
雨落凡尘万物苏,
洗尽铅华见绿芜。
且将心事付流水,
静待花开满庭除。
夏荷

夏荷,是季节的舞者。生于酷暑,却以碧波为台,将生命从初萌的羞怯,舒展成一场酣畅而清雅的热烈——不效春花的柔媚,不拟秋叶的静穆,它独有一种亭亭的风骨,与出尘的禅意。
你看荷,最懂留白的妙趣。起初只几卷尖角,试探般露出水面,“小荷才露尖尖角”,带着初生儿的懵懂与好奇。转眼间,便娉娉婷婷地立满了池塘,如盏盏静燃的粉灯,在绿绸似的水面上,投下清凉的影。红裳翠盖,将天光云影、水岸风烟,都纳为一幅灵动的长卷。这便是“雅”,它将燥热的暑气沉淀为沁人的静气,把平凡的水塘,点化成一阙活着的词。
但这红,并非孤芳自赏。对采莲人而言,荷是生计,是日子。“江南可采莲”,莲蓬里包裹着整个盛夏的清甜——莲子可清心,藕节可煨汤,荷叶能包裹最质朴的饭香。孩童摘一片阔叶顶在头上,便是嬉戏时的凉棚,笑声惊飞白鹭,也搅碎了满池晃动的金阳。这便是“俗”,是植根于泥土的丰饶,是俯首可拾的、湿漉漉的快乐。
待到月升,夜雨偶至。此时的意境最是空灵。你可以什么都不思,只听雨点打在荷叶上,先是清脆的“嗒”一声,继而化作一颗浑圆的水银,在叶心溜溜地转,最后“哗”地倾入池中。若乘一叶扁舟,穿行花间,看月光为花瓣镶上银边,暗香随着水纹弥漫,所有的烦热便不知不觉散了——心,仿佛也被那荷香洗过一遍。
夏荷静默,却以绽放充盈了水面,以清凉安抚了人心。它用一场盛大的生命仪式昭示:即便根植淤泥,心向澄明,亦能不染尘埃;纵然身处炎嚣,也要守住灵台一片清寂,将最幽远的香,馈赠人间。
雨过荷塘万绿新,
红妆素裹见精神。
淤泥不染心中志,
留得清香馈世人。
秋风

秋风,是季节的画师。它不请自来,以天地为素宣,将盛夏那浓得化不开的绿,一层层地,点染、吹淡,直至化作一片通透的澄明。它没有春风的黏腻,也缺了冬风的锋刃,独携着一份清冽的清醒,与干脆利落的深情。
你看那风,是调色的圣手。它行囊简单,只一管耀目的金黄,一碟沉静的锈红。画笔挥洒之处,层林尽染,漫山遍野便铺展成一片绚烂到极致、又寂静到极致的织锦。它更是一位果决的“减法”大师,执无形的巨剪,咔嚓裁去冗枝繁叶,只留下树木嶙峋而遒劲的骨骼——那些生命最原始、最本真的线条,在突然变得高远疏朗的天空下,勾勒出苍劲的诗行。
于是,万物都学会了内敛与告别。池水被它吹起一池细碎的皱纹,云影与飞鸟的倒影在其中匆匆聚散。枝头的叶子,最先听懂这讯息。那并非残酷的掠夺,而是一场准备了整整三个季节的、庄重的仪式。叶离枝头,旋舞如蝶,仿佛无数被时光浸透的信笺,在完成生命最后一曲华尔兹后,安然地、满足地,回归大地的怀抱。
它又是最勤勉的信使,袖间挟带着四方的消息:把稻谷熟透的醇厚香气,吹送到农人的酣梦里;把一抹清薄的、凉丝丝的思念,送至游子的窗前。它行经果园,便染上瓜果炸裂般的甜脆;穿过巷弄,就卷起一场金桂的香雨,让那冷冽的芬芳,钻进每一条缝隙,宣告秋的深浓。
秋风愈紧,天地愈廓,却并无凄凉之意。它仿佛一卷一卷地,收走了夏日所有的喧嚣、茂密与潮湿,留下的,是一个疏朗、清明、可供深呼吸的世界。它让生命领悟:每一次凋零,都是为了更轻盈地前行;所有看似终结的飘落,都默默埋藏着下一轮新生的伏笔。
立在浩荡的秋风里,人忽然感到一种被涤荡的轻。仿佛一身尘劳、满心滞碍,都被这清劲的风吹散了,拂去了,只剩下一个剔透的、苏醒的灵魂。秋风什么也没有说,却道尽了一荣一枯的宇宙轮回。它路过人间,仿佛只为用一个清凉的耳光,拍醒每一个尚在炎夏迷梦中沉睡的人。
丹青妙手绘秋晨,
剪却浮华见本真。
落叶归根无憾事,
风中信寄待归人。
冬雪

冬雪,是天空写给大地的一封绵长的情书。它不似春雨那般欲说还休,也不像夏雨那样电闪雷鸣,它来得安静、坦荡、雍容,以最纯粹的洁白,轻轻覆吻着世间一切的沟壑、斑驳与喧嚣。
你看那雪,是有魂魄的。初始是些微硬的雪粒,窸窸窣窣,敲打着窗玻璃,似在怯生生地叩问人间的冷暖。继而,才敢放开胆子,变作漫天飞舞的鹅毛,纷纷扬扬,宛如亿万只挣脱了束缚的白蝶,在广漠的空中举行一场寂静而盛大的狂欢。它们剔透无瑕,用一种温柔的专制,将参差的屋顶、萧疏的枝桠、苍茫的田野,统统纳入同一个纯净无边的梦境。这便是“雅”——它以抽象的白,概括了所有繁杂的形与色,将喧嚣的世界,瞬间简化为一片充满神性的几何与留白。
但这白,并非清冷孤寂。于农人,这雪是实实在在的“棉被”。“瑞雪兆丰年”,那蓬松而厚重的覆盖,既能冻杀土壤深处蛰伏的虫害,又能为酣睡的麦苗保墒御寒。麦苗在雪褥下做着关于返青、拔节、抽穗的,一层比一层更鲜亮的梦。于孩童,这雪则是天赐的狂欢。堆一个憨态的雪人,打一场热气腾腾的雪仗,冻得通红的鼻尖与呵出的白气,映着皑皑白雪,便是冬天最鲜活、最明亮的色彩。这便是“俗”,是植根于生存与童真的热望,是任何人都能心领神会的、简单的愉悦。
深夜里,雪落无声。此刻的意境,丰满到了极致。你可以守着炉火,倾听那似有还无的落雪声,那是天地间最静谧的喧嚷,足以抚平心湖的每一丝涟漪。你也可以推窗,看一树红梅在雪中蓦然绽放,那炽烈的红点燃了沉静的白,红妆素裹,对比惊心,美得令人屏息。这一刻,万籁俱寂,心也随之沉静、踏实,仿佛所有烦忧都被这无边的洁白温柔地封存、净化。
冬雪缄默,却以一种磅礴的温柔,磨平了嶙峋的棱角,熨帖了起伏的褶皱。它用一场覆盖一切的洁白仪式寓言:无论过往有多少泥泞与斑驳,岁月终会馈赠一个清白的收笔;无论眼前是怎样的酷寒与封冻,请坚信,春天就在这积雪之下,安眠,并默默生长。
雪落凡尘万象新,
洗尽铅华见本真。
且将心事藏寒玉,
静待春风染绿痕。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百篇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