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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参崴五日纪行
（散文）
作者：白秋生
三月初，我和爱人在儿子的带领下，将一段旅程的足迹，印向了地图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名字曾为海参崴的港城——符拉迪沃斯托克。与其说是旅行，不如说是一次小心翼翼的历史触碰，与一次地理意义上的“故地”重游。五日虽短，却融历史厚重、市井烟火与山海壮阔于一体，在记忆里镌下独特印记。
第一日：暮色浸染的边境港城
飞机从北京飞至海参崴时，当地时间已是傍晚。两地两小时的时差，像一块透明的橡皮，轻轻擦去了旅途的困顿，却将黄昏拉得更长。入境出乎意料地顺畅，手续简便，行李无需开箱查验便顺利过关，踏上了这片对我们情感复杂的土地。
出租车在暮色里穿行，驶向市区，窗外掠过的景致，是辽阔而萧索的。远处起伏的山峦蒙蒙胧胧，线条粗犷、色彩沉郁的俄式建筑，疏疏落落，灯火星星点点，道路两旁树木在寒风中光秃秃地挺立，枝桠直硬地伸向天空。
五十分钟后抵达市区的赤道酒店。酒店地处市中心，出行便利，房门仍用传统的黄铜钥匙开启，像打开一册旧书。房间设施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
办理完入住手续，已是当地时间晚上九点，儿子兴致勃勃，领着我们走向街头，一睹这座城市的真容。
初春的海参崴寒意凛冽，街道行人寥寥，灯火疏朗，透着清冷静谧。这座地处中俄朝交界处的港城，是俄罗斯太平洋舰队的心脏，西伯利亚铁路的终点，60万左右的人口，让它更像一座安逸的海滨小城。
我们在一家格鲁吉亚餐厅享用了异国风味晚餐，又去超市选购零食。儿子想买瓶啤酒却被店员婉拒，原来当地法律规定，晚10点后禁止售卖酒水。都说俄罗斯人嗜酒，我们在街头并未见到传闻中醉汉的身影，可见民众对规则的自觉遵守。这初夜的所见，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那关于一个民族的诸多浮泛想象，开始漾开复杂的涟漪。
第二日：硝烟、荣光、火焰与和平鸽群
晨光中的太平洋舰队战斗荣誉纪念碑广场，被一种肃穆的宁静笼罩。黑色大理石纪念碑凝重如山，碑身镌刻着卫国战争中红海军的浴血事迹，碑前的长明火在寒风中摇曳，将1941到1945年的硝烟与牺牲，凝成一缕不灭的温热，仿佛在诉说着和平的来之不易。
C-56潜艇博物馆由功勋潜艇改造而成。弯腰从圆形舱门钻入舱内，一下子看到和感受了战时官兵的艰苦日常。鱼雷管、潜望镜、密密麻麻的仪表盘，狭窄到无法转身的铺位，瞬间将人拉回战时岁月。当年，潜艇官兵与深海、与死亡为伴，以他们的鲜血和汗水，成就了“红旗”“近卫军”的传奇。舱内陈列的照片、勋章，诉说着烽火岁月里的壮志豪情。
广场上，历史以不同的姿态并存着。不远处的凯旋门，是为纪念沙皇和迎接皇太子到访而建，曾毁于时代的风暴，又在20世纪末重建，拱门上的浮雕细致地讲述着旧日的荣光。海参崴要塞军事历史博物馆中，从19世纪的线膛炮到现代的导弹系统，各式武器静静陈列，勾勒出这座城市的军事战略地位。
广场临着金角湾， 站在广场远眺，金角湾斜拉大桥如长虹卧波，湾内军舰停泊，持枪军人守卫在岗，保卫着海域安宁。
晌午，我们在街边汉堡店用过午餐，随后步行前往胜利广场。远东苏维埃政权战士纪念碑上的红军雕像坚毅挺拔，一旁的东正教堂庄严肃穆。广场上鸽子成群，与人和谐共处。我们学着其他游客的样投喂饼干，瞬间有众多鸽子围拢而来，飞落在头顶、肩上、胳膊和手掌上，鸽子啄食时喙轻触皮肤，让人感到痒痒的，舒服极了。这一刻，战争的功勋、帝王的凯旋、钢铁的潜艇，都成了背景，唯有这温暖的、跃动的、信任人的生命，成了眼前最真实的画面。
第三日：历史与市井的交融
列宁广场比想象中小。列宁铜雕像矗立在广场中央，富有动感，伟人的右手挥向远方，仿佛正指引着前行方向。这是海参崴仅存的列宁雕像，在远东地区极具标志性，在时代更迭中幸存下来，像一枚钉在历史褶皱里的书签。周围建筑多是旧俄风格，窗棂雕着繁复花纹，墙皮有些斑驳，时光在这里放缓了脚步。
隔街相望的海参崴火车站，其主体建筑1891年建设，至今仍保持着原貌，三联拱门，冰刀状屋顶，小帐篷顶的装饰像童话城堡的尖塔。这是陆港合一的火车站，西伯利亚铁路的东端终点就在这里——9288公里铁轨的尽头。一列绿皮火车静静停靠，车头喷出的浓白蒸汽。车站内部，设施略显老旧，少了国内火车站的现代化气息。
随后我们走进藏着这片土地记忆碎片的阿尔谢涅夫博物馆，这座百年建筑保留着原始风貌。馆内陈列着远东的往昔：包括赫哲族在内的远东原住民服饰与劳作用具，记录明朝对黑龙江流域及库页岛管辖的永宁寺碑实物，女真王子墓出土的陪葬品，还有与《瑷珲条约》《北京条约》等历史事件相关的珍贵文物与文件，无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沧桑过往。我在展柜前久久驻足，目光凝在斑驳的碑刻与泛黄的条约文本上，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沉重。那些刻痕与墨迹，分明是这片土地走过的风雨印记。
午后，我们走进当地最大的商场Калина Молл（意思为石泉沟），惊喜地看到小米、华为、海尔等中国品牌产品。几日来，走在街头，满目是日系、德系的汽车，几乎见不到中国车的身影，中国的商品也不多见，这与国内网红说的中国产品大举进军俄罗斯，受到多么的欢迎的叙事落差很大，它让人清醒地意识到，民族品牌产品的提升之路任重道远。
在超市里，自助选购模式令人印象深刻，顾客自行称重贴签，装好商品的袋子不用封口，无需工作人员监督，尽显民众的诚信与自律。这份基于诚信的信任，如此简单纯粹，又如此厚重珍贵。我想起国内超市里层层防盗的设备，想起那些“监控区域”警示牌。有时候，进步的方向未必是复杂的技术，而是更简单的人心。
第四日：山海之间的风情
阿穆尔湾的早晨，海水是沉静的钢蓝色，浮冰晶莹剔透，随波晃动。竟有人不惧严寒裸泳，身影在冰水间起伏，上岸后浑身通红却一脸的惬意，生命的炽热与海的凛冽在此碰撞，那份对生活的热爱与勇气，令人心生敬佩。
午后我们步行前往鹰巢山。海参崴地势起伏，道路如飘带缠绕山腰。登上缆车抵达观景台，整个城市与金角湾如画卷铺展。那座为迎接亚太经合组织（APEC）峰会而建、总长1388米、横跨金角湾的斜拉桥，像一个巨大竖琴的银色琴弦，绷在山海之间，弹奏着现代的乐章，成为这座城市最亮眼的标志性建筑。船舶如玩具散落港湾，城市建筑从海滨爬上山坡，红顶黄墙在阳光下分外醒目。
傍晚，我们乘车通过金角湾大桥，来到马林斯基剧院滨海分院看歌剧演出。虽因语言不通听不懂歌词，但音乐跨越语言，女高音如夜莺破空，合唱如潮水涨落。观众席寂静无声，无人打电话看手机，无人私语，掌声在恰当的时刻响起如骤雨。我真切感受到剧场的整洁氛围与观众的良好素养。
第五天：风雪中的温暖印记
行程最后一天上午，我们前往网红打卡地托卡内夫灯塔。海风猛烈，寒冷刺骨。灯塔比想象中矮小，白色塔身，红色圆顶，12米的高度在辽阔海天间显得谦卑，但在海风和波涛的映衬下别具韵味。它立于陆地尽头，身后是广袤的欧亚大陆，面向的是浩瀚的太平洋。这座被誉为“陆地尽头，太平洋起点”的灯塔，像个孤独的守望者，百年如一日地站在这里，看着潮起潮落、云卷云舒，看着帝国的兴起与陨落，看着渔船变成舰艇、商船与战舰进出，光束在黑夜里旋转，给归航者方位，给远行者慰藉；见证了海参崴由渔村变港城的历史变迁。据说新婚夫妇常来此拍照，来表达爱到天涯海角、地老天荒不变心的誓言。
中午时分，我们赶回酒店办理了退房手续，去一家中餐馆享用在海参崴的最后一顿午餐。离开餐馆时，爱人不慎将心爱的红帽遗落下，直到登上回国的飞机才发觉。这时已无寻回的可能，只能权当是留给这个城市的一份浅淡的纪念。
走在街上，遇到三八妇女节的庆祝活动。一家物流公司借节日搞宣传促销活动，在街头向过往女士赠送郁金香花，音乐喧闹，吸引了众多行人随性起舞。爱人获赠两大捧红黄色花束，喜悦之情写满脸上。受现场欢快气氛感染，她也加入到翩翩起舞的人群中。那一刻，种族、国籍、语言都不重要，只有节日的喜乐之花在寒冷的风中绽放。俄罗斯友人送的鲜花，爱人爱不释手，精心呵护，一直把它带回国内，插入房间花瓶之中，给家里带来淡淡的清香。
火车站候车室里，一位面目慈祥的俄罗斯老人，用我们不懂的语言和温暖的手势，主动为我们指引站台，还帮儿子操作自助售货机。爱人赠他一袋中国方便面，他欣然收下，笑容灿烂。善意，无需翻译，如冬日暖阳般温暖人心。我们还遇到两位独自旅行的中国年轻人:云南男孩出国留学前独自来海参崴游览，戴着近视镜的单薄瘦小女孩带着个硕大的行李箱，靠着翻译软件独行异国。年轻人用脚步丈量世界的勇气让我钦佩，作为长辈的我也有些本能的忧虑。世界这本书，年轻一代正用更勇敢的方式去打开，而我们这一代人，或许更需要学习的，是如何在固守的经验与崭新的冒险之间，找到平衡的支点。
登上绿皮火车前往机场。车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仿佛是这座城市给予我们的送行花礼。宽轨铁路使车厢显得宽敞，但火车设施陈旧，站台与车厢间有很大的缝隙，需人大步跨越才能登上火车，这种情况在国内已很难看到。火车缓缓启动加速，海参崴在风雪中渐远。
飞机起飞时，我从舷窗回望。陆地沉入黑暗，只有零星灯火如散落的星子。这片叫符拉迪沃斯托克——“统治东方”之意的土地，它曾有一个中文名字海参崴，是盛产海参的港湾。名字更迭间，土地易主，人群迁徙，如今，行走其上，已寻不见一丝旧日痕迹，只有海还在那里，潮汐往复一日抚摸海岸，像抚平时光的皱纹。
归途：行有所思，行有所悟
五日的海参崴之行，像翻阅一本装帧与内容略显微妙的书。封面是北地的凛冽、发展的滞重，以及历史经纬的复杂纹路，内页却写满民众骨子里的秩序、温暖与尊严。临别的雪花，与老人眸中的善良，同属这片土地的复杂温度。
俄罗斯民众的坚韧与优雅、善良和自律，公职人员的严谨敬业，给人印象深刻。而故土之思，是文化基因里一道隐秘的裂纹，永不会消失。海参崴的历史，让人扼腕叹息，成为国人永远的痛。但此行让我明白，沉湎于失去的悲情并无意义。真正有力的，不是回望的怅惘，而是向前的创造。历史应当铭记于心，化作砥砺前行的动力。唯有祖国强大，方能守护好每一寸山河。只有让我们脚下的土地变得更加富裕、美好、公正，充满尊严与创造力，才是对历史最深沉的回应。我忽然明白：我带回的并非对失地的执念，而是一种更清醒的体认:真正的强大是让现有的土地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而前行之路，在于让脚下的土地，发出更自信的光。不是对过去的耿耿于怀，而是对未来的坚实建造。那束跨越国境依然盛放的郁金香，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美与善，本身无需边界。
那片山海，那座港城，那缕长明火，那群与人亲密无间的鸽子，那捧郁金香花，那位老人的微笑，以及离开时的雪花，都已叠好，收入我记忆的行囊。它们不再仅仅是异国的风景，而成为我观看世界、理解自身的一块新的棱镜。踏上归途，我的心域大大拓宽了。
作者简介
白秋生，男，网名：平淡人生、晩霞亦灿烂，陕西省淳化县人，中共党员，退休公职人员。诗词爱好者，作品曾在《中华诗词》《检察文学》 《咸阳日报》等杂志报刊，东篱诗社、心心诗社、清风祥云社、陕西省诗词学会等微刊上发表，作品曾获心心诗社2022年度优秀奖，两次被东篱诗社评为“中华通韵好诗词”月度季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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