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声音
文/吴华中
只有回忆的潮声
才能将我们
推送,并放置在时空之外
掀开梦的门进去
有一种真实的、宁静的声音
——证实了我的存在
夜,不断地发出声音
——其实,我最怕的
是这些声音,会出卖我的肉体
我更怕,我的声音
被钉在十字架上,此刻
我一个人蹲在夜的最深处
——伸手去触摸四周
那些沉重的黑色的沉默啊
咬伤了夜的露珠
(载《成子湖诗刊》2025年12月下刊)
吴华中,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新诗高地》编辑,有多篇作品入选中国诗歌网“每日精选”和“每日好诗”,有作品刊载于《扬子江诗刊》《诗歌月刊》《上海诗人》《奔流》《三角洲》《人民日报》等纸质媒体。
暗夜中谛听心灵历险
——吴华中《夜的声音》赏读
文/羊舌何伯
夜总是静的,至少笔者我常这么认为。然而在吴华中的《夜的声音》里,夜不再是我们熟悉的、万籁俱寂的背景板,它变得喧哗、充满威胁,甚至成为一场关于存在本身的心理实验。在这首短短的诗中,我们听到的不只是夜晚的声响,更是一个灵魂在寂静时刻被无限放大的内在回声。
诗人开篇便将我们抛入一片时间之海:“只有回忆的潮声/才能将我们/推送,并放置在时空之外”。这里的“潮声”是微妙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退去,既轻柔又不可抗拒。这种推送并非主动选择,而是被动接受的状态。当回忆足够汹涌,我们便被带离当下,进入一种悬浮的、无时间的存在状态。这或许正是夜深人静时的典型体验:白日的喧嚣褪去,内心的声音开始清晰,时间感开始模糊。
第二节出现了转折:“掀开梦的门进去/有一种真实的、宁静的声音/——证实了我的存在”。这里的“真实的、宁静的声音”颇具悖论意味,在睡眠与清醒的边缘,在现实与梦境的交界,某种声音成为了自我存在的确证。可以想象诗人躺在黑暗中,周围越安静,内心的声音就越响亮。这种声音不是听觉意义上的,而是心灵意义上的。它不证明外在世界,却证明内在的“我”仍在运转、仍在感知。
然而第三节发生了令人不安的转向:“夜,不断地发出声音/——其实,我最怕的/是这些声音,会出卖我的肉体”。夜的声响不再只是回忆或内在感受,它们获得了某种能动性,甚至威胁性。夜的声音成为潜在的“出卖者”,这一想象投射出诗人深层的恐惧:在寂静的掩护下,被压抑的、不愿面对的真相可能会浮现;在看似安全的环境中,真实的自我可能会暴露。这里的“肉体”既指物理存在,也可理解为包裹真实自我的外在躯壳。
恐惧在最后一节达到顶点:“我更怕,我的声音/被钉在十字架上,此刻/我一个人蹲在夜的最深处”。十字架的意象极为沉重,它指向公开的审判、极致的痛苦和牺牲。诗人恐惧自己的声音,很可能是那些在白天被压抑的真实想法和感受,被如此公开地展示和惩罚。而当他说“蹲在夜的最深处”时,我们几乎能感受到那种蜷缩的姿态:既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防御姿态。
最后三行完成了这个暗夜心理剧:“——伸手去触摸四周/那些沉重的黑色的沉默啊/咬伤了夜的露珠”。这里出现了诗中最美的意象转换:沉默变成有重量的实体,黑色变成可触摸的质地。沉默不再只是声音的缺席,它本身成为一种压迫性的存在。而“夜的露珠”这一纯洁、脆弱、短暂的自然之物被“咬伤”,暗示着即便是最微小的、美的存在也在这沉重的黑暗中受到伤害。
从心理层面探究,我们能隐约感知诗人创作时的内心状态。这并非一首关于夜晚的客观描写,而是一个人在寂静时刻面对自己内在声音的完整心理过程:从最初的回忆涌现,到对存在感的确认,再到对暴露的恐惧,最终陷入自我保护的蜷缩状态。诗人似乎在进行一场危险的心理实验,当所有外部干扰都消失后,真实的自我会是怎样的?答案是令人不安的。
诗中的恐惧是多层次的:恐惧被回忆淹没,恐惧被寂静吞噬,恐惧被自己真实的声音出卖,恐惧像基督一样为真理受难。这些恐惧层层递进,从相对温和到极端强烈,勾勒出一个敏感灵魂在夜晚所经历的心理风暴。
有趣的是,诗人选择用“声音”这一意象贯穿全诗。声音本是虚无的、稍纵即逝的,但在诗中却被赋予了实体性,它们能“推送”、能“证实”、能“出卖”、能“被钉”。这种矛盾的修辞恰如其分地表现了内在体验的特点:那些思想、情感、记忆,虽无物理实体,却有着改变我们状态的巨大力量。
《夜的声音》最终呈现的,是一场关于孤独存在的微型戏剧。在这个舞台上,没有外部人物,没有复杂情节,只有一颗心与它的回响之间的对话与冲突。而这可能是最根本的人类境况,当我们彻底独处时,我们是谁?我们能承受自己的全部真相吗?
在当代社会,我们常通过各种方式避免这种深度的独处与自省。诗人却选择逆流而行,潜入“夜的最深处”,直面那些“沉重的黑色的沉默”。这种勇气令人动容,尽管过程充满痛苦。诗歌结尾的“咬伤了夜的露珠”似乎暗示着,即便在黑暗中,美依然存在,只是它容易受伤,需要被温柔对待。
当我们合上诗卷,也许会在某个夜晚想起这些诗句,然后更仔细地聆听,不只是听外界的声音,更是听内心深处那些我们平时无暇顾及的声响。在那些声音里,藏着我们最真实的自我,无论它们多么令人不安。而这或许正是诗歌给我们的珍贵礼物:它不提供答案,却教我们如何提出真正重要的问题;它不消除恐惧,却让我们学会与恐惧共存,并在共存中更深刻地理解自己。
2025.12.27稿于草啤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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