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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诗境中的格物与自然一陈其玉》
闽山闽水,行至尤溪,最先抵达感知的,永远是水声。这水声是耐人寻味的——初闻是“潺潺”的铺陈,静听则有“汩汩”的深邃;看似一味东流,那波纹的肌理里,却仿佛叠压着两种迥异的节律。我忽然觉得,这流水中回荡着中国思想最古老的两种语法:一种如砥砺金石,是儒者“格物致知”的步步叩问;一种似呼吸吐纳,是道家“道法自然”的默默沉吟。朱熹在此启蒙,他的精神河床里,怕是早已沉积了这两股源头活水的滋养。
后来细读他的诗词,这双重的精神底色便愈发清晰。他以儒门的规矩准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却在笔墨氤氲、与物优游的刹那,不经意间泄露出对自然大化的无言契合与深沉慰藉。二者并非简单的并列或对立,而更似太极图中的阴阳两仪,相推相荡,相生相成,最终在他毕生求索的最高概念——“理”中,完成了圆融无碍的辩证统一。欲窥此中堂奥,莫过于将他两首看似闲适、实则深邃的小诗并置而观。
先看那首脍炙人口的《春日》: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若纯以“格物致知”的阳刚路径解之,这是一次完整的认知实践与精神攀升。“寻芳”是“即物”,是主体向客体的主动趋近与经验接触;“无边光景”是现象世界纷然杂陈的“众物”;“识得东风面”则是“穷理”后豁然贯通的顿悟瞬间,把握住了那统摄万物的、生生不息的“仁理”或“天理”;最终,“万紫千红”的“分殊”现象,被完美地统摄于“总是春”的“理一”境界之中。此思维由具体而普遍,由博返约,充满理性的建构力量,是谓“阳”之德性——主动、明晰、赋予秩序。
然而,若以道家“自然”之眼观照,此诗的气象则别有一番幽趣。“寻芳”的刻意求索,在庄子“吾丧我”、“坐忘”的境界观照下,或许反不如“悠然见南山”般的天真自得。“等闲识得”固然有洞见后的从容,却依然带有主体“识”的痕迹。在道家看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那“万紫千红”本身便是“道”的圆满呈现与自然流行,何须再从一个“东风面”去寻求终极的答案?“总是春”的理性归纳,旨在建立统摄性的秩序;而道家“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的智慧,则珍视每一片花瓣、每一缕风独特的、自在的显现,它们共同构成“道”的无限丰富性,而非统一理则的例证。此一路径,主虚静、重涵容、尚无为,如月光之抚慰,是谓“阴”之质性。
这阳与阴的对话与张力,在另一首更为凝练的《观书有感》中,得到了更精微、也更深刻的融合: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此诗本身,堪称一个意象化的理学宇宙模型。其阳面,即儒家“格物致知”的精神,昭然若揭:“半亩方塘”喻此心,“一鉴开”状心体虚明,如镜鉴物。“天光云影”,则是外界的纷繁事理。关键在于“共徘徊”三字,它描绘的并非被动的映照,而是经过“主敬”、“穷理”功夫后,心与理相互激发、往复印证、活泼泼的精神状态。后两句的自问自答,更是儒家理性精神的典范体现:“问渠”是穷诘的始点,“清如许”是观察的现象,而答案必定指向一个确凿的、可追溯的、生生不息的道德源泉——“源头活水”,即那沛然涌出的“天理”或“仁心”。
而其阴面,即道家思想的渗透,则需以《道德经》的玄思来映照。老子言:“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第六章)那“源头活水”,不正似这“绵绵若存”、化生万物却又不居其功的“玄牝”吗?儒家之“活水”强调其道德本源性与涌流不息的生命力;道家之“玄牝”则凸显其虚无静笃、自然无为的生成性。又,老子赞“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方塘之水能清澈如许,映照万景而不淆,正因其具有“不争”、“处下”之德,近乎道体本身的特性。这“共徘徊”的意象,若除去过于强烈的主客意识,不亦暗合“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物化境界?
于是,一幅思想的太极图便在朱熹的诗境中浑然天成地显现了。那统摄一切的“理”或“道”,便是太极本身。儒家“格物致知”的功夫论,是其中“阳”的一面:它刚健有力,积极建构,由万殊探求一本,为宇宙人生确立清晰的道德秩序与理性框架。道家“自然无为”的宇宙观,则是其中“阴”的一面:它柔顺涵容,消解执着,守护着世界的本然状态与无限生机,防止“理”僵化为刻板的教条。二者相济,缺一不可。
朱熹诗心与思想的伟大之处,正在于这种不自觉的阴阳相济。单有“阳”的刚健追索,其“理”可能失之严苛,少了天地生物的宽厚与诗意;单有“阴”的虚静顺应,其“理”又可能流于玄虚,缺乏经世致用的热忱与担当。而在他的诗中,“问渠”的理性精神(阳)与“共徘徊”的融通状态(阴);“源头活水”的生生不息(阳动)与“方塘鉴开”的虚明静照(阴静),完美地交织在一起。那“清如许”的终极境界,正是阴阳调和、动静相谐所达致的理想状态——一个既庄严有序又生机盎然、既充满道德使命感又洋溢着自然美感的“理”的世界。
尤溪的水声,因此在我听来,不再仅仅是儒道思想的简单和鸣,而是一曲“理”之太极的生动流淌。它既有定向的流注(儒家之“经”),亦有随物的蜿蜒(道家之“权”)。朱熹的心灵,便是那“半亩方塘”。他以一生之力“格”天下物,引入那名为“天理”的、充满道德生机的“源头活水”(阳),同时又以其诗人的赤子之心与审美直觉,保持着心镜的澄明与虚静(阴),方能映照出“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浩瀚与辉煌。
离去时,暮色苍然,水天一色。我最终了悟:朱熹通过他的诗词,为我们展现的“理”,绝非一个冰冷抽象的概念。它是一个熔铸了儒家刚健进取的道德理性与道家深沉自然之宇宙情怀的、饱满而富有张力的生命结构。它如太极般圆转不息——在“阳”的跃动处,是“格尽天下物”的磅礴志气;在“阴”的静谧处,是“万物静观皆自得”的悠然诗意。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清澈地倒映在那方 metaphorical 的“塘鉴”之中,凝结成一个既确然可循又渺茫无限、既入世担当又超越洒脱的——“理”字。这,或许便是中华智慧最高妙的辩证之光,在山水与诗行间,永恒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