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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访古盐道(三)
文/师存保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6—1—6山西)

那蜿蜒于山石沟壑间的峭峭山路,一头连着盬盐咸香,一头牵着人间烟火,不仅是商贸之路,更是文明之路,也是历代王朝的经济命脉之路。它如同隐藏于时光深处的璀璨明珠,静静散发着历史幽光,承载着一方土地的文明与厚重。
曲太古盐道——盐运铸就的文明
我是先知道“下乐街”“皇华镇”,才知道曲太古盐道的。“下了街”到“下乐街”的演进,镶嵌着脚夫和驮骡的印痕,“皇华镇”的文明浸透着潞盐的咸香。这些文明符号和故事激发了我踏访曲太古盐道兴趣。
11月30日,冬阳柔和。车轮碾过中条山北坡下的古道、村庄,我与祈东亮、张培文、李治国等老友,踏着晨霜走进东王窑。这个隐于中条山根的小村,千年前曾是盐商、脚夫、骡马集结的出发地。脚夫们腰间别着汗巾,喝着粗瓷碗里的小米粥,耳边是掌柜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而后便伴着晨光,踏上蜿蜒而上的盐路。如今脚下深浅不一的砾石凹痕里,也许还嵌着当年骡马的蹄印,浸着脚夫的汗水。
而今,我们也从这里出,顺着两行鳞皴如甲的老树和砺石小道,走进那条岁月沧桑的古道——曲太古盐道。这是潞盐外运中原的三大官盐古道之一,北起盐湖区曲村、南至平陆县太阳渡,曾承载着河东大地的繁华与荣光。眼下,虽没了当年的喧嚣,但在砾石枯木间,还藏着说不尽的故事。
进山、过畔根沟涧水、入峡谷,陡峭的石壁缝隙里丛生着酸枣树和灌木丛,枝桠上残留着干枯的野果。顺沟袭来的风吹过斑驳的枝干,阳光透过缝隙,投射下摇曳的光影。前几天踏查探路时,郑回城老人说原本的驮盐路,是顺着左手边前门岭的山梁绕行向上的,但几十年没人走了,山路早已被酸枣刺、荆棘丛遮罩得钻不过人了。我们只能按他的指引,沿着峡谷往山里走,然后顺坡而上进入古盐道。砾石小径与奔流而下的涧水像扭麻花一样,得不时绕来绕去,跨着流水跳跃向前。畔根沟纵坡很大,太阳顺着沟坡迎面射下来,灿烂得闪着金光,耀得人睁不开眼睛。
迎着阳光,冒着热汗。祁东亮看了看前方说,咱们应该走左边这条小路上坡了,张培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前后左右打量了一番说:“对,就是这条路。”于是我们便顺势拐进左手边的小路,开始爬行而上。绕过盘旋湾道,跨越皱褶沟坎,攀上仰天长坡,气喘吁吁间,爬到了脊梁之上。按郑回城老人说,这个地方叫红石头,站立其上,四周山峦尽收眼底,刚上来的沟叫畔根沟,梁东边的沟是堡山沟。我沿着脊梁往北,跃上小山包俯瞰,山下平原、村庄、硝池扑入眼帘,热电厂的白烟袅袅而上,融入蓝天白云。硝池如一片蔚蓝色的海,镶嵌在广袤的原野里。我们被层叠连绵的山峦簇拥着,近如蓝,远如黛。若是春秋,一定绿意盎然,繁花似锦。昔日的古盐道,原本也是一条景观之路。
脚下是红土窑,再往下,是大柏坪、小柏坪、前门岭,这地名里蕴藏着故事。古道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缠绕在山间。转身顺山脊眺望,脊梁的那头兀立起一堵巍峨的山头。我们沿着山脊一直向上爬,在陡立的山头之下,古盐道顺着山腰往上蜿蜒,这是最艰险的一段,脚下深渊沟壑,头上石崖嶙峋,郑回城老人说这里叫“滚马套”。不知多少匹驮骡在此地失足跌下山崖,酿成了古道上那悲壮的歌谣,脚下的每一道沟壑都藏着辛酸与坚韧,每一粒土石都浸染着鲜血与汗水,每一寸草木都传递着岁月的温度与期冀。
我们顺路上了山梁,这山梁比下面的山脊宽厚了很多。一条一条的坡带向上磊叠,显然这里曾经有过耕耘,估摸着快到榆树岭了。顺着一溜荒地埝下的土路前行,刚转过湾,张培文指着一湾洼地说:“看,下面这个荒废的小村,应该是榆树岭了。”我们快步走进,一块断裂的石磨躺在草丛里,齿缝间还嵌着泥土。场院上的碌碡掩没在草丛里,院根的窑洞口被黄土埋得找不到痕迹,张培文踩着土旮旯,围着裸露在崖眉上的几株老榆树根赞叹不已,说老榆树根虽有点枯朽,但依然有雕琢价值,每一圈年轮都是一段历史,每一层纹理都藏着古盐道的记忆!祁东亮在几个场院里转悠着,我问他找什么,他说当年这里曾是古盐道的驿站,一定骡马成群、人声鼎沸,想着应该遗弃有拴马桩,饮马槽吧,可被岁月沧桑得不见了踪影。他说:“有个门框上还能看到模糊的雕花,能印证当年曾经的辉煌。”
村高处的梁疙瘩上,屹立着一棵枯朽不堪的老树桩,想必这岭上过去还应有不少的千年古榆树吧,要不咋能得名榆树岭呢!站在树桩旁,望着空荡荡的村落,心中涌起莫名的忧伤,曾经的繁华喧嚣,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沧桑。不过,这眼下一拨一拨的探访者,一群一群的徒步人,还有那一架一架的风车,也为这古老的驿站增添了颇多生机。张培文说:“只要大山在,只要历史在,榆树岭村就会永远铭记在后人的心里”

离开榆树岭,沿着维修风电的简易公路向上攀登。这条路顺着古盐道的走向延伸,虽比古时的山路宽阔许多,却也依旧蜿蜒曲折。山越来越高,风越来越大,刮得人步履踉跄,风电叶轮发出“呼呼”声响。回望上来时的深沟,已隐匿在苍茫中。但心中总是涌起一股豪情,想着当年的脚夫们历经千辛万苦爬上山顶时,所有的疲惫一定会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下山的古盐道和新修的彩虹路重合。我们乘车沿着“鸡皮湾”下行,当年的盐商们,就是在这条路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往返,将河东的潞盐运往中原,换回丝绸、茶叶。潞盐不仅滋养了中原大地,更促进了南北文化的交流与融合,成为连接经济、文化的文明路。
土地庙,前一段探路时曾踏足此地。小庙坐落在路边山坳里,青砖灰瓦,虽不大却很精致。当地人说,土地庙始于明代,为盐商出资修建。庙门两侧曾有对联“保佑盐商平安路,庇护脚夫顺遂途”,每逢出行或归来,都会进庙烧香祈福。庙内神像虽已斑驳,却依旧透着庄严,供桌上几束干瘪的野花,想必是附近村民或偶尔路经的信众所献。伫立庙前,闭眼思慕,仿佛听到了当年盐商们祈福的祷告。
继续往下左拐,一片现代化街房出现在眼前,这便是当年的皇华镇“下乐街”。老朋友王典平已在村头等候,他是本村人,曾做平陆县文化局局长多年。翻修过的皇华庙就在大路边,山墙上挂着“皇华庙”牌子,庙内合祀着观音、关帝、九天圣母。墙下方立着“下乐街古盐道遗址”石碑。王典平说起皇华镇和下乐街的兴衰,总带着一种兴奋和自豪。
下乐街原名王家井,相传因喇嘛僧从当地一口井中淘得宝镜而得名。元代末年仍为山中自然村落,到了明代曲太古盐道兴起,王家井成为盐运歇息节点,商旅至此多有“下山即安”的喜悦,俗呼“下了街”,后雅化为“下乐街”,随着盐运的发展,又新辟“上乐街”。街之东为驮道,可容独轮车,街之西辟为车道,可通双车,直达太阳渡,陕商曾于此建义仓赈济乡里。
后来周边聚落渐成规模,朝廷在此设立皇华铺为官方驿递点,因盐务商贸极度繁荣,成为商贾聚集的重要驿站,地方官府将王家井更名,设立皇华镇,属古平陆十镇之一。皇华铺负责文书传递,使其兼具商贸与驿传功能。一直到清代乾嘉时期,皇华镇商贸依然兴盛,东有九天圣母祠,西有观音堂。上、下二乐街店铺密集,酒旗飘扬,南来北往的商人在这里交易、休憩,昼夜喧阗,弦歌不绝。不同地区的文化、习俗在这里碰撞交融,地域风情浓烈。唐代诗人薛逢曾作《皇华铺》一诗描绘“孤驿临秋浦,高楼映暮云”之盛景。祁东亮对王典平说:“西沟村原来这么有名,咱张村镇就应该叫‘皇华镇’,把古时的文明、文化流传下来去。”王典平笑着回应:“照这么说,咱张店镇也该叫‘古城镇’了”在一旁的张培文接着说:“对,这个想法好!一个地方的文明就应该世世代代地传承下去。”
夕阳西下,站在下乐街村口回望中条山,那条蜿蜒下山的古盐道已经换了新颜,一条彩虹连着黄河与中条山。曲太古盐道——这条由潞盐铺就的文明之路,曾经带动了河东的经济发展,促进了南北文化的交流融合,孕育了独特的盐道文化。如今,虽然盐运的喧嚣早已远去,但古道上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2025年12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