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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访古盐道
(一)
文/师存保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6—1—4山西)

莽莽中条,怀抱盐池千年霜雪。蜿蜒其间的脊梁上,一条条古盐道如沉寂的脉管,曾是池盐南运中原的生命线。虞坂古道(青石槽)、刘茅古盐道(车辋峪)、曲太古盐道(滚马套)……这些深嵌峡谷隘口的路径,自西周甚于夏禹始便驮载着盐工的血汗与骡马的嘶鸣。蹄痕深深,凿印漫漫,仿佛千年盐运的无声铭刻。
1975年在常乐镇元里村下乡时,就听说沿山一带老百姓过去时常翻山到盐池附近老百姓家换盐、买盐、贩盐,但不知道还有官办的古盐道。多年来,一直怀有踏行古盐道的意愿,想亲自用脚步丈量这历史上最古老、最传奇的古道。而今,终于实现了踏访其中三条古盐道的愿望,它宛如一部无言的史书,一幅文明的长卷,见证着中华民族的古老文明演进。
虞坂古盐道——触摸千年盐魂
知道虞坂古盐道已有15年了,那时我在运城打工,每周往返于运三高速。车过中条山,总能看见高速路旁山梁上,一架伯乐相马的形像塑,傲立山巅,俯视车马路人。那姿态,仿佛在讲述着一个古老而悠长的故事。从那时起,我心里便埋下了一颗种子:一定要亲自走一走那条3000多年前的古盐道。
这颗种子,在心里埋藏了十几年。期间,张店至卸牛坪再到平头铺的旅游路修通了,同学何满刚第一时间约我:“可以去虞坂古盐道了。” 2017年11月3日的那个下午,在何满刚的带领下,我和王益民、贠军祥三位同学,踏上了这片承载着千年历史的土地。
车刚出张店街,何满刚就说,这是咱平陆交通局专为古盐道修的一条的旅游路,有5公里长。他说最早倡导开发虞坂古盐道的有识之士中,有咱当地人许随怀先生,是咱平头铺村土生土长的人,曾任山西财经学院教授,也是运城伯乐文化研究会的创始人之一,曾为古盐道的开发奔走呼号,先后筹款100余万元,付出了艰辛与执着。还说他的高小同学韩长青,是有名的伯乐文化传承人,很多人来都是请他做向导。今天不巧,他不在家。如果他在,一定会把伯乐相马、按图索骥、假道伐虢、唇亡齿寒等故事跟讲得津津有味。
一到平头铺,贠军祥就接过了话茬,讲起了村子的故事——盐车一路颠簸,到此进入缓坡地带,盐工们会在此歇脚,把盐重新分装,人和牲口得以喘息,因此得名“坪头铺”。我问你咋知道那么清楚,他说他老舅是坪头铺村人,小时候来过多次,常听老舅讲玉皇庙、伯乐庙、饮马池、相马处、儿女窝、坪头铺……王益民说:“这一个个传说中的地名,都写满了故事,蕴藏着文化。女儿窝的凄美传说,将军床的豪迈往事,都为这古盐道增添了浪漫与悲壮。”
我们的脚步停在了锁阳关。何满刚说,这是虞坂古道上唯一的建筑遗存,地处青石槽路段最险要之处,里靠悬崖,外临深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相传锁阳关建于五代,明初重建。洞上方有“古锁阳关”四个石刻大字,历经风雨,依然苍劲有力。他熟练地把南面洞口两旁的对联“矗矗树屏藩南顶天柱;亭亭罗保障北护虞州”吟诵得韵味十足。又指着洞北口下“虞晋分野,平安通衢”的石刻,说这里不仅是交通要塞,更是虞、晋分界线,是真正的“一步跨两国”。
下了锁阳关,步入青石槽,这是古盐道上最艰险的一段,悬崖深沟、凹凸不平。何满刚指着脚下说:“你看,这石头窝就是马蹄印,这槽痕就是车辙样,是几千年踏磨出来的。”我看着马蹄印有小半尺深,车辙沟差不多有一尺深。大家踩着马蹄印,曲曲折折向下行走,好像徜徉在遥远历史的深邃中。何满刚说,这路现在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在原始条件下修一条这样的路,真的难以想象。传说先贤们将白矾和盐放在石头上烧,然后浇水,青石慢慢龟裂剥落。冬天来临,人们白天把水灌进石缝里,夜里结冰膨胀把石头撑开,硬是凭着智慧和力量,一星一点凿出了这样一条狭长通道!这是咱们这方故土及后人的骄傲。在一个弯道处,他把胳膊伸进一个小石洞里说:“这就是女儿窝,伸进去摸一摸,能生下千金女儿。”走到一块石台旁,他说这是传说中的将军床,话还没说完,王益民便说:“来,咱们都在上面躺一躺,些许还能沾点灵气呢!”

此后几个月内,我曾几次邀约朋友重走锁阳关、青石槽。但总觉得走得不完整,心中意犹未尽。这个心愿,终于在2018年6月21日得以实现。那天,我再次邀约朋友,驱车从盐湖区磨河村出发,完整地走了一个来回。
磨河村是古道的北起点,村子因九龙山涧水湍流,建有多盘水磨而得名。从南山根进山,很快便隐入大山怀抱,爬上“十八盘”。顾名思义,亘古以前这段路弯多坡陡,驮行艰难。但现今与古时有了很大改观,前些年拖拉机、汽车拉沙都曾跑过,后来封山禁采,虽然车不能跑了,但肯定比当初好走多了。吴卫党拄着拐棍一步一滑、气喘吁吁,但不耽误讲故事,他说“假道伐虢”时晋国的兵马就是从这条路上去的,故事衍生出多条成语,背后演绎着沉甸甸的历史教训。张继杰说:“今天咱们踏访的每一步,都踩在古人的足迹上,踏在历史的阶梯上”。
汗水浸湿了衣衫,但我们兴致却愈发高涨。爬过十八盘,便到了瓦罐庙。说是庙,如今只剩下一片根基和砖瓦砾,根本没了瓦罐的形状物。但就是这片废墟,却曾是古代重要的盐运关卡,是朝廷设立的收费站。“挖刮庙”的俗称,在这里得到了印证,运盐人经过这里,有钱交钱,没钱就只能从盐车上挖一些盐来做税款。站在这里,仿佛还能听到当年驮夫们无奈的叹息和税官们冰冷的执法言辞。我们看着遗址上那些先前用柴火烧的砖瓦砾,比后世用煤炭烧的砖瓦一样细腻平整,这是历史留下的物证。
告别瓦罐庙继续前行,脚下的路,渐渐变成了青石板。路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坑洼。何满刚曾告诉我们,这便是“青石槽”路段,是虞坂古盐道最核心、最著名的部分。我们这次是从下往上走到了“青石槽”。驻足向南眺望,那景象,是语言难以形容的震撼。这是在天然青石山坡上人工开凿出来的一条凹形槽路,如一条古老的石巷向上延伸。而最令人心悸的,是路面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凹痕——深陷的马蹄坑、并行的车辙印。这是三千多年来无数牛车马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碾压、踏磨、颠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刻进的年轮。每一个马蹄坑,都回响着当年骡马负重的喘息;每一道车辙印,都承载着盐车如山的重量。轻轻触摸那光滑而冰凉的石面,指尖传来的是历史的温度,是岁月的沧桑。这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元好问“虞坂盘盘上青石,石上车踪深一尺”的沉重与悲壮。
沿青石槽继续向南到“响湾铃”。想象着盐车到此时,骡马和车夫看到希望了,跑得更欢了,脖子上的铃铛响得更亮了,坪头铺的店家们忙着跑下来招揽,接脚的吆喝声和铃铛声、嘶鸣声汇成了一曲浑厚的歌……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听到了那穿越千年的歌声在山谷间回响,久久不息。
终于走出了险峻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脚下的路平坦了许多,我们抵达卸牛坪。顾名思义,到了这里,骡马、牛儿们完成了它们最艰苦的使命,可以卸下沉重的夹板喘口气了。看着平坦的张店塬,再回望身后那蜿蜒曲折、隐没在群山之中的青石槽,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敬畏感油然而生。
从十八盘到卸牛坪,我们走了很久,很累。剩下的209国道没有继续重走,因虞坂古道的精髓,已用脚步丈量,刻在了心底,也感知了跳动的历史的脉搏。再次站在运三高速旁,远远望见那尊伯乐相马的形塑,我的心境已截然不同。我知道,那个伯乐、那匹千里马,不再仅仅是一架形塑,它是无数在虞坂上艰难跋涉过的骐骥的化身,是不甘于辕下一鸣的英雄之象征。
行走虞坂,走的不仅是一条路,更是一段历史,一部厚重的史书。那凹深的车辙与马蹄印,是史书上最深沉、最震撼的文字,无声地诉说着河东的富庶与荣光,诉说着车夫的艰辛与坚韧,诉说着一方百姓为生存和发展所创造出的辉煌历史。
虞坂古盐道,是用盐铺就的,更是用血汗和生命铺就的。它是一条经济命脉,是一条文明与文化的长廊。而我们,只是历史长河中偶然路过的一叶扁舟,幸运地触摸到了它千年不涸的盐魂。
2025年12月17日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6—1—5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