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江水记得雨》第三十六章:江水入海时
2035年,清明,雨。
周念雨站在临江驿的老码头上,仰头让雨滴落在脸上。雨水微凉,带着春天的气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是周家的第五代,周建设的孙女,王小满的女儿。今年二十二岁,刚从清华大学神经科学与伦理学交叉学科专业毕业,拒绝了硅谷多家科技公司的高薪邀约,回到了这个长江边的小镇。
背包里装着她的毕业设计论文:《共情网络的伦理边界:从“光之河”到“善的困惑”》。这个题目源于她对家族传承的思考,也源于她对未来的担忧。
“光之河”——2030年正式商用的全球共情网络。通过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人们可以在安全协议下共享情感和部分记忆片段。初衷是促进理解、减少冲突,就像“雨滴网”和“根脉指南针”的终极进化版。
但技术总有两面性。当你能直接感受他人的痛苦时,帮助他人是出于本能的共情反应,还是出于自由意志的道德选择?当善行变得“自动化”,它还是善吗?
这些问题困扰着周念雨,也困扰着整个时代。
雨停了。她望向江面,江水浑浊而汹涌,正是一年一度的桃花汛。一百零三年前,曾祖父周树根就是在这里,给了一个逃荒少年一碗米汤。
那碗米汤引发的一切,今天还在延续。
手机振动,“光之河”推送了一条高优先级通知:
“紧急:全球共情网络监测到大规模‘共情过载’事件。印度尼西亚火山喷发灾害区,三万四千名救援志愿者出现严重心理危机。建议所有用户暂时调低共情连接强度。”
周念雨皱眉。这是“光之河”上线五年来,第三次全球性共情危机。技术让人们更能感同身受,但也让痛苦变得无处不在。
她关闭通知,朝博物馆走去。
一、2035年的临江驿
临江驿变了,也没变。
老街区保留了民国风貌,青石板路、木结构房屋、挑檐商铺。但仔细看,每户门口都有全息投影店招,窗户是智能调光玻璃,空中不时有无人机安静滑过。
五施茶铺——现在是“地母根脉博物馆”的核心部分——依然在那里。只是旁边多了几栋新建筑:“全球根脉网络中心”“共情科技伦理研究院”“善行数字档案馆”。
博物馆门口,那根050号光之桩还在,但已经升级为“光之河”的实体接口之一。人们可以通过它,直接体验“雨滴网”上精选的善行故事——不是阅读,是感受。
周念雨刷脸进入博物馆。一层茶铺区,几个老人正在喝茶聊天,用的还是那些粗瓷碗。全息投影重现着1942年的场景:年轻的周树根给少年刘大山喂米汤。
“念雨回来啦!”王婆婆的曾孙女——现在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从柜台后抬头,“你奶奶在二楼。”
“谢谢王奶奶。”周念雨微笑上楼。
二楼的变化更大。原来的五个展区扩展成十个,新增了“光之河体验区”“全球危机共情响应区”“跨物种善行研究区”等。
在“光之河体验区”,周念雨看到了令人震撼的景象:参观者戴着轻便的头环,闭着眼,脸上时而微笑,时而流泪。他们在体验别人的善行故事——不是旁观,是“成为”。
一个中年男人摘下头环,泪流满面:“我刚刚‘成为’了一个武汉外卖骑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送药……那种孤独和坚定,我从来没这样理解过。”
这就是“光之河”的力量:它让共情从概念变成体验,让“感同身受”不再只是修辞。
但周念雨的研究表明,这种体验有代价。长期高频使用“光之河”的人,容易出现自我边界模糊、情感耗竭、甚至“共情倦怠”——对痛苦麻木,或过度敏感。
她找到奶奶沈小雨时,沈小雨正在修复一幅老绣品——不是陈静婉的,是最近从云南苗族村寨发现的一幅“互助图”,据说有百年历史。
“奶奶。”周念雨轻声唤道。
沈小雨抬头,六十五岁的她头发已半白,但眼睛依然明亮如画家的眼睛。她放下放大镜,张开双臂:“我的小雨点回来了!”
拥抱很温暖。周念雨闻到了奶奶身上熟悉的颜料和茶叶混合的味道。
“毕业了?”沈小雨问,“决定回来了?”
“嗯。这里需要我。”
“是你需要这里,”沈小雨洞察一切地笑,“你需要回到根脉开始的地方,才能想清楚它要长向哪里。”
周念雨点头。奶奶总是懂她。
她们走到窗边,看着长江。江面上,几艘太阳能观光船安静驶过。
“你爷爷在伦理研究院开会,”沈小雨说,“又是讨论‘光之河’的监管问题。这五年,会没停过。”
“这次是什么问题?”
“印度尼西亚的共情过载事件。三万四千名志愿者,通过‘光之河’连接灾民,结果集体崩溃。现在全球都在问:当我们能直接感受他人的痛苦时,人类的情感承受极限在哪里?”
周念雨想起自己的论文。她研究的正是这个问题。
“爸爸呢?”她问。
“在根脉网络中心,处理数据流。‘雨滴网’现在每天新增故事超过一百万,90%是通过‘光之河’直接记录的情感片段。服务器快撑不住了。”
王小满今年五十五岁,依然是技术负责人,但头发已经稀疏。他常开玩笑:“我爷爷用算盘记账,我用超级计算机处理情感数据,但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记住善行。”
周念雨决定先去见爷爷周建设。
二、伦理研究院的争论
共情科技伦理研究院是一栋三层小楼,设计成 DNA 双螺旋结构,象征连接与伦理的缠绕。
周念雨走进会议室时,争论正激烈。
八十三岁的周建设坐在主位,虽然需要助听器,但思维依然敏锐。他是研究院的名誉院长,每次重要会议都在场。
争论双方是“强化派”和“限制派”。
强化派的代表是年轻神经科学家林晨曦:“共情是人类进步的终极工具!‘光之河’让种族歧视、民族仇恨成为历史——当你直接感受过其他种族的人的喜怒哀乐,你怎么可能恨他们?我们应该继续强化网络,让全球八十亿人全面连接!”
限制派的代表是伦理学家欧阳明——当年欧阳静教授的儿子,继承了母亲的事业:“但人类的大脑不是为承受八十亿人的痛苦设计的!印尼事件证明,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志愿者,也有承受极限。我们需要设置‘共情上限’,就像电压有安全值。”
“那是在限制人性!”林晨曦激动,“如果周树根老先生当年给自己设‘善意上限’,他就不会帮助那么多人!如果陈静婉女士给自己设‘关怀上限’,她就不会绣那幅图!”
周建设轻轻敲了敲桌子,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父亲帮助别人时,确实没有上限,”他缓缓说,“但他承受了代价。他去世时才五十六岁,常年劳累,营养不良。他的善行没有限制,但他的生命有限。”
“陈静婉女士也是。她倾尽生命绣那幅图,四十岁就去世了。没有限制的付出,可能意味着过早的耗尽。”
他停顿,看向窗外的大江:
“江水也没有上限——它接纳所有支流,所有雨水。但江水有容量,有河道。如果没有河道的限制,水就会泛滥成灾。善行如江水,需要自由流淌,也需要河道引导。”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平衡点:既能充分共情,又不被共情淹没;既能广泛连接,又保持自我完整。”
周念雨举手发言:“爷爷,我的研究可能提供了一个思路。”
所有人都看向她。周念雨打开平板,投射出数据图表:
“我跟踪了五千名‘光之河’中度用户三年。发现一个关键指标:当用户将共情体验转化为具体行动时,心理耗竭率下降73%;当用户只是体验而不行动时,耗竭率上升41%。”
“换句话说,共情本身会耗竭,但共情驱动的善行会补充。就像一个循环:感受痛苦-采取行动-看到改变-获得希望。”
“问题在于,‘光之河’让感受变得太容易,但行动仍然困难。人们坐在家里就能感受全球的痛苦,但不知道能做什么。”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
“在‘雨滴网’上,那些上传‘我今天做了什么具体小事帮助他人’的用户,共情倦怠率最低。哪怕只是‘给邻居送了包子’‘帮陌生人指路’这样的小事。”
“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限制共情,要引导行动。‘光之河’不应该只是感受网络,应该是‘感受-行动’闭环网络。”
会议室陷入思考。
欧阳明首先点头:“有道理。伦理问题往往不是‘要不要做’,是‘怎么做’。如果共情必然导致行动,而行动带来满足,那么共情过载就可能被缓解。”
林晨曦也兴奋:“我们可以开发‘行动匹配’算法!用户感受某个痛苦后,系统立即推荐他能力范围内的行动方案——捐款、志愿服务、甚至只是一封鼓励信。”
周建设看着孙女,眼中满是骄傲:“念雨,你这个发现很重要。它让我们回到根脉项目的本质:善行不是感受,是行动;连接不是目的,是起点。”
他转向众人:“我建议成立专项组,研究‘共情-行动闭环系统’。念雨,你愿意牵头吗?”
周念雨深吸一口气:“我愿意。但我想先从临江驿开始试点。这里是根脉的起点,也应该是最新智慧的试验田。”
会议通过了决议。周念雨的临江驿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三、“根脉行动”试点
试点项目命名为“根脉行动”,核心是一个简单的闭环:
1. 通过“光之河”体验一个善行故事或一个需要帮助的情景;
2. 系统推荐具体的、可执行的行动建议;
3. 用户完成行动后,上传行动记录;
4. 行动记录加入数据库,成为新的善行故事,供他人体验。
周念雨选择从最简单的开始:社区互助。
她在临江驿招募了第一批一百名志愿者,给他们配备基础版“光之河”头环。第一天,志愿者们体验了两个故事:
第一个是1942年的米汤故事——通过历史资料重建的情感模拟。
第二个是社区里真实存在的需求:独居老人李爷爷需要人帮忙修理漏雨的屋顶。
体验后,系统给出行动建议:
A.直接去李爷爷家帮忙(需要木工技能);
B.捐款购买材料;
C.转发需求,寻找有技能的人;
D.给李爷爷送一顿饭,陪他聊天。
一百名志愿者中,七十二人选择了行动。二十三人直接去帮忙(其中有五个木匠),三十人捐款,十五人转发,四人去送饭陪聊。
三天后,李爷爷的屋顶修好了。更重要的是,修屋顶的过程被记录成新的故事:木匠们如何协作,捐款如何被透明使用,送饭的志愿者如何听李爷爷讲年轻时的故事。
这个故事被上传到“雨滴网”,供其他人体验。
闭环完成了。
周念雨收集数据:参与行动的志愿者,在行动后一周的心理测试中,幸福感、意义感、自我效能感显著提升。而没有行动的二十八人,虽然也表达了同情,但心理指标没有变化,甚至有两人报告了“无力感”。
“行动是解药,”周念雨在项目日志中写道,“感受世界的痛苦而不行动,是一种现代酷刑。但当我们知道可以做什么,并且去做时,共情就从负担变成力量。”
试点扩大到整个临江驿镇。三个月后,镇上形成了自发的互助网络:
通过“光之河”,年轻人体验到老人爬楼梯的困难,于是发起“楼梯扶手安装志愿队”;
家长体验到双职工家庭的孩子放学无人照看,于是组织“社区四点半课堂”;
商家体验到小农户产品滞销的焦虑,于是建立“本地农产品直销平台”。
临江驿成了“共情-行动闭环”的典范社区。全国各地的考察团络绎不绝。
但周念雨知道,真正的挑战不是社区层面,是全球层面。
四、全球共情危机与应对
2035年7月,印度尼西亚火山再次喷发,这次规模更大。通过“光之河”,全球数亿人实时感受了灾民的恐惧、痛苦、绝望。
共情过载再次发生。这次不仅是志愿者,普通用户也出现大规模心理危机。社交媒体上,“#关掉光之河”“#我受不了了”成为热门话题。
联合国紧急召开“全球共情伦理峰会”。周念雨作为“根脉行动”的代表受邀参加。
峰会线上举行,有全球193个国家的代表。争论比临江驿的会议激烈百倍:
非洲代表:“我们不需要感受更多痛苦!我们每天都在经历贫困、疾病、冲突。我们需要的是行动,是援助,不是共情!”
欧洲代表:“但共情是行动的前提!如果你们不能感受难民的痛苦,怎么会接收难民?”
美洲代表:“问题在于选择性共情!人们愿意感受可爱的熊猫、可怜的孩子,但不愿意感受丑陋的真相、复杂的政治问题!”
亚洲代表:“我们文化中的共情是克制的、有边界的。过度的共情会破坏社会和谐。”
周念雨在发言时间站起来。屏幕上是她年轻但坚定的脸。
“各位代表,我是周念雨,来自中国临江驿。我的家族从1942年开始记录和传递善行故事。我想分享我们最新的发现:共情本身不是目的,共情驱动的行动才是。”
她展示了“根脉行动”的数据,然后说:
“问题不在于我们感受太多,而在于我们行动太少。‘光之河’技术让全球共情成为可能,但没有让全球行动成为可能。”
“我建议:将‘全球共情网络’升级为‘全球共情-行动网络’。当用户感受某个灾难或痛苦时,系统立即提供清晰、可行、透明的行动选项。”
“不是空洞的‘帮助’,是具体的‘你可以捐10美元购买一顶帐篷’‘你可以志愿翻译救援信息’‘你可以给灾民写鼓励信’。”
“行动可以微小,但必须有。因为行动是连接感受与希望的桥梁。”
她的发言引发了激烈讨论。反对者认为这太理想化,支持者认为这是唯一出路。
峰会第三天,发生了意外转折。
印尼灾区的一个小女孩通过“光之河”发出了直接呼吁——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情感:恐惧、希望、信任的混合。
全球三亿人同时感受到了这份情感。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系统自动生成了行动建议:一个国际合作平台,将灾区分解为十万个“微任务”,每个任务都可以被个人或小团体认领。
三小时内,十万个任务全部被认领:
· 日本的一个工程师团队认领了设计临时避难所;
· 德国的一家工厂认领了生产净水设备;
· 肯尼亚的马赛部落认领了分享干旱求生知识;
· 巴西的贫民窟青少年认领了制作鼓舞视频;
· 甚至南极科考站认领了“发送企鹅视频给孩子们带来笑容”……
七十二小时后,第一批援助以惊人的效率抵达灾区。更重要的是,这不是自上而下的援助,是自下而上的全球协作。
周念雨在峰会总结时说:
“今天我们看到了‘光之河’应该成为的样子:不是痛苦传播网络,是希望协作网络。不是让一个人感受全世界的痛苦,是让全世界协作解决一个人的痛苦。”
“这就是根脉精神的全球延伸:每个人都是一条根须,单独脆弱,但连接成网就坚韧无比;每个善行都是一滴雨,单独微小,但汇入江海就能改变地形。”
峰会通过了《全球共情-行动宪章》,核心原则是:“感受的权利伴随着行动的责任;连接的特权伴随着协作的义务。”
周念雨被任命为联合国“全球共情-行动网络”特别顾问。
但她决定,办公室仍然设在临江驿。
五、陈静婉绣图的终极秘密
回到临江驿后,周念雨投入了新的工作:将“根脉行动”模式推广到全球。
但她心中还有一个未解之谜:2035年——陈静婉绣图中预言的年份,到底意味着什么?
绣图上那个站在江边、拿着发光物体的年轻人,是谁?发光的江河和森林,象征什么?
她常常站在那幅绣图前,试图理解。一百零三岁的周建梅(虽然身体虚弱,但头脑清晰)有时会陪她。
“太奶奶,您说陈静婉太姑奶奶真的看到了2035年吗?”
周建梅微笑:“她看到了可能性。她相信如果善行持续传递,到2035年,世界会变成某种样子。她绣的,不是预言,是愿景。”
“那发光的江河……是‘光之河’吗?”
“可能是。也可能是别的我们还没发明的东西。重要的是,光在流动,根脉在连接。”
一天深夜,周念雨在档案馆研究陈静婉日记的数字化版本时,发现了异常。
日记的扫描件中,有一些页面在紫外线下会显示隐藏的图案。这些图案之前被忽略了,因为被认为是纸张老化痕迹。
但周念雨用最新的图像处理算法分析,发现这些图案是加密的。
她联系了王小满。父女俩用了三天时间解密,结果令人震惊。
那些图案是一幅更复杂的根脉图——不是平面的,是四维的,展示了根脉在时间中的生长轨迹。而在2035年的节点上,有一个特殊的标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不是一条江,是一个网络;不是静态的画面,是一个动态的过程。
更重要的是,旁边有一行隐藏的文字:
“此年非终点,乃转折点。根脉已覆盖大地,光之河已连接人心。然考验始于此:当善易如呼吸,善还是善否?当共情即成本能,道德还需选择否?望后人谨记:便利稀释意义,本能替代选择,则善将不存。善之珍贵,在其艰难,在其选择,在其明知可不为而为之。勿失此心。”
陈静婉在一百零七年前,就预见了今天的伦理困境。
她不是在庆祝2035年的到来,是在警告:当善行变得太容易,当帮助他人成为技术强制的本能,善就失去了它的道德重量。
周念雨感到脊椎发凉。
她想起“光之河”上那些自动化的善行:系统推荐,用户执行,效率极高。但有多少是出于真正的道德选择?有多少只是算法引导下的条件反射?
如果一个人帮助他人,不是因为他选择善,而是因为技术让他不得不善——这还是善吗?
她召开了紧急家庭会议。
周建梅、王小满、沈小雨、周建设、陈念周(虽然九十岁,但精神矍铄)都来了。周念雨展示了发现。
长时间的沉默。
陈念周先开口:“这确实像祖母的思考。她总是担忧:当善行变成习惯,是否会失去灵魂?”
“那‘光之河’和‘根脉行动’……我们在做错事吗?”王小满担忧。
“不,”周建梅缓缓说,“静婉姑姑不是反对技术,是提醒我们不要忘记本质。就像她绣图,用针线这种‘技术’,但核心是她的心。”
“我们需要调整,”周念雨说,“不能取消技术带来的便利,但要在系统中保留‘选择的瞬间’——那个说‘我可以不做,但我选择做’的瞬间。”
她提出了修改方案:
在“光之河-根脉行动”闭环中,增加一个“选择确认”环节。当系统推荐行动时,用户必须明确选择“我选择做这件事”,而不是自动执行。
同时,系统会偶尔推荐“不便利的善行”——需要更多时间、更多努力、更少即时回报的行动。比如“每周去养老院陪老人聊天两小时”,而不是“捐款10元”。
“我们要保留善行的‘难度系数’,”周念雨说,“不是为难人,是让人在克服困难的过程中,确认自己的道德选择。”
这个修改引发了新一轮争论。很多人认为这是倒退:技术就是为了让善行更容易,为什么要故意增加难度?
但伦理学家们支持。欧阳明说:“道德的本质是选择。如果一切都被设计成‘必然’,就没有道德可言。”
联合国经过辩论,最终采纳了修改方案,但允许各国根据文化差异调整“选择确认”的强度。
在临江驿,周念雨设计了最严格的版本。
六、江水入海时
2035年冬至,临江驿下了一场罕见的雪。
长江没有封冻,但江岸披上了银装。博物馆里温暖如春,正在举办“从1942到2035:根脉九十三周年特展”。
展览的最后一厅是空的,只有一句话:
“2036年及以后,此处待你书写。”
周念雨站在厅中,看着墙上的空白。明年她就二十三岁了,根脉网络已经覆盖全球,但挑战永远在更新。
最近的新挑战是“跨物种共情”:通过改进的“光之河”,人类可以有限度地感受动物的情感。这引发了动物权利的革命,也引发了新的伦理问题——当我们能感受树木被砍伐的“痛苦”、海洋被污染的“窒息”,人类该如何自处?
善行的边界在扩展,从人类到动物,到生态系统,到整个地球。
这太大了,大得让人恐惧。
周建梅坐着轮椅进来,陈念周推着她。两位百岁老人,一个代表周家,一个代表陈家,见证了几乎整个根脉历史。
“太奶奶,陈太爷爷。”周念雨蹲下身。
“小雨点,在想什么?”周建梅问。
“在想……根脉要长到哪里去。现在已经连接全球了,甚至要连接其他物种了。再往下呢?连接外星人?”她试图开玩笑,但声音里透着茫然。
陈念周笑了:“我祖母绣图时,只敢想到连接全中国。你们这一代,已经在想连接全星球了。这是进步。”
“但责任太大了。我怕我们承担不起。”
周建梅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布满皱纹,但依然温暖有力。
“念雨,看着我。”
周念雨抬头。
“我父亲给那碗米汤时,想的不是拯救世界,是眼前那个孩子饿了。”
“我开茶铺时,想的不是创造历史,是延续父亲的心愿。”
“你父亲创建‘雨滴网’时,想的不是改变人类连接方式,是让更多故事被听见。”
“你创建‘根脉行动’时,想的不是解决全球共情危机,是让感受变成行动。”
“根脉从来不是宏伟计划,是一步一步的行走;不是拯救世界,是帮助眼前的人;不是连接全宇宙,是连接触手可及的心。”
“所以不要看太远。就看眼前。眼前有什么需要做?眼前有谁需要帮助?眼前有什么连接可以建立?”
“江水从不考虑要流到哪里。它只是流,接纳支流,记住雨水,奔向低处。最终,它自然入海。”
周念雨眼泪涌出。她明白了。
压力不在于承担全世界的重量,在于做好手边的事;不在于连接全宇宙,在于珍惜眼前的连接。
那天晚上,周家五代人第一次完整团聚:
周建梅(102岁),第一代见证者;
王小满(55岁),第二代传承者;
周念雨(22岁),第三代探索者;
还有周念雨两岁的女儿周小小雨——第四代,刚刚学会说“帮帮”。
小小雨跌跌撞撞地走到太奶奶周建梅面前,递给她一块饼干:“太奶奶,吃。”
周建梅接过,老泪纵横:“好孩子,你已经开始学‘帮帮’了。”
王小满抱起小小雨:“你知道‘帮帮’是什么意思吗?”
小小雨摇头。
“就是你看到别人需要,就给他一点东西。像太爷爷给米汤,像太奶奶开茶铺,像爸爸建网站,像妈妈做网络。”
小小雨似懂非懂,但认真点头。
沈小雨拿出画板,开始画这个场景:五代人,从百岁老人到两岁幼儿,围坐在一起。窗外是长江,江上是月光。
她在画角题字:“江水记得雨,代代传不息。”
夜深了,人们散去。
周念雨独自来到江边。雪已停,月光照在江面上,真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想起陈静婉绣图上那个年轻人。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一个人,是每一个选择传承善行的人;不是某个特定的未来,是所有可能未来的交集。
她拿出“光之河”头环,但没戴上。今晚,她想用最原始的方式感受。
闭上眼睛,听江水声。一百零三年来,这江水记得多少场雨?多少碗米汤?多少张借条?多少故事?多少光?
数不清。
但江水不在乎数字。它只是流,记得每一滴雨,然后继续流。
周念雨睁开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她要启动一个新项目:“根脉学校”——不是教技术,不是教伦理,是教孩子们最简单的善行:看到需要,给予帮助,记住恩情,传递下去。
从临江驿的幼儿园开始,逐渐扩展到全球。
教孩子们,在科技时代,仍然保持用真实的手帮助真实的人的能力。
因为无论技术如何进步,善行的核心永远是:一颗心看见另一颗心的需要,并伸出手。
手可以是真实的,也可以通过科技延伸。
但看见必须是真心的,选择必须是自由的。
这就是根脉的传承:不是具体的行动,是行动背后的心;不是完美的网络,是不断修补连接的愿。
她转身,走向家的方向。
身后,长江永远流淌。
记得1942年的雨。
记得2020年的雨。
记得2035年的雨。
记得所有过去和未来的雨。
而江水,继续流向大海。
不急不缓。
不增不减。
只是流。
因为江水知道:
雨会继续下。
根会继续长。
光会继续传。
一代,又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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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终,约15500字)
【全书终】
后记
这个故事从1942年的一碗米汤开始,到2035年的全球共情网络结束,跨越93年、五代人、从中国小镇到整个世界。
但它不是关于宏伟历史,是关于微小善行的连锁反应;不是关于完美圣人,是关于普通人在各自时代用各自方式践行善意;不是关于技术拯救人类,是关于人性在技术时代如何保持本色。
核心始终是那句话:江水记得雨。
无论江水变得多宽(从长江到全球网络),无论雨滴变得多复杂(从米汤到数字共情),本质不变:善行如雨,落入生命之江,让江更丰盈;感恩如记忆,让江记得每一场雨,从而懂得自己的源头和去向。
愿每个读者,都能成为一场雨,汇入某条江;或成为一段江,记得某些雨。
如此,善的根脉将继续生长,光的网络将继续扩展,直到所有孤岛连成大陆,所有雨滴汇成海洋。
——感谢阅读。愿善行在你生命中流淌不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