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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香深处是父恩
——品味卞文峰先生《家藏茅台,一生念想》
侃篱笙(高树业)
读罢这篇《家藏茅台,一生念想》,心像是被温热的老酒浸润过,泛起阵阵酸涩与感动。那两箱尘封未启的茅台,哪里是酒,分明是沉甸甸的岁月,是父亲藏了一辈子的深情。
这茅台,藏着父辈的风雨征程。从父亲随军染疾,到跟着外姥爷奔波贩运挣得本钱,再到幸得贵人相助谋得生计,这酒是艰难岁月里的一点念想,是苦尽甘来的一份见证。它被妥帖存放在木匠大爷家,那位嗜酒如命的老人,竟能守着两箱佳酿十五年不动分毫;还有哑巴大娘,以舍弃亲生女儿的剜心之痛,救下大姐性命。信义与恩情,和酒香交织在一起,让这两箱茅台有了超越本身的重量。
最动人的,还是父亲那份沉默的父爱。金榜题名的高光时刻,老战友提议开酒庆贺,父亲婉拒了;他嗜酒入骨,每日一斤散酒从不吝啬,却对茅台惜之如命。直到弥留之际,那句“我喝了,就糟蹋了”,道破了所有的不舍与牵挂。原来,这酒从不是藏品,而是父亲留给儿女的底气,是他走过半生风雨后,为子女撑起的最后一把伞。年少时的不解与怨怼,在那一刻尽数化作热泪,原来父爱从来都藏在最笨拙的沉默里,像这尘封的茅台,越陈越浓,越品越醇。
岁月流转,父亲已逝,茅台依旧。这两箱酒,早已成了家风的传承,装着父辈的风骨、亲人的恩义,更装着化不开的父爱。它提醒着后人,有些东西比酒香更绵长,比岁月更厚重,值得我们岁岁珍藏,代代相传。
2025年12月26日于济南
附原玉:文峰老家的记忆之198:
家藏茅台,一生念想
那两箱尘封的茅台酒,藏着父亲半生的岁月与牵挂,裹着亲人的情分与恩义,也刻着我心底最绵长、最滚烫的念想。这两箱酒,从未启封,酒香却漫过了岁岁年年,融进了血脉里,念念难忘,岁岁回甘。
约莫是一九六六年冬天的光景,那时我们一家人,早已从齐齐哈尔被迫遣返回山东故土,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守着一份安稳。那年,外姥爷从哈尔滨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满心欢喜,牵着年幼的我去王家店走去,只想寻个小酒馆,温一壶好酒,找王表亲叙一腔故土乡情。临行前,外姥爷执意要带上瓶珍藏的茅台,说要好好喝上一回,沾沾喜兴。可父亲却执意拦着,百般不肯让外姥爷拿一瓶茅台酒。外姥爷一时气急,红了脸,带着几分委屈与执拗,嗓门也亮了几分:“这酒,还不是用我的本钱置办的!”
彼时的我懵懂无知,只记得长辈间这一场小小的争执,却不懂这瓶茅台的分量,更不知这瓶酒的由来,藏着父亲一段跌宕又难忘的过往。后来,父亲在昏黄的灯下,慢慢对我讲起前尘往事,我才渐渐知晓其中的原委。当年父亲身在部队,随军过长江,练兵泅渡的日子里,不幸染上了伤寒,缠绵病榻,身子垮得厉害,再也经不起部队的风霜劳苦,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先回故乡休养。养病的那段时日,父亲跟着外姥爷几番远赴上海贩运布匹,风里来雨里去,起早贪黑,一路奔波操劳,总算挣下了些许本钱。这两箱茅台酒,便是用这份血汗换来的珍藏,是那段艰难岁月里,为数不多的念想与盼头。病愈之后,幸得战友情深、贵人相助,父亲的老首长,副军长与团政委调任军工厂任职,团政委念及往日情谊,极力举荐父亲到厂办公室任职,做了分管安全保卫的副主任,而那位团政委,正是办公室的主任。这份安稳的机缘,这份来之不易的生计,父亲格外珍惜,而这两箱茅台,也便跟着这份珍重,被妥帖安放,成了心底的珍藏。
父亲临行赴任之时,心里记挂着两箱茅台酒,放心不下家中无人照看,便将这两箱茅台郑重其事地存放在后院的木匠大爷与哑巴大娘家。木匠大爷平生嗜酒如命,每日里两顿酒是雷打不动的规矩,三餐可以简素,唯独杯中酒不能或缺。可就是这样一位爱酒入骨的老人,守着这两箱醇香的茅台,守着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十五年光阴流转,寒来暑往,春去秋来,那两箱茅台始终原封不动,一丝一毫都未曾动过,直至多年后,完完整整地交还到父亲手中。这份信义,这份坚守,比酒香更醇厚,比岁月更绵长。而哑巴大娘,更是我们全家一辈子都感念于心的恩人。战争年代,兵荒马乱,生死一线,哑巴大娘为了救下我的大姐,狠心舍弃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用一份剜心的疼惜,换来了大姐的平安性命。这份救命之恩,重于泰山,这份情分,融进血脉,与那两箱茅台一起,成了家里最珍贵的念想,岁岁铭记,不敢相忘。
时光荏苒,岁月悄然流转,日子在清贫与安稳里慢慢往前走,我也在父亲的殷殷期盼里勤学苦读,日夜不辍,终于盼来了金榜题名的时刻。那年秋天,我考上了大学,成了全村第一个大学生,这份荣光,在乡里传了许久,也让父亲的脸上,漾起了藏不住的笑意与骄傲。大队书记李叔,还有行医的陈三叔,两位父辈都是父亲干八路时的至交老战友,满心欢喜地登门道贺,席间笑语盈盈,兴致正浓,便笑着提议,要开一瓶父亲珍藏多年的茅台酒,好好庆贺这来之不易的喜事。满堂欢喜,所有人都满心期待,可父亲只是温和地笑着,几番婉言推辞,终究还是没有舍得开封,只拿出两瓶兰陵大曲,与两位老战友推杯换盏,开怀畅饮。彼时的我,年少气盛,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解与怨怼,觉得父亲太过执拗,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不过是一瓶酒,何至于如此吝啬,连这份光耀门楣的大喜日子,都不肯舍得。那时的我,终究读不懂父亲眼底的深沉,参不透这瓶茅台在他心中的分量。
父亲这一生,嗜酒入骨,酒是他半生的相伴,是他解乏的慰藉,是他半生风雨里最忠实的陪伴。每日里,父亲总要喝上至少一斤散酒,寻常的老酒,他从不吝啬,可唯独这两箱茅台,他从始至终,小心翼翼珍藏着,连一滴都未曾舍得沾唇。这茅台酒,在他眼里,早已不是几瓶酒那么简单。
岁月无情,时光催人老,终究还是走到了那一天。老父亲弥留之际,生命的灯火渐渐微弱,我们为他细细理好花白的头发,擦净清癯的面容,想着他爱酒一生,便颤巍巍端拿来一瓶珍藏了一辈子的茅台,想让他抿上一口,了却此生最后的心愿。可父亲只是微微摇头,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轻声对我们说:“我喝了,就糟蹋了。这酒,你们留着,往后若是遇上难处,应急的时候,还能换两个钱用吧。”
那一刻,所有的不解与怨怼,尽数化作滚烫的热泪,汹涌而出,砸在心底,疼得无以复加,也终于恍然大悟。我终于懂了,父亲从来都不是吝啬,不是不近人情。他这一生,历经风雨飘摇,尝遍世间清贫,见过世事艰难,深知过日子的不易。他把半生的牵挂,满心的疼爱,全部都藏进了这瓶茅台酒里。这瓶酒,不是他的执念,不是他的偏爱,而是他留给儿女最踏实的底气,是他拼尽全力,为我们撑起的最后一把伞,是他沉默无言的父爱,沉甸甸,意绵绵,浓得化不开,深得摸不着底。
这两箱家藏的茅台,见证了父亲半生的坎坷与荣光,承载了外姥爷的故土乡情,铭记了木匠大爷一诺千金的信义,镌刻了哑巴大娘舍女救命的恩情,也刻下了我从懵懂无知到恍然懂得的半生成长。父亲走后,这两箱酒依旧被我们妥帖珍藏,它早已不是几瓶酒,而是父亲的风骨,是父辈的情义,是亲人的恩慈,是藏在岁月里最深沉的父爱。
那酒香,未曾飘散,却早已沁入心脾,融进骨血;那份爱,未曾高声言说,却早已刻进岁岁年年的光景里。父亲的一生,就如这坛尘封的老酒,醇厚温润,静默无言,尝遍了世间的苦辣酸甜,却用最朴素、最笨拙的方式,把最深沉、最厚重的爱,毫无保留地留给了我们。这瓶茅台,是家的念想,是爱的见证,更是岁月里最珍贵的馈赠,余生漫漫,我们会好好珍藏,就像珍藏父亲的爱,珍藏那些刻在时光里的温暖与恩情,岁岁不忘,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