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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清时分

唐洪亮(上海)
老王在下班路上遇见一个姑娘。
夕阳像一枚熟透的橙子,挂在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老王拎着公文包,踩着满地的落叶往家走,忽然看见马路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深蓝色外套。她一会儿捂着脸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一会儿又仰起头,发出低低的笑声,眼角还挂着泪。
“现在的精神病人怎么都跑大街上来了。”老王皱了皱眉,本想绕过去,可看那姑娘清秀的侧脸,又不像是完全失了心智的人。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姑娘,你没事吧?”老王保持着一段距离,试探着问。
女孩转过头,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她看见老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混合着泪水和笑容的表情。
“我……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我就是……就是有点激动。”
老王松了口气,至少还能正常说话。“需要帮忙吗?要不要帮你叫家人?”
女孩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她指了指马路对面那家工商银行:“我刚从那里出来。”
老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银行已经关门了,只剩自动取款机前亮着灯光。
“我……”女孩又笑了起来,这次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我把最后两万块钱还上了。十年了,整整十年。”
“你爸妈欠的债?”
女孩点点头,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我十六岁那年,他们一起出了车祸。家里开的小餐馆着火了,我爸冲进去救我妈,两个人都没出来。”
她平静地说着,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后来整理遗物,我才知道,餐馆扩张时借了不少钱,亲戚的,朋友的,还有银行的,加起来三十多万。那时候是2008年,三十万在我们县城能买一套房。”
老王心里一紧,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姑娘,难以想象十六岁的她是如何扛起这一切的。
“我爸常说,人死,债不能死。”女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老王心上,“他们在世时最重信誉,借钱从不拖欠。我那时候就想,我不能让他们走了还背着债。”
夕阳的余晖洒在女孩脸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暖色。“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餐馆的烧毁赔偿金也全部拿了出来,还差二十五万。我辍学了,来到这座城市。”
她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艰难的往事。“最开始在餐馆洗盘子,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后来学会了做账,晚上去给一家小公司做兼职会计。再后来,早上还去送牛奶和报纸。”
老王想象着这个瘦弱的女孩,在黎明前的城市里穿梭,在餐馆油腻的后厨弯腰,在深夜的灯光下核对账目。十年,三千六百多天。
“最难的是前三年。”女孩的语气依然平静,“房租、吃饭、还债,每一分钱都要算计。有个月我生病了,花了两百多医药费,那个月的还款就凑不齐。我打电话给债主,一个阿姨,说我能不能晚几天。她在电话里哭了,说傻孩子,人都没了,还什么债。”
女孩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脸上还挂着笑。“其实很多人都跟我说不用还了,人都没了,还什么债。但我爸说过的话,我得记着。而且……”她擦擦眼泪,“每还一笔,我好像就能看见他们轻松一点的样子。”
老王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十年,一天三份工,你就这么扛过来了?”

女孩点点头,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给老王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还款:2010年3月,还王姨5000元;2012年7月,还银行季度利息;2015年9月,还李叔最后一笔8000元……最新的一条记录是今天的日期,2023年10月26日,最后一笔2万元。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全部还清。”女孩指着那条记录,手指微微颤抖。
老王看着那些娟秀的字迹,想象着无数个夜晚,女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住的小屋,在昏暗的灯光下记录下又一笔还款。十年青春,就压在这些数字里。
“那……你现在身上……”老王试探着问。
“一分钱都没有了。”女孩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感,“最后一分钱都还进去了。银行卡余额是零,口袋里的现金,”她翻出口袋,里面只有几张公交卡和超市会员卡,“加起来不到十块钱,刚好够我坐公交回住处。”
“那你吃饭怎么办?明天呢?”
“我有住处,付了三个月房租。至于吃饭……”女孩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我上班的餐馆可以包一顿员工餐,我每天都会多要一点,晚上带回家。至于明天……”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天空,“明天是我十年来第一个不用担心还款的明天。”
老王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突然明白她为什么会又哭又笑。那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极致的释放,一种背负了十年的重担终于卸下的复杂情绪。
“你知道吗,”女孩轻声说,“我每次经过公园,看到那些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和男朋友手牵手散步,或者只是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我都会想,那种没有重担的生活是什么感觉。”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现在,我终于可以知道了。”

老王突然想起什么,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女孩手里。“拿着,就当……就当是庆祝你新生的礼物。”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坚决地推了回去。“不,我不能要。十年了,我没借过一分不该借的钱。今天还清所有债务,我就是要清清白白地开始新生活。”
她的眼神坚定而清澈。老王收回钱,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先要睡一整天,十年了,我没睡过一个自然醒的觉。然后……”她脸上露出憧憬的笑容,“我想学点东西,也许报个夜校,把高中文凭补上。我还想找个正经的全职工作,一份就好,不用三份了。”
她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完全是喜悦的泪水。“我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夜幕渐渐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老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这天的疲惫和抱怨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你父母一定会为你骄傲的。”老王真诚地说。
女孩微笑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知道。我刚才在银行门口,对着天空说:‘爸,妈,你们的债我还清了。’我相信他们听到了。”
她朝老王鞠了一躬:“谢谢你停下来关心我。你是第一个知道我还清所有债务的人。”
老王摇摇头:“应该是我的荣幸。”
女孩最后看了一眼银行的方向,将那个记录着十年还款历程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老王问。
女孩回过头,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我叫林清,双木林,清清白白的清。”
“很好的名字。”老王说。
林清笑了,那是老王见过的最明亮、最轻松的笑容。她挥挥手,走进了渐浓的夜色中。老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个平常的傍晚变得有些不寻常。他抬头望向天空,几颗星星已经隐约可见。
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问他什么时候到家。老王回复“马上”,然后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迈开了步子。
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仿佛也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重担。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就像人生,有起伏,有长短,但只要一直往前走,总会遇见光。
远处,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像无数个重新开始的可能。老王想,林清现在应该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计划着她清清白白的新生。而他自己,也决定回家后,要把这个故事讲给即将高考的儿子听。他想告诉儿子,这世上有一种力量,比天赋、比聪明更强大,那是一个普通人用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守护的一个承诺,和一份尊严。
夜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却也吹散了城市一天的浊气。老王加快了步伐,忽然很想早点回家,拥抱家人,做一顿热乎的晚饭,然后在温暖的灯光下,平凡而感恩地度过这个夜晚。
他想起林清那句话——“明天是我十年来第一个不用担心还款的明天”。对大多数人来说,明天只是又一个日子,但对有些人来说,那是一个真正的新生。
而这样的新生,值得所有的泪水和欢笑。

作者简介:唐洪亮,中国石化作家协会会员,上海故事家协会会员,爱好微雕,系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微雕作品曾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收藏,1998年获“吉尼斯之最”第665号证书,个人事迹被“吉尼斯之最”组委会印成精装书向全世界发行。其微雕作品在国内外展出56次,获奖30多次。
1977年首次在《文汇报》副刊发表散文;1986年,小说《黄昏》获全国石油职工文学征文二等奖;1991年,报告文学《焊工三剑客》获全国电力职工报告文学征文一等奖。曾在《文汇报》《劳动报》《中国电力报》《中国石化报》及《上海工运》杂志等媒体发表作品,获奖20多次,已发表小说、散文、故事、报告文学等作品近60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