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乡土奇情中篇小说
《借种》
梅蛮 著
第三回 胎显形风言翻浪 跛子隐穴守梅山
开篇律词(七律·押阳韵)
腹凸初呈喜暗藏,风言风语漫山梁。
砂飞穴浅忧风水,口快心偏嚼短长。
跛客藏踪栖绝壑,寒门锁院护孤秧。
梅山自有承传理,俗理如刀割肚肠。
鸡翁妈腹间日渐隆起来,不过三月光景,腰身便如揣了个半熟的野南瓜,先前蔫蔫的脸色也泛了桃花晕,晨起再无干呕之态,反倒能吃下两大碗掺了红薯的糙米饭。婆母陈氏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按阴阳先生教的法子,在屋前垒了三尺案山石,屋后栽两株青皮竹补护砂,又在灶王爷龛下贴了“麒麟送子”的红纸,日日三炷香,生怕动了胎气坏了风水——梅山人家最信“胎气连风水”,孕妇沾不得秽物,见不得破相之人,连说话都要绕着“断、绝、空”三字走。
陈氏把院门看得比命还重,白日里插着门闩,只留天井一角透气,给鸡翁妈炖的野鸡蛋、熬的小米粥,都亲自端到炕头。可山里的风比刀子还快,陈家媳妇怀了胎的事,终究是瞒不住。先是隔壁的三婆挎着菜篮路过,瞥见鸡翁妈在天井晒衣裳,挺着肚子扶着墙根走,回去就跟人嘀咕:“陈家那媳妇怕是真有了,前阵子还病恹恹的,这肚子鼓得蹊跷,陈老实那身板,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哦!”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坳里的深潭,瞬间翻起千层浪。坳里人聚在老樟树下嚼舌根,满嘴梅山土话糙得扎人:
“可不是蹊跷?陈老实去年冬天还咳得直不起腰,上山砍捆柴都要歇三歇,哪有那力气留种?”
“我早说了,陈家屋场犯孤煞,不借种根本留不住根!你们记不记?前些日子陈氏总往村头柴房跑,那跛子转眼就没影了!”
“哟嗬!是那外乡来的振跛子?听说那汉子物件粗得像锄柄,怪不得一弄就中!可惜了鸡翁妈,一朵好花插在了……”
“呸!嚼啥浑话?梅山的规矩,借种是为续香火,可不是偷人!再说那跛子守规矩,连夜就进山了,比咱们坳里有些汉子还体面!”
闲言碎语顺着山风往陈家院里钻,陈氏听得心头发紧,气得拍着大腿骂:“这群嚼舌根的烂嘴货,不怕梅山雷公劈了你们!”鸡翁妈躲在里屋,听见外头的议论,脸涨得通红,攥着衣襟往炕角缩,眼泪一串串砸在隆起的肚子上。她想起柴房那夜的温热,想起振跛子那句“再不踏你家院门”,心口又酸又堵——她不怨他,只怨这梅山的规矩,把女人的身子当成了传宗接代的薄地。
陈老实愈发沉默,每日扛着锄头进山,要么往地里刨红薯,要么往林子里砍柴,撞见人就把头埋得低低的,谁跟他搭话都不应。有人故意打趣他:“老实哥,恭喜啊!这下陈家有后了,可得好好补补身子!”他憋得脖子青筋暴起,抡起锄头就往地上砸,吓得旁人赶紧躲开,背后却笑得更欢。他夜里躺在外屋的柴铺上,听着里屋鸡翁妈翻身的动静,心里像被山刺扎着疼——他愧,愧自己不中用,要靠旁人续香火;他慌,慌流言越传越凶,族长追究起来,妻儿都要遭殃;可他又盼,盼鸡翁妈肚里是个带把的小子,能撑起陈家这门楣。
此时深山老林里,振跛子已寻了处绝佳的山洞安身。这洞背倚梅山主峰,洞口朝东,晨起能接第一缕朝阳,洞前有山泉流过,正是阴阳先生口中的“藏风聚气”之地,他一眼就看中了——既离坳子远,又能望着陈家的方向,守着那桩烂在肚子里的秘密。他在洞口垒了石墙挡野兽,在洞里铺了厚厚的松针当床,白日里进山采野菌、猎山兔,夜里就坐在洞口烧火,火光映着他跛着的左腿,却半点不显得狼狈。
他从不往坳子方向去,却总在逢集时,托进山采药的货郎给陈家捎点东西——有时是几颗治孕吐的野山楂,有时是一张晒干的野免皮,让陈氏给鸡翁妈铺在炕头取暖。货郎问他捎东西给谁,他只说“山里一户苦命人家”,半句不多言。梅山汉子重诺,既应了陈氏“永世不传”,便守口如瓶,连自己的念想都藏得严严实实,只当那夜是梅山土地托他渡人,渡完了,便归了山野。
可风波还是闹到了族长跟前。坳里的王二婶最是爱搬弄是非,仗着丈夫是族里的管事,挑着扁担就往族长家跑,扯着嗓子喊:“族长爷,您可得管管陈家!借外乡跛子的种续香火,坏了咱梅山的族规,还乱了屋场风水!要是人人都学陈家,咱梅山的根脉不就杂了?”
族长拄着龙头拐杖,慢悠悠地踱到陈家院外,拐杖敲着门槛“笃笃”响。陈氏一听是族长来了,吓得魂都飞了,赶紧开了门,扑通就跪下,鸡翁妈也扶着墙跟出来,挺着肚子要跪,被族长拦住了:“孕妇跪不得,坏了胎气,罪过更大。”
族长进门先看了陈家屋前的案山石、屋后的青皮竹,又绕着天井转了一圈,捋着花白的胡须问:“陈氏,外头的闲话你也听见了,陈家屋场犯孤煞,你借种续香火,我不怪你——梅山先人早有规矩,无后可借种,不违天理,只违俗礼。可你错就错在,借外乡人的种,没禀明族长,乱了‘同族相帮’的老例。”
陈氏哭着磕头:“族长爷,我也是急糊涂了!族里适龄的汉子,要么有家有室,要么身子单薄,唯有振跛子……他是苦命人,也守规矩,连夜就进山了!求族长看在肚里的孩子份上,饶了我们吧!”
族长沉吟半晌,梅山的规矩摆在那儿:借种需同族优先,外族借种需族长点头,陈家这是犯了“私借”的错,可念在三代单传、孕妇在身,也不好重罚。终是定下规矩:一是陈家需给族里交两石苞谷,当是认罚;二是孩子生下后,只认陈老实为父,族谱上只写陈姓,永世不得认外族亲;三是严禁再提振跛子之事,谁再嚼舌根,罚扫祠堂一月。
这事才算暂且压下,可鸡翁妈心里却越发不踏实。夜里她摸着肚子,总能想起振跛子跛着腿的背影,想起他披在她身上的粗布短褂,那褂子还藏在炕席下,带着烟火气和山林的味道。她悄悄问陈氏:“娘,那振大哥……在山里会不会挨饿?”陈氏叹了口气:“是个好汉子,命苦。只盼他在山里安好,也盼你肚里的娃争气,别负了人家的成全。”
而深山的山洞里,振跛子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摩挲着一块光滑的梅山青石。他听见坳里传来的隐约人声,知道定是陈家遭了难,却不能回去——他一回去,所有的规矩都成了空话,陈家更难立足。火光映着他的脸,他想起鸡翁妈湿透的衣襟,想起那夜两人交叠的身影,轻轻说了句:“妹子,好好养胎,娃要平安。”
话音刚落,洞外忽然传来几声狼嚎,振跛子抄起柴斧就立起身,跛腿站得笔直。他要守着这深山,守着那桩秘密,守着梅山深处那户苦命人家的一点希望。可谁也不知,再过几月鸡翁妈临盆,会不会再有风波,更不知这借种生下的孩子,将来要如何在梅山立足。
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