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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级桎梏下的人性悲歌 ——
高尔斯华绥《福尔赛世家》的史诗性与悲剧内核
文|车向斌
约翰・高尔斯华绥是 20 世纪英国文学史上兼具现实主义深度与人文关怀的文学巨匠。1932 年,他以 “其描述的卓越艺术——这种艺术在福尔赛世家中达到顶峰” 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既是对其文学成就的肯定,也是对其以文字解构社会阶级桎梏、叩问人性本质创作追求的褒奖。
《有产业的人》(1906)、《出租》(1921)与《骑虎》(1920)构成高尔斯华绥 “福尔赛三部曲”(也称《福尔赛世家》)的核心,作品以福尔赛家族三代人的命运沉浮为主线,横跨维多利亚时代末期至爱德华时代初期的英国社会,通过描摹资产阶级家族内部的财产纷争、情感纠葛与精神裂变,勾勒出兼具史诗性与批判性的社会画卷,是洞悉 19 世纪末至 20 世纪初英国资产阶级精神世界的 “人性标本”。
高尔斯华绥的人生经历与创作立场,为《福尔赛世家》的诞生奠定了深厚现实基础。他出身于伦敦一个富裕的福尔赛式律师家庭,自幼浸润在资产阶级生活圈层,对这个阶级的精明、保守、贪婪与精神空虚有着与生俱来的体察。成年后,他就读于牛津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却放弃律师职业,周游世界并投身文学创作。这段独特轨迹让他得以跳出阶级桎梏,以 “局内人” 的精准视角与 “局外人” 的批判意识审视资产阶级生存逻辑。在创作理念上,他深受屠格涅夫、莫泊桑等现实主义作家影响,主张文学应当 “直面现实,揭示生活的本质”,反对浪漫主义的空想与自然主义的极端。《福尔赛世家》正是这一理念的实践成果,它摒弃宏大叙事的空洞,以家族史微观视角切入社会史宏观命题,将资产阶级的 “财产意识” 与人性异化、情感沦丧紧密相连,完成了对一个时代的精神审判。
一、 福尔赛精神:资产阶级的人性底色与阶级本质
高尔斯华绥在《福尔赛世家》中提出了一个核心概念——“福尔赛精神”,这是解读福尔赛家族成员性格特质的钥匙,也是理解整个英国资产阶级阶级本质的关键。其核心是对财产的极致占有欲,既体现在对物质财富的掌控上,更延伸到对亲情、爱情、艺术等精神领域的 “物化” 认知。在福尔赛家族的世界观里,世间万物皆可被量化为 “可继承的财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是 “利益交换关系”,情感与道德不过是维系财产秩序的附属品。高尔斯华绥通过刻画家族三代人不同性格,层层递进地剖析了 “福尔赛精神” 的生成逻辑与异化轨迹。
家族第一代的老乔里恩・福尔赛是 “福尔赛精神” 的奠基者,也是资产阶级原始积累时期的典型代表。作为家族开创者,他凭借精明商业头脑与严苛生活准则,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商业浪潮中积累大量财富,一生信奉 “财产即尊严”,将家族荣誉与财富多寡直接挂钩。儿子小乔里恩与家庭女教师私奔的行为,在他眼中不仅是对家族伦理的背叛,更是对 “福尔赛体面” 的践踏 —— 因为这种行为 “有损家族的财产估值”。他毫不犹豫地剥夺小乔里恩的继承权并将其逐出家门,全然不顾父子亲情。老乔里恩的冷酷并非源于个人残忍,而是阶级本能的体现,在维多利亚时代,资产阶级的社会地位完全建立在财产基础之上,任何威胁财产秩序的行为都会被视为 “异端”,他的人生轨迹印证了 “福尔赛精神” 的原始内核:财产高于一切。
家族第二代的索米斯・福尔赛是 “福尔赛精神” 的集大成者,也是小说中最具悲剧性的核心人物。他是老乔里恩的侄子,一名精明的律师,人生信条是 “拥有即安全”,对财产的占有欲不仅体现在对房产、股票、画作的收藏上,更体现在对妻子伊琳的 “物化占有” 上。在婚姻中,索米斯从未将伊琳视为有独立思想和情感的个体,而是当作一件可炫耀、可掌控、可继承的 “奢侈品”。他以资产阶级的方式表达 “爱意”:为伊琳购置昂贵衣物、建造豪华别墅、提供优渥生活,却从未试图理解她的精神需求。当伊琳明确表示不爱他时,索米斯的第一反应是 “愤怒与困惑”—— 在他的认知里,“我给了你一切物质享受,你就应该爱我”。这种扭曲逻辑,正是 “福尔赛精神” 对人性的异化:当人将所有情感需求转化为财产占有欲时,便失去了感知爱与被爱的能力。
索米斯的悲剧,在于他既是 “福尔赛精神” 的践行者,也是其受害者。他一生追求 “安全感”,却从未真正拥有过安全,对伊琳的占有欲本质是对自身精神空虚的填补 —— 他害怕失去伊琳,因为伊琳是他 “财产清单” 上最耀眼的一项,失去她就意味着失去 “福尔赛体面”。当伊琳与波辛尼私奔后,索米斯的世界彻底崩塌,他愤怒地起诉波辛尼,并非因为 “爱情被背叛”,而是因为 “财产被侵犯”。在法庭上,他冷静罗列自己为伊琳付出的物质成本,试图证明波辛尼 “偷走” 了他的财产,这种近乎荒谬的行为,将 “福尔赛精神” 的冷酷与荒诞展现得淋漓尽致。高尔斯华绥对索米斯的刻画并非简单批判,而是充满悲悯,他深知索米斯的悲剧不是个人悲剧,而是阶级悲剧 —— 在资产阶级的阶级逻辑中,像索米斯这样的人注定会被 “福尔赛精神” 吞噬,沦为财产的奴隶。
与索米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堂兄小乔里恩・福尔赛,他是家族中第一个挣脱 “福尔赛精神” 桎梏的人。小乔里恩因与家庭女教师安妮特私奔被逐出家门、失去继承权,但也正是这种 “放逐”,让他得以跳出资产阶级的阶级牢笼,重新审视人生价值。他没有像索米斯那样将财产视为人生的全部,而是选择过平淡的生活,热爱艺术、尊重他人情感,懂得“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看到索米斯与伊琳的婚姻悲剧时,他没有站在家族立场指责伊琳,而是同情她的遭遇;晚年与伊琳相遇后,他以平和、尊重的姿态与她相处,使他们最终走到一起。小乔里恩的存在,是对 “福尔赛精神” 的否定,也是高尔斯华绥对人性出路的探索,以此证明即使身处资产阶级社会环境,人依然可以摆脱财产束缚,追求精神自由。
家族第三代的芙蕾・福尔赛与乔恩・福尔赛的爱情悲剧,进一步揭示了 “福尔赛精神” 的代际传承与历史惯性。芙蕾是索米斯与伊琳的女儿,继承了索米斯的精明与占有欲,在 “福尔赛体面” 熏陶下长大,将爱情视为一场 “利益交换”。乔恩是小乔里恩与安妮特的孙子,继承了祖父的自由精神,向往纯真爱情。两人相遇相爱后,爱情立刻被卷入家族恩怨。芙蕾试图用 “福尔赛式” 的方式占有乔恩,要求他放弃理想、进入家族企业,过上 “体面” 的资产阶级生活;乔恩则渴望摆脱家族束缚,追求精神自由。最终,两人的爱情在家族的阶级壁垒与精神隔阂中走向破灭。芙蕾的悲剧在于,她从未意识到自己是 “福尔赛精神” 的牺牲品,将爱情失败归咎于乔恩的 “不切实际”,却从未反思自己的阶级本能。乔恩的离开,象征着新一代人对 “福尔赛精神” 的彻底反叛 —— 他不愿重蹈父辈覆辙,选择逃离家族阴影,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
高尔斯华绥通过刻画福尔赛家族三代人,完成了对 “福尔赛精神” 的全景式剖析。从老乔里恩的原始积累,到索米斯的人性异化,再到芙蕾与乔恩的爱情悲剧,“福尔赛精神” 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魇笼罩着整个家族。高尔斯华绥曾经深刻指出,“福尔赛精神” 不仅是福尔赛家族的精神特质,更是整个英国资产阶级的阶级本质。在维多利亚时代末期至爱德华时代初期,英国资产阶级通过工业革命积累大量财富,成为社会统治阶级,但与此同时,他们的精神世界日益空虚,对财产的占有欲逐渐取代了对人性的关怀,最终导致阶级的精神危机。《福尔赛世家》的史诗性,正在于它以一个家族的命运,折射出一个时代的精神困境。
二、 情感与财产的博弈:婚姻悲剧背后的阶级冲突
《福尔赛世家》的核心叙事线索之一,是索米斯与伊琳的婚姻悲剧。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灾难,因为它并非建立在爱情基础之上,而是建立在 “福尔赛精神” 的财产逻辑之上。索米斯娶伊琳,是因为她的美貌符合 “福尔赛太太” 的标准,能为他增添 “体面”;伊琳嫁给索米斯,则是在走投无路时,误将索米斯的物质给予当作 “安全感”。这场婚姻的本质是财产与情感的博弈,结果是情感的彻底溃败与人性的双重异化。
伊琳是小说中最具反抗精神的女性形象,如同 “福尔赛荒原上的一朵玫瑰”,以独特的美丽与坚韧对抗资产阶级的阶级桎梏。她是孤儿,自幼寄人篱下,渴望得到真正的爱与尊重。面对索米斯的求婚,她虽不钟情,却在物质诱惑与生存压力下选择妥协,她以为财富能给她带来安全感,最终却被推入更黑暗的牢笼。婚姻生活里,索米斯的 “爱” 充满控制欲与占有欲,他不准她与其他男性说话、不准她追求兴趣爱好、不准她表达喜怒哀乐,将她关在豪华别墅中,如同关在镀金鸟笼里。伊琳的痛苦,不仅在于失去自由,更在于失去人的尊严 —— 她被索米斯彻底 “物化”,成为没有灵魂的 “财产”。
波辛尼的出现,是伊琳生命中的一道光。他虽贫穷却才华横溢,是个桀骜不驯的建筑师。他不屑迎合资产阶级的审美趣味,与索米斯最大的区别在于,他懂得欣赏伊琳的灵魂,而非她的美貌。受索米斯之托为伊琳设计别墅时,波辛尼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痛苦与渴望,与她谈论艺术、人生,分享彼此的精神世界。在波辛尼面前,伊琳第一次感受到被尊重、被理解的滋味,压抑许久的情感如同火山般爆发,两人迅速坠入爱河。波辛尼与伊琳的爱情,是对 “福尔赛精神” 的直接挑战 —— 它证明在财产逻辑之外,还有一种更纯粹的情感存在,这种情感无法被量化、无法被占有,只能被尊重、被成全。
然而,在资产阶级的阶级壁垒面前,这场爱情注定是悲剧。波辛尼的贫穷与桀骜,让他成为福尔赛家族的 “眼中钉”。家族成员一致认为,波辛尼是 “骗子”,“勾引” 索米斯的妻子是为了骗取财产,这种看法正是 “福尔赛精神” 的典型体现 —— 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人会不爱财产,波辛尼的行为一定 “别有用心”。索米斯对波辛尼的仇恨,不仅在于他 “偷走” 妻子,更在于他 “蔑视” 自己的财产逻辑。他起诉波辛尼,要求赔偿 “精神损失费”,试图用法律手段将这场情感背叛转化为 “财产纠纷”。最终,波辛尼在法庭判决的前夜因精神恍惚遭遇车祸身亡,伊琳的爱情梦想彻底破灭。
波辛尼的死,是 “福尔赛精神” 对人性的谋杀。高尔斯华绥通过这一悲剧情节,深刻揭示了资产阶级阶级逻辑的残酷性 —— 在财产至上的价值观下,任何追求精神自由的行为都会被视为 “异端”,并遭到无情打压。伊琳的命运,是女性在男权社会与资产阶级双重压迫下生存困境的真实写照。她一生反抗,却始终无法摆脱阶级桎梏:离开索米斯,却无法摆脱 “福尔赛太太” 的标签;爱上波辛尼,却无法保护他免受家族伤害;晚年与小乔里恩走到一起,看似获得幸福,却始终背负着过去的创伤。伊琳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也是性别与阶级的双重悲剧。
除了索米斯与伊琳的婚姻悲剧,小说还刻画了多段充满阶级色彩的婚姻。老乔里恩的女儿海斯特・福尔赛终身未嫁,因无法忍受资产阶级婚姻的功利性;小乔里恩与安妮特的婚姻虽平淡,却因安妮特的 “平民身份” 遭到家族唾弃;索米斯的第二任妻子安妮特(与小乔里恩的前妻同名)是精明的 “福尔赛式” 女性,她与索米斯的婚姻完全建立在财产基础之上,两人相敬如宾,却毫无感情可言。这些婚姻故事共同构成资产阶级婚姻的 “浮世绘”,揭示了婚姻在 “福尔赛精神” 影响下,如何从 “情感的结合” 异化为 “财产的联盟”。
高尔斯华绥通过刻画这些婚姻悲剧,完成了对资产阶级阶级伦理的批判。他指出,在资产阶级社会中,婚姻不再是爱情的归宿,而是财产的工具。这种功利性的婚姻观,不仅扭曲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关系,更导致了整个社会的精神危机。当人们将财产视为人生唯一追求时,便失去了感知爱与被爱的能力,最终沦为财产的奴隶。《福尔赛世家》的深刻性,正在于它将个人的婚姻悲剧与阶级本质联系起来,让读者在唏嘘人物命运的同时,反思整个时代的精神困境。
三、 艺术手法的创新:现实主义的叙事策略与美学追求
《福尔赛世家》之所以能成为英国现实主义文学的经典之作,不仅在于其深刻的思想内涵,更在于其精湛的艺术手法。高尔斯华绥在小说中运用一系列独特的叙事策略与美学技巧,将现实主义创作理念发挥到极致,构建出真实、立体、充满张力的文学世界。
(一) 第三人称全知叙事视角的运用
文本中,高尔斯华绥采用第三人称全知叙事视角,这一视角的优势在于,能让叙事者自由穿梭于不同人物的内心世界,全面展现人物的性格特质与心理活动。叙事者如同 “上帝”,既可以俯瞰整个福尔赛家族的命运沉浮,也可以深入索米斯、伊琳、波辛尼等人物的内心深处,揭示他们的情感与欲望。例如,描写索米斯对伊琳的占有欲时,叙事者不仅展现他为伊琳购置豪宅、限制社交的外在行为,更深入其内心,揭示他的焦虑与恐惧:“他害怕失去伊琳,就像害怕失去自己的眼睛一样。他不知道,这种害怕,源于他对自己的不自信,还是源于他对财产的过度依赖。” 这种叙事方式,让读者更全面地理解人物的行为逻辑,避免对人物的简单化、脸谱化解读。
同时,高尔斯华绥在运用第三人称全知视角时,还融入了有限的叙事干预。叙事者并非完全中立的 “旁观者”,而是带有一定批判意识与人文关怀。例如,在描写福尔赛家族成员的聚会时,叙事者会用略带讽刺的语气,指出他们的虚伪与贪婪:“这些福尔赛们,聚在一起谈论着艺术与文学,却在心里盘算着彼此的财产估值。他们的笑容里,藏着对财富的渴望,藏着对阶级地位的执念。” 这种叙事干预,不仅增强了小说的批判力度,也让读者更清晰地感受到高尔斯华绥的创作立场。
(二) 对比手法的巧妙运用
对比手法是《福尔赛世家》中最常用的艺术手法之一,高尔斯华绥通过多组人物对比、场景对比与情感对比,凸显 “福尔赛精神” 的异化本质,增强小说的戏剧张力。
在人物对比方面,索米斯与小乔里恩的对比是核心线索。索米斯精明、保守、贪婪,将财产视为人生全部;小乔里恩温和、自由、豁达,追求精神富足。两人的性格对比,本质是 “福尔赛精神” 与 “反福尔赛精神” 的对比,高尔斯华绥通过这种对比清晰表达价值取向 —— 赞赏小乔里恩的自由精神,批判索米斯的财产执念。此外,伊琳与安妮特、波辛尼与索米斯、芙蕾与乔恩的对比,也从不同角度深化了小说主题。
在场景对比方面,高尔斯华绥将福尔赛家族的聚会场景与波辛尼的工作室场景进行鲜明对比。福尔赛家族的聚会总是在豪华别墅举行,气氛压抑而虚伪,成员们谈论的话题永远离不开财产、股票与阶级地位;波辛尼的工作室则简陋而温馨,墙上挂着建筑设计图,空气中弥漫着艺术气息。这种场景对比,象征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 一个是物质至上的资产阶级世界,一个是精神自由的艺术世界,两个世界的碰撞构成小说的核心冲突。
在情感对比方面,高尔斯华绥将索米斯对伊琳的 “占有式爱情” 与波辛尼对伊琳的 “尊重式爱情” 进行对比。索米斯的爱情充满控制欲与功利性,对伊琳的好本质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占有欲;波辛尼的爱情则充满理解与尊重,欣赏伊琳的灵魂,愿意为她放弃一切。这种情感对比,深刻揭示了 “福尔赛精神” 对爱情的异化,也凸显了波辛尼与伊琳爱情的纯粹性。
(三) 象征手法的深刻意蕴
象征手法的运用,为《福尔赛世家》增添了浓厚的哲学色彩与美学意蕴。高尔斯华绥在小说中设置多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意象,丰富了小说内涵,深化了小说主题。
“房子” 是小说中最重要的象征意象之一。在福尔赛家族的世界观里,房子不仅是居住场所,更是财产与阶级地位的象征。索米斯为伊琳建造的罗宾山别墅,是他 “福尔赛体面” 的极致体现,他耗费巨资邀请波辛尼设计,试图用这座豪华别墅 “拴住” 伊琳的心。然而,这座别墅最终却成为伊琳与波辛尼爱情的见证,成为索米斯婚姻悲剧的象征。罗宾山别墅的命运,象征着 “福尔赛精神” 的破产 —— 物质的奢华永远无法填补精神的空虚。此外,老乔里恩的老宅、小乔里恩的小公寓,也分别代表着 “福尔赛精神” 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画作” 是小说中另一个重要的象征意象。福尔赛家族成员都喜欢收藏画作,但目的并非出于对艺术的热爱,而是对财产的占有欲,他们将画作视为 “增值的资产”,关心的是市场价格而非艺术价值。例如,索米斯收藏的伦勃朗画作,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件 “可以炫耀的财产”。而波辛尼则不同,他欣赏画作的艺术价值,懂得画作背后的情感与思想。画作的象征意义,在于区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审美趣味 —— 资产阶级的功利性审美与艺术家的纯粹性审美,这种审美趣味的差异,本质是阶级精神的差异。
“雾” 是小说中具有氛围营造作用的象征意象。小说中的伦敦总是笼罩在厚厚的雾中,雾象征着资产阶级社会的虚伪与迷茫。在雾的笼罩下,福尔赛家族成员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也看不清时代的真相,他们在雾中追逐财产的幻影,最终迷失人生方向。雾的意象为小说增添了悲剧性氛围,也暗示了 “福尔赛精神” 的末路。
(四) 语言风格的精准与克制
高尔斯华绥的语言风格以精准、克制、含蓄著称,他摒弃浪漫主义的华丽辞藻,拒绝自然主义的粗俗描写,用简洁、平实的语言勾勒人物性格特质与社会风貌。他的语言如同手术刀,精准剖开资产阶级的精神世界,让读者在平淡叙述中感受到强烈的情感冲击。
例如描写索米斯得知伊琳与波辛尼私奔后的心理活动时,高尔斯华绥没有使用激烈词汇,而是用一句极其克制的话:“索米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雾,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句话看似平淡,却蕴含巨大情感张力 —— 既写出索米斯的愤怒与痛苦,也写出他的迷茫与无助。这种克制的语言风格,让小说的情感表达更加深沉、耐人寻味。
此外,高尔斯华绥还善于运用讽刺性语言,揭示福尔赛家族成员的虚伪与贪婪。例如,描写福尔赛家族聚会时,他写道:“这些福尔赛们,一个个都穿着华丽的衣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仿佛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笑容里,藏着算计,藏着嫉妒,藏着对财富的无尽渴望。” 这种讽刺性语言,既增强了小说的批判力度,也让读者在阅读中感受到黑色幽默。
四、 时代回响:《福尔赛世家》的文学价值与现实意义
《福尔赛世家》自 1922 年出版以来,在英国文坛引起巨大反响,评论家称赞其为 “英国现实主义文学的巅峰之作”“洞悉资产阶级精神世界的百科全书”。1932 年,高尔斯华绥凭借这部作品荣获诺贝尔文学奖。评委在颁奖词中写道:“他的作品以其卓越的艺术品质与深刻的社会批判精神,为世界文学的发展做出了杰出贡献。”《福尔赛世家》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构建了庞大而真实的文学世界,更在于通过描摹一个家族的命运沉浮,揭示了人类社会永恒的精神困境 —— 财产与人性的博弈。
从文学史角度看,《福尔赛世家》继承并发展了英国现实主义文学传统。自狄更斯、萨克雷以来,英国现实主义文学就以批判资产阶级的虚伪与贪婪为核心主题。高尔斯华绥在继承这一传统的基础上,将批判焦点从 “社会现象” 转向 “阶级本质”,不再满足于对资产阶级表面行为的批判,而是深入其精神世界,揭示 “福尔赛精神” 对人性的异化。这种批判深度,让《福尔赛世家》超越同时代许多现实主义作品,成为英国文学史上的经典。
此外,《福尔赛世家》还开创了 “家族史小说” 的新范式。在高尔斯华绥之前,英国文学中虽有描写家族命运的小说,但大多缺乏史诗性与系统性。《福尔赛世家》以福尔赛家族三代人的命运为主线,横跨半个世纪的英国社会,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紧密相连,构建了兼具微观叙事与宏观视野的 “家族史诗”。这种叙事范式对后来的文学创作产生深远影响,托妮・莫里森的《所罗门之歌》、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等作品,都在一定程度上借鉴了其家族史叙事模式。
从现实意义角度看,《福尔赛世家》的价值不仅在于揭示 19 世纪末至 20 世纪初英国资产阶级的精神困境,更在于对当前社会,依然具有深刻启示意义。在全球市场经济蓬勃发展的当今时代,人们对物质财富的追求日益强烈,许多人将财产视为人生唯一追求,将成功等同于财富多寡,从而陷入精神空虚的困境。《福尔赛世家》的悲剧告诉我们,当人将所有情感需求转化为财产占有欲时,便失去了感知爱与被爱的能力,最终沦为财产的奴隶。
同时,《福尔赛世家》也为我们提供了一种人性的出路 —— 摆脱财产的束缚,追求精神的自由。小乔恩与乔恩的选择,证明即使身处物质至上的社会环境,人依然可以选择过有尊严、有意义的生活。这种选择无需惊天动地的壮举,只需要一份对人性的尊重,一份对精神自由的向往。当今时代,这种选择显得尤为珍贵。
高尔斯华绥在文本结尾写下:“雾散了,太阳出来了。但福尔赛们,依然在追逐着财产的幻影。” 这句话既是对福尔赛家族命运的总结,也是对整个时代的警示。
《福尔赛世家》是一部兼具史诗性与批判性的现实主义巨著,它以福尔赛家族三代人的命运沉浮为叙事主线,深刻揭示 “福尔赛精神” 的异化本质,完成了对英国资产阶级阶级逻辑的精神审判。作者以精准的视角、精湛的艺术手法与深刻的人文关怀,为读者构建了真实、立体、充满张力的文学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看到了财产对人性的异化,看到了阶级对情感的压迫,也看到了人类对精神自由的永恒追求。
这部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是英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更在于它对当下社会依然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在物质日益丰富的今天,《福尔赛世家》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内心的欲望与迷茫。它提醒我们,在追逐物质财富的同时,不要忘记守护自己的精神家园;在追求阶级地位的同时,不要失去对人性的尊重。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免重蹈福尔赛家族的覆辙,实现真正的人生价值。
高尔斯华绥曾说:“文学的使命,是揭示生活的本质,唤醒人们的良知。”《福尔赛世家》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它的光芒将永远照亮人类追求精神自由的道路。

车向斌,汉族,1967年生,大学学历,陕西省潼关县人。1992年结业于鲁迅文学院。当过报刊记者、编辑等职,现供职于陕西某报社。1993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各类作品200万字。主要文学作品有:短篇小说《小张的爱情》《郭二牛的爱情小差》《缝穷的女人与她的官儿子》《毫州人“出口”那些事》《爱神的裁决》《秋日沉思》《过继》《二球》等;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卤肉西施》《为您添彩》《潼关烧饼进大城》。2023年5月出版中篇小说集《优秀的“坑儿”》。现为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理事。
2022年,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获首届世界华文小说奖。
(审核:武双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