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吃苦中苦   不做人上人

                杂文随笔/李含辛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十个字如铁锈般深嵌在民族骨血里，在无数个晨昏里被反复擦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而西方教授那句“前一句不把自己当人，后一句不把别人当人”的判词，则像一道雪亮的光，骤然照见这古老格言里盘踞着的双重异化。这光来得太晚，却太锋利。

      这格言本是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时的勉励之声，凝聚着农耕文明面对生存资源匮乏所淬炼的坚韧品性。它曾为无数寒门子弟于困厄中点燃希望，成为支撑他们穿越漫长黑暗的一豆微光。然而当它从一种生存智慧异化为社会上升的绝对律令时，便悄然扭曲为人格尊严的枷锁。

     “吃得苦中苦”，在异化逻辑下早已不再是自发坚忍，而成为自我价值的唯一标尺，一场对自我的无声献祭。于是我们目睹了多少年轻生命在无休止的加班中如残烛熄灭，多少学子在题海中迷失了青春的光华。当“苦”被神圣化时，人便矮化为工具，如同古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在无尽的苦役中彻底失却了主体的尊严与价值——仿佛生命的意义只存在于永无止境的推石上山之中。

     “方为人上人”的目标一旦确立，便意味着等级秩序对平等尊严的悄然侵占。人上之人，其优越性正建立在对“人下之人”的俯视与碾压之上。这种等级思维之下，所谓成功不过是一场残酷的零和游戏。当“996是福报”的荒谬宣言被奉为圭臬，当“狼性文化”被当作圭臬，其本质无异于在鼓吹一种精致的丛林法则——将他人视为踏脚石、视为工具，一种赤裸裸的“人上人”逻辑，将“他人”异化为通往“人上”的消耗品与牺牲品。此中逻辑，与孟子所言之“民为贵”的仁政理念，岂不是南辕北辙？

      那国外教授“拿自己不当人”、“把别人不当人”的剖析，恰恰戳穿了这双重异化的本质。它清晰地映照出古老格言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深刻困境：当“苦”被异化为自我剥削的借口，“人上人”成为践踏他者的宣言时，我们便无形中在灵魂深处同时扮演了祭品与祭司的双重角色。这是对“人”这一神圣存在的双重背叛。

      面对这尖锐的叩问，我们需要的不是对传统价值的全盘否定，而是对其中异化力量的清醒剥离与扬弃。我们呼唤一种新的伦理，它应如阳光穿透迷雾般照亮前路：劳动的价值在于创造而非自毁，奋斗的意义在于实现而非凌驾。真正的尊严与自由，断然不会诞生于对自我的轻贱或对他者的漠视之中。

     “吃得苦中苦”本是祖辈在泥泞中跋涉时的坚韧姿态；而“人上人”的幻象却成了灵魂的枷锁。当异化的枷锁被击碎，在尊严的废墟之上重新生长起来的，应是一种崭新的伦理：

       吃得尊严苦，方为真之人。‌

      这“苦”，是守护尊严所必需的坚韧；这“人”，是立于大地之上、与他人平等而立的生命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