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有雪,夏有雨,自然而然。
自然而然,今古却不一般。
今天的雪,燥,急,闹,短。
过去的雪,静,润,悠,扬。
今天的雪为什么燥,急,闹,短呢?
天气预报,提前三天五天,十天八天,大呼小叫,要下雪了,要做好这准备哪准备。
雪还没有到来,燥动不安,大雪下成了小雪,小雪变成了洒纸屑,露了天机,惊动了天地,轰轰烈烈而来,草草了事,令人失望。
急,老天爷也许是受到了感染,或者是催促,既然你热烈,哪我就来个突然,如帘如幕,苍苍茫茫,立即关闸,如小孩子尿尿,冲的老高,嘎然而止。
闹,老的少的,打的闹的,人人都争着抢着拍照的。打雪仗的,堆雪人的。环卫工人,洒溶雪济的,清扫的。保安各扫门前的,全民动手,扫,扫,闹,闹,嘻嘻,哈哈,笑笑,叫叫。
短,短暂的飘飘洒洒,短暂的浑源一体,短暂的的热热闹闹,太阳一照,只剩下那个雪人,雪坚强,黑眼睛红鼻子戴白帽,逐渐变老,逐渐变小,最后与天地融合了。
过去的雪,为什么静,润,悠,扬呢?
杜甫老写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雪也是这样的,天黑无风,大地无声无息,连老鼠都睡得忘记了偷偷摸摸。早晨醒来,窗子白光光的,大人们说“下雪了!”小孩子光着屁股从被窝里跳下炕,从门缝里向外看,“真的下雪了!”小孩子,一到冬天怕冷不愿出被窝,今天,无需催,无需叫,自己三下五除二,把衣服穿好了。门一开,大雪封门,小孩子爬上雪地,翻滚着,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了,两只脚两条腿却深陷下去,再想迈步,身子先要摇三摇,晃三晃,摇摇晃晃,就是迈不开步,走不动。
润,农民一年四季,早上起的比鸡还早,有干不完的活,一尺厚的雪,封门封路封山封地,全都放假了,在被窝里高高兴兴的说“瑞雪兆丰年”,翻了一个身,继续睡大觉,睡他个天浑地暗,睡他个七七四十九天,把这一年的觉补回来。
大地被这厚厚的被子如裹如盖,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点声音,仿佛能听到冬小麦如饥似渴,吮吸着滋滋润润雪,洗脸洗脚洗胳膊洗腿,洗肝洗肺洗心,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洗得舒舒服服。
毛主席从南方来,第一次站在陕北的山上看雪,与他小时候湖南的雪不一样,与他长征的雪山不一样。
为什么呢?陕北是黄土高原,被雨水切割,沟壑纵横交错,山山峁峁,沟沟岔岔,没有太高大的山挡住视线,因此诗兴大发“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分外妖娆。”
这些都是写实的,是长镜头短镜头,蒙太奇式的,全都用上了,就是要告诉你,陕北不一样的天地不一样的雪。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写联想的,舒发感情,千古江山,英雄万万千,红军才是英雄好汉,写出长征到达陕北的喜悦,“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写出豪迈,写出志向高远。
静,润,美,让伟人都激动不已。
悠,过去的雪,从容不迫,悠悠闲闲的,优雅的,优美的,不紧不慢的,潇潇洒洒的,自自然然的。
扬,飞扬,飘扬,挥扬,悠扬,随着气流飞翔,随着风儿旋转,令摄影师难以抓拍,令画家难以挥洒,令作家难以表达。稍稍不注意,会冲着你的脸,你的眉毛,你的眼睛而来,冲着你的嘴角来,凉凉的,潮潮的,湿湿的,甜甜的。飞扬过去了,还想让它再飞回来。
我出生在陕北,也站在山顶看雪,但没有伟人的眼光气派心胸学养经历,写不“原驰蜡象”,写不出“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更写不出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那样惊天地泣鬼神的诗句。
伟人,伟大,决不是一句话,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介书生,二十八年,就取得胜利,二十八年,在延安就十三年,难怪在离开的时候,动情的说“陕北是个好地方!”
古代迎接自己的军队叫“箪食壶浆”,杜甫“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陆游“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而毛主席领导的是人民军队,为受苦人打江山。因此,李鼎铭把自己的庄园一文钱卖给边区政府;李有源担着大粪唱出了《东方红》,所有党政军都冠以人民。
1972年,尼克松访问中国,问毛主席你有什么特长?“为人民服务”!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写出《沁园春雪》。
我曾经插队四年,也曾看天吃饭,也曾看天劳作。雨雪天也是卧到躺平,老天爷给自己放个假。现在,居住在大都市,有一个感觉,雨雪都下到城市里了,而城市又不需要雨雪,需要也是为了拍照,为了玩耍,对雨雪的认识和感情也大不一样了。
将来在陕北能不能看到毛主席当年看到的“原驰蜡象”的景色不好说了,因为退耕还林还草,山上戴上了火车头帽子,是一个什么样的黄土高原,是一个什么样的雪,不好判断,不好说了。如果如同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那就成了林海雪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