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岁月里的饥寒与当下的 “韭菜”

作者：杨 东

小学五年级起，饥与寒便成了我成长路上最沉重的底色。直到参军入伍，离开生活多年的农场，去到百公里外的荒滩，虽环境依旧恶劣，却总算告别了忍饥挨饿的日子。可这份安稳没能持续太久，短短 28 个月后，我复原返乡，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农场，重新跌入饥寒交迫的岁月轮回。

这样的苦日子，五零后、六零后乃至七零后大抵都有体会，无需多言。

我总想起农场那些年，土地是自己开垦的，庄稼从耕种到收获全靠双手，收获的粮食要自己加工成米面油，牲畜也是亲手喂养、宰杀。单论产出，农场一年的收成，供场里老少吃四五年都绰绰有余，就算再添几个农场的人口也足够。

那时农场有国家规定的八级工资制，粮油供应额度也有明确标准，可实际粮食定额却至少削减过三次，理由是支援国家建设。即便如此精打细算，顿顿不饱、日日挨饿仍是常态，可几代人就这么奇迹般地扛了过来。

当年生产力和劳动生产率都极低，连队却年年开荒，农业规模不断扩大。那些新开的荒地暂不上报，不纳入国家生产计划，当年开荒、当年播种、当年收获。虽说收成不算高，总归是额外的增量，而且在稳步增加。

我至今想不明白，多收的这些粮食，为何不能补贴给我们这些饭量大的年轻人？

后来才知道，粮棉属于 “统购、统销、统管” 的 “三统物资”，无论个人、集体还是国营单位生产的，都不能、不敢、不愿自主处置。但凡擅自处理，轻则被戴上 “坏分子” 的帽子，重则判刑劳改，甚至被迁到边疆不毛之地。

也正因如此，当年不少人 “戴帽子”，不过是用几斤大米换了玉米面，或是用布票换了粮票这样的小事。

入伍前和复原后的两个冬春，是我这辈子最饿的时光。

未满十七岁的我瘦得皮包骨头，常常饿到蹲在地里直不起腰。

这时总能听到排长声嘶力竭地喊：“站起来，别偷懒，加油干！中午有米饭白菜炒肉片！” 我羞得满脸燥热，只能咬牙坚持。

等到收工，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顾不上洗脸就去排队打饭，果然是米饭白菜炒肉片。

这并非连队特意改善伙食，也不是排长神机妙算，而是连队早已订好的食谱。

一个月三十天，食谱密密麻麻，实则翻来覆去就是老三样：主食以玉米为主，占了六成，白面占三成多，白米连半成都不到；副食无非是白菜、萝卜、西葫芦。每个月只有一次能吃到白米饭配白菜炒肉片，算是难得的 “盛宴”。

连队也想了些办法改善伙食，多种了红薯和黄豆。红薯会放进早晨的玉米粥里，黄豆磨成豆腐，算是仅次于肉的 “上等副食”，一个月能吃上七八回。

很多年轻人能靠家里贴补，我却没这样的条件。

休息时，他们能在球场上生龙活虎地奔跑，我却不敢参与任何消耗体力的活动。

那时常常幻想，要是有姑娘愿意送我些饭票，我必定奋发图强走出农场，功成名就后回来娶她，相守一生。

可在那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我实在没有让姑娘相信我的实力。

这些往事，我的同龄人都感同身受，不必多提。

我至今仍有个疑问：当年连队冬春开荒种的玉米、小麦，秸秆能当饲料养猪牛羊，粮食收获和牲畜宰杀后也无需上缴团里，为何就不能用来补贴我们这个农场唯一的青年连？

不知道那时的连队领导是否有过这样的念头，反正从未见他们这样做过。

为什么大家都不敢想、不敢做？

那个年代实在神奇，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让人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我至今没有答案。

如今想起这些尘封的往事，源于楼下药店的年终积分兑奖活动。

店员提醒我，年末买药的积分即将清零，我买气血康口服液累计的积分能兑换 60 元的物品，比如消毒湿纸巾、洗手液之类。

供暖前至今不过两个月，在药店促销活动和店员的热情诱导下，我竟买了几千元的气血康口服液。这款药原价 360 元一盒，促销时买一赠一，一盒 12 瓶，每瓶 30 毫升。我心里清楚，这类口服液喝一两盒根本不见效，就算喝十盒也未必有作用，可还是先后四次买了 8 盒。如今已经喝了 4 盒 60 瓶，身体却没有任何变化，感觉它不过是个贴着 “药准字号” 的保健品。

仔细翻看包装盒上的说明书，功能主治写着 “健脾固本，滋阴润燥，生津止咳。用于神倦乏力，气短心悸，阴虚津少，口干舌燥”。短短几句话，不通顺、反逻辑的地方不少。

再联想到国家药监系统那些前腐后继的落马官员，谁能保证这款产品的 “药准字号” 干干净净？

越想越让人后怕。若是我的怀疑成真，那像我一样被 “割韭菜” 的普通人，岂不是太冤了？

尽管心里犯嘀咕，我还是去了药店。可店员绝口不提消毒湿纸巾、洗手液，反而给我推荐了一盒原价 168 元的西洋参，说可以用 60 元积分抵扣，让我再付 108 元。

回到家打开盒子，偌大的包装盒里，只有一个塑料瓶，瓶里的西洋参片还不到瓶身的三分之一，每片最大的也不过拇指甲大小。显然，我又被割了本年度最后一波 “韭菜”。

这让我不禁联想到当下，从广播喇叭到电视屏幕，从报刊杂志到网络空间，从街头随处可见的政法人员到相隔不远的警务站，本应是安稳有序的环境，可坑蒙拐骗却明目张胆地大行其道。

这一刻，我竟莫名怀念起当年那股让人不敢越雷池半步的 “神奇力量”—— 若它能化作规范市场、守护公平的约束力，该多好。

岁月流转，饥寒的记忆早已淡去，可那些跨越时空的疑问与感慨，却在不经意间提醒着我，时代在变，人们对安稳与公正的期盼，从未改变。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