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第七条狗

“啊呀呀,刘师傅你这条小狗可太仁义了!你走了整整七天,它就在你车子边上守了七天,撵都撵不走!”
我刚踩着大厂库仑村的土路迈进工地,老八斤就撂下手里的铁锹,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上来,脸上还挂着没散去的惊叹,扯着嗓门跟我念叨这桩稀罕事。
这话匣子一打开,就翻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日历。那是2012年,席卷城郊的“种房热”正烧到尾声,连呼和浩特市赛罕区这片挨着白塔国际机场的村子,也没能躲过这股浪潮。也不知是哪阵风刮来的发财消息,那些揣着积蓄的人像是打了鸡血,一窝蜂地盯上了郊区的空地和老旧院落,不惜高价买下,铆足了劲往上盖楼,二层、三层、四层,,,恨不得把房子垒到天上去。偏这地界离机场近在咫尺,有明文规定航线范围内不许建高层建筑,不然那些满脑子暴富梦的人,怕是真要把楼盖得戳破云层,直抵河汉了。
我那时就在村里开了家“利万家装饰装潢公司”,经营范围驳杂得很,从园林雕塑、假山奇石、浮雕圆雕,到水系景观、水幕喷泉,样样都接;除此之外,铁艺大门、钢结构楼梯、阁楼隔层的焊接制作,还有广告牌的定制安装,也都在业务范畴里,顺带还做着脚手架出租的营生。生意算不上红火,却也终日不得闲,忙得像初春的天气,忽冷忽热没个准头,穿厚了捂得慌,换薄了又怕着凉,教人左右为难。
这股种房大军里,有个叫九斤的汉子。时隔多年,他的姓氏和大名早已模糊在记忆里,只记得人人都这么喊他。九斤在坝彦开着一家五金土产店,守着铺子熬了好些年,也攒下了些家底。眼见着旁人靠着盖房赚得盆满钵满,他心里那点对钱财的热望再也按捺不住,几经辗转打听,终于相中了大厂库仑村南头刘姓人家的一处旧院。他二话不说盘下院子,推倒摇摇欲坠的老屋,张罗着起新楼,满心盼着能赶上这波热潮的尾巴,狠赚一笔。
土建工程风风火火地收尾后,那几排简易的四层小楼已然拔地而起,初具规模。可不管是叫小区还是叫院落,总得有个像样的门脸,装上铁艺大门和围栏才算圆满。九斤经人介绍找到我,我们蹲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对着图纸量尺寸、选样式、定材料、谈价钱,三言两语便把这桩营生敲定了。没过几日,我便带着工具、拉着材料,日日往工地跑,叮叮当当的焊接声在空旷的村野里响了起来。
工期刚过半,友人中毛忽然找上门来。他在市文联揽下了几处燃气锅炉的安装活儿,偏偏赶上工期吃紧,人手不够,急火火地开着车来拉我去帮忙。我看着工地上焊了一半的大门,心里虽有惦记,却也抹不开情面,只得应下。想着不过是七八天的功夫,我的车、工具还有没用完的材料,便都暂时撂在了工地。
临行那日,小狗小不点一直跟在我脚边打转。
说起这小不点,还有段不算短的来历。几年前,友人朋飞送了我一条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只有拳头大小,毛茸茸的一团,瞪着两只黑葡萄似的明亮眼睛,瞧着格外喜人。因它个头小、腿又短,跑起来一颠一颠的,活像个挪动的小板凳,我便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在我的精心喂养下,小板凳不到一年就长成了一条机灵帅气的小哈巴狗,不仅会看门护院,还格外通人性。又过了些时日,它竟还生下了一窝圆滚滚的狗仔儿,给冷清的小院添了不少生气。
可天不遂人愿,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气温低得邪乎。不知是染上了疫病还是抵不住严寒,几只小狗崽竟接连夭折,一个个蜷缩着身子,再也没能醒过来。最后,偌大的狗窝里只剩下一只浅黄色的小公狗。这小家伙长得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另类,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一只耳朵直挺挺地立着,另一只却软塌塌地耷拉着,瞧着有些滑稽。因个头很小就给它起名小不点。可偏偏应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道理,这只其貌不扬的小狗,竟有着远超同类的智力和忠诚度。我走到哪儿,它便跟到哪儿,寸步不离;有时我要去某个地方,骑着车刚到地头,就见它早已蹲在那儿,摇着尾巴等我,仿佛能未卜先知一般。
那日我收拾好工具准备动身,小不点斜着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耸着那只孤零零的立耳,定定地望着我,尾巴垂在身后,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它绕着我的车转了一圈又一圈,鼻子不时蹭着车轮,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想跟着我一同离去。
我狠了狠心,掰开它扒着裤腿的爪子,嘱咐留守工地的老八斤帮忙照看几日,这才发动车子。车开出老远,我从后视镜里望去,竟看见那小小的身影撒开四条短腿,正跌跌撞撞地追着车跑。我心里一软,却也知道带着它赶路只会让它遭罪,只得把车停在村口,探出头喊它回去。
小不点像是听懂了我的话,在扬起的尘土里停下脚步,蹲坐在路边,耷拉着那只软耳朵,望着我车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
我这一去,便是七天。
谁也没能料到,就是这么一只看着弱不禁风的小狗,竟会挣脱老八斤的看管,一路跑到工地,蹲在了我的车旁,寸步不离。

老八斤说,这七天里,天公也不作美,时而刮起呛人的风沙,时而飘起冷飕飕的细雨。小不点就那么守着车,蜷缩在车轮边,像一尊小小的石像。饿了,就啃几口路人好心丢下的馍馍渣;渴了,就舔舐地上积下的雨水。有人路过觉得新奇,想撵它走,它便立刻竖起那只立耳,龇着细细的牙低吼,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执拗,死死地盯着紧闭的车门,仿佛在守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听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顾不上和老八斤多说,我拔腿就往停车的地方跑。
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熟悉的浅黄色小身影。它蜷缩在车轮旁,身上沾了些尘土,显得有些狼狈,却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听见我的脚步声,它猛地抬起头,那双古怪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迸发出明亮的光。
“嗷呜——”
一声欢快的呜咽划破空气,小不点像是认出了我,箭一般地朝我冲来,四只小短腿跑得飞快。它扑到我的裤腿上,用脑袋蹭着我的手心,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那只耷拉的耳朵也跟着轻轻颤动。
风掠过机场旁的几排小楼,带着村野特有的泥土气息,还有些微的凉意。可我的心里,却暖得发烫。
后来我才知道,小不点守着的,哪里是一辆车。它守着的,是主人离去的方向,是一份跨越物种的、最纯粹的忠诚。
十几年的光阴倏忽而过,大厂库仑村的那些简易小楼还立在原地,只是当年的种房热潮早已散去,只留下些许斑驳的痕迹。唯有那只叫小不点的小黄狗,守在车旁的模样,始终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每当想起,总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暖得人鼻头发酸。
而那段关于狗世界的趣事,也成了记忆里一抹鲜活的亮色。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我正在公司的院子里焊着铁架,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抬眼望去,竟是小不点颠颠地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串“小尾巴”——一只毛色鲜亮的小白花母狗,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它身后,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它的身子,做出亲昵的姿态。而小花狗的身后,还缀着几只杂色的小公狗,一个个摇着尾巴,眼巴巴地跟着。
有趣的是,小不点对小花狗的示好竟是一脸不耐烦,时不时扭过头低吼两声,像是在驱赶缠人的麻烦。而那几只跟在后面的小公狗,又巴巴地凑上去讨好小花狗,惹得小花狗也烦了,甩着尾巴躲躲闪闪。
我索性停下手里的活计,靠在门框上看得津津有味,忍俊不禁。那时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恰逢狗的发情期,这前前后后的追逐与躲闪,竟是一场啼笑皆非的情爱纠葛。
原来,不止人间烟火热闹,狗的世界,也这般丰富多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