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光照在旧楼梯上》· 第四卷·眼施之卷
第二十七章:证词:我看见的
(1883年6月,伦敦东区,工人法庭)
雨水敲打着白教堂区仓库的铁皮屋顶,声音密集如机枪扫射。仓库内部被临时改造成“人民法庭”——不是官方机构,而是伦敦东区工人和流亡者自发组织的审判场所,用于审理工头克扣工资、房东恶意驱逐、警察暴力等案件。今晚的“案件”特殊:关于俄国沙皇遇刺事件的真相听证。
安娜坐在证人席的木椅上,化名“叶卡捷琳娜·彼得罗娃”,俄国纺织女工,声称目击了1881年3月1日的事件。这是她在英国公开场合的首次露面,经过组织精心安排:她的身份是半公开的——足以吸引同情者,但不暴露地下网络核心成员的身份。危险显而易见:俄国秘密警察在伦敦有眼线,英国警方对激进外国人也保持监视。
但安娜坚持要作证。不是为刺杀辩护,是为解释原因。为了让英国工人理解:俄国革命者不是无缘无故的暴徒,是被逼到绝境的人。
“请描述你所看见的,”法庭主席——一位老裁缝,也是工会组织者——温和地说。
仓库里挤满了人:本地工人,爱尔兰移民,犹太裁缝,法国流亡者,德国社会主义者,还有少数俄国流亡者混杂其中。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湿羊毛、烟草和汗水的气味。煤油灯在头顶摇晃,投下变幻的影子。
安娜深呼吸,开始讲述。不是从3月1日开始,而是从更早:
“我看见的第一个场景,是彼得堡的涅瓦大街,冬天清晨六点。工人们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排队等待工厂开门。他们穿着单薄的衣服,脸冻得发紫,手上生满冻疮。我看见一个年轻女孩,不超过十四岁,在队伍中晕倒。没有人送她去医院——去医院意味着失去工作。工友们只是把她抬到路边,用雪擦她的脸,等她醒来,然后继续排队。”
她停顿,目光扫过听众。许多人在点头——伦敦东区的工人理解这种困境。
“我看见的第二个场景,是工厂内部。我在纺织厂工作过。空气充满棉絮,能见度不到五米。女工们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工资不够买面包。我看见一个怀孕的女工,因为上厕所时间过长被监工殴打,导致流产。血流在机器上,被主管骂‘弄脏了财产’。”
人群中传来愤怒的低语。
“我看见的第三个场景,是乡下的村庄。我的父亲是木匠,我们去乡下做工时,看见农奴制‘解放’后的农民。他们得到了‘自由’,但失去了土地。为了租地,他们欠下地主永远还不清的债务。孩子们饿得肚子肿胀,老人冬天冻死在家里,因为没有柴火。”
安娜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投入静水,激起涟漪。
“我看见的第四个场景,是监狱。我的兄弟因为参加罢工被捕。我去探监时,看见他被打断的肋骨,感染的伤口,空洞的眼神。狱警说:‘这是给你们的教训:安分守己。’”
“我看见的第五个场景,是图书馆。那些大学生,他们读哲学,读科学,读关于正义和自由的书。然后他们写传单,组织讨论,试图用和平方式改变。然后他们被捕,被流放西伯利亚,有的死在路上。”
她抬起头,直视听众。
“在这些之后,我才看见3月1日的场景。我没有目睹刺杀本身——我在几个街区外。但我看见的是:一群年轻人,有的曾是那些大学生,有的曾是工人,有的曾是农民的孩子,他们选择用炸弹回应炸弹,用暴力回应暴力。我不是说这是正确的选择。我是说,当你看见了我所看见的——当你看见孩子饿死,工人被打,思想被囚禁,希望被扼杀——你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觉得没有其他选择。”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呼吸声。
“所以我的证词不是为暴力辩护。是为理解辩护。”安娜的声音变得更轻,但更清晰,“因为如果我们不理解原因,我们只能重复谴责症状,而疾病继续蔓延。而疾病不仅仅在俄国——它在每个有孩子饿死的地方,每个有工人被剥削的地方,每个有思想被压制的地方。”
她结束作证,坐下。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手在桌下微微颤抖。
法庭主席点头。“谢谢你的证词。现在开放提问。”
一个年轻工人举手:“你说你理解他们,但你赞同暴力吗?”
“我不赞同无区别的暴力。但我理解绝望导致的暴力。”安娜回答,“真正的解决方案不是更多暴力,是消除导致暴力的条件:贫困,压迫,不公。”
一个中年妇女问:“你在英国安全吗?还是会被追捕?”
“我不完全安全。但我在这里,因为我相信英国工人会理解,会支持,会一起为一个更公正的世界奋斗。不是通过暴力,通过团结。”
问题继续:关于俄国农民的生活,关于工厂条件,关于流亡者的困境。安娜——回答,真实但不暴露敏感细节。她成为一双眼睛,让伦敦东区的工人通过她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苦难,另一个世界的抵抗。
听证会结束时,许多人上前与她握手,表达支持。一个老裁缝递给她一小包茶叶:“给,孩子。你看起来很累。”
安娜接过,感到喉咙发紧。这种简单的善意,在流亡中尤为珍贵。
离开仓库时,一个男人在门口等她——卡尔·穆勒,柏林联络人,现在也在伦敦,帮助建立国际网络。
“很成功,”卡尔低声说,“但以后需要更小心。我看见了可疑人物在人群中做笔记。”
“警察?”
“可能是。也可能是俄国特工。”卡尔示意她跟着,“我们需要换安全屋。这里暴露了。”
他们融入夜晚的街道,雨下得更大了。伦敦东区的街道狭窄弯曲,像迷宫,适合消失也适合追踪。卡尔带她穿过一系列小巷,最后进入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
新安全屋在三楼,小而整洁,有一扇窗户对着内院。卡尔检查窗户和门锁,然后说:“这里暂时安全。但你不能长期待在一个地方。我们需要为你安排新的转移。”
“去哪里?”
“也许曼彻斯特。那里的纺织工人更组织化,更容易融入。”卡尔从包里取出食物,“先吃东西。你看起来像饿了一周。”
安娜确实饿了。她吃着面包和奶酪,卡尔坐在对面看着她。
“你的证词……很动人,”他最终说,“但也很危险。你把自己放在了聚光灯下。”
“我需要这样做。沉默也是一种暴力——对真相的暴力。”安娜喝口水,“而且,如果我不站出来,谁会?那些在西伯利亚死去的人不能说话。那些在监狱里的人不能说话。那些还在俄国地下活动的人不能说话。我能说话,所以我必须说。”
“即使付出生命代价?”
“如果我的证词能改变一些人的看法,能激发一些行动,那么代价值得。”安娜看着他,“卡尔,你为什么要帮我?冒着风险,从柏林到伦敦,一直帮我?”
卡尔沉默片刻。“因为我父亲是鸟类学家。他常说:当一只鸟受伤时,其他鸟会为它放哨,带它食物,直到它康复或死去。这是鸟类的道德,也许比人类更高级。”他停顿,“而且……我相信你看到的。我相信那些场景是真实的。我相信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即使微小,即使危险。”
信任。在地下工作中,信任是最稀有、最珍贵的货币。
吃完饭后,安娜坐在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纹路。她取出一直携带的小木盒,打开,看着里面的两幅画:楼梯扶手截面,和心脏中的楼梯。还有伊利亚在奥地利制作的木盒本身,底部刻着“裂缝是通道”。
她想起伊利亚,在某个地方,也许在奥地利农场,也许在另一个国家。想起索菲亚,在法国某处,也许也刚刚转移。想起父亲谢尔盖,在瑞士监狱中,承受审讯和折磨。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各自的眼睛,各自的证词中。
而她的证词,今晚在伦敦东区仓库中的证词,只是无数证词中的一个碎片。但碎片集合,可以拼成完整的图像:不是完美的图像,有裂缝,有缺失,但真实的图像。
深夜,卡尔离开后,安娜取出纸笔,开始写下今晚的证词全文。不是为发表,为记录,为记忆。标题是:“证词:我看见的”。
她写:
“我看见了饥饿的眼睛,在彼得堡的寒风中。我看见了流血的手,在纺织厂的机器上。我看见了折断的脊梁,在西伯利亚的流放路上。我看见了压抑的愤怒,在沉默的人群中。我看见了绝望的选择,在无路的尽头。我看见了这些,我不能假装没看见。我不能转身说‘与我无关’。因为当一个人受苦时,我们都是那个人,在某种程度上。当一个人被剥夺尊严时,我们所有人的尊严都被削弱了。所以我的证词不仅是叙述,是连接:连接我看见的痛苦和你们可能看不见的痛苦,连接俄国的工厂和英国的工厂,连接所有在压迫下挣扎的人。因为最终,斗争不是俄国的,不是英国的,是人类的:为尊严,为正义,为生存的基本权利。而证词,是斗争的第一武器:说出真相,打破沉默,让看见成为共同的责任。”
写完后,她折好纸,放进木盒,与其他记忆放在一起。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银光照在潮湿的屋顶上,反射出微弱的光。
安娜想起沃尔科夫宅邸的旧楼梯,月光照耀的夜晚。那时她还是女仆,观察楼梯上的磨损,理解历史的层次。现在她成为证词本身,成为眼睛,让其他人通过她看见。
楼梯延伸,从彼得堡到伦敦,从过去到现在,从见证到行动。
而攀登,就是不断说出:“我看见。我记得。我作证。”
因为证词是光,穿过历史的黑暗,照亮被遗忘的角落,被忽视的痛苦,被压制的真相。
而每一双愿意看见的眼睛,都是革命的一部分:不是暴力的革命,是意识的革命,是同情的革命,是连接的人类精神的革命。
安娜吹灭油灯,躺下。在黑暗中,她想象所有在今晚听见她证词的人,回到各自的家中,躺在床上,思考她的话。有些人会忘记,有些人会怀疑,但有些人会记住,会被触动,会改变。
而改变,从眼睛开始。
从愿意看见开始。
从说出“我看见”开始。
因为真正的革命,始于某个人停止假装没看见,开始作证。
而她,安娜·伊万诺娃,曾经的缝补女工,现在的地下工作者,流亡的见证者,选择成为那双眼睛,那个声音,那座连接看见与被看见的楼梯。
在伦敦东区的夜晚,在雨后的寂静中,在无数类似的夜晚和地点中。
因为楼梯无处不在。
月光无处不在。
证词,一旦开始,就永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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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失明者的视觉记忆
(1883年7月,施蒂利亚州农场)
七月的奥地利阿尔卑斯山麓,阳光灼热,草地蒸腾出干草和野花的香气。伊利亚——现在化名“约瑟夫·迈尔”,巴伐利亚聋哑移民——在农场上挥汗如雨地收割牧草。镰刀在手中沉重而熟悉,三个月的农场生活让他的手掌磨出厚茧,肩膀肌肉结实,皮肤晒成深棕色。聋哑的伪装意味着他不需要说话,只需观察和行动:观察云的形状判断天气,观察草的密度调整力度,观察农场主的手势理解指令。
但今天他的观察被中断了。农场主的儿子,十岁的汉斯,气喘吁吁地跑来找他,用手势比划:有人来找。陌生人。在农舍。
伊利亚的心跳加速。可能是警察,也可能是组织联络人。他放下镰刀,跟着汉斯走向农舍。
在农舍厨房里,农场主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一起。男人约五十岁,穿着城市服装但沾满灰尘,戴着一副深色眼镜,手里拄着手杖。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眼镜后,似乎没有焦点——他是个盲人。
“约瑟夫,这位是穆勒先生,从维也纳来,”农场主用手势和简单德语说,“他需要助手,陪他去山里找……草药?还是什么?”
盲人穆勒转向伊利亚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动作准确。“我需要一个熟悉山路的人,带我去几个地点采集高山植物标本。我听说约瑟夫先生熟悉这一带。”
声音平静,德语带维也纳口音。伊利亚用手势回应(农场主翻译):“我可以。什么时候?”
“明天清晨。两天行程。我会支付报酬。”
农场主点头同意。伊利亚也点头,但心中警惕:盲人植物学家?在七月采集标本?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掩护。
那天晚上,在谷仓里,伊利亚检查了隐藏的物品:小木盒(空着,等待放入东西),旧楼梯木块,索菲亚的素描,和一些钱。如果明天是陷阱,他需要准备逃跑。
清晨四点,穆勒准时出现,背着一个帆布包,手杖探索地面。伊利亚也准备好:背包里有食物,水,毯子,还有一把小刀——农用工具,但可用作武器。
他们出发,沿着山路向上。穆勒虽然失明,但步伐稳健,手杖像额外的感官,探测地形变化。起初他们沉默行走,只有脚步声和鸟鸣。
到达第一个采集点时——一个朝南的草坡,开满龙胆和雪绒花——穆勒停下,放下背包。
“这里,对吗?我闻到龙胆花的苦味。”
伊利亚惊讶。他确实看到了龙胆花。他用手势确认(拍打穆勒的手掌一次表示“是”)。
穆勒开始工作:不用眼睛,用手触摸植物,用鼻子嗅闻,甚至用舌头轻尝(谨慎地)。他从背包里取出标本夹,小心地采集样本,记录(用盲文笔记本和特制笔)。
“我失明十年了,”穆勒突然说,仿佛读出了伊利亚的疑问,“之前我是维也纳大学的植物学教授。一次实验室事故,化学烧伤。但失明没有夺走我的植物学,只是改变了方式:我现在通过触觉、气味、味觉、甚至声音——风吹过不同叶子的声音不同——来‘看’植物。”
伊利亚用手势问(通过轻拍次数):为什么来这么远?
穆勒微笑,虽然看不见,但感知到了问题。“因为高山植物在最严苛的条件下生存。它们适应了贫瘠的土壤,强烈的紫外线,极端的温度。研究它们,就是研究生命如何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他停顿,“就像人。有些人在最不可能的环境中仍然保持人性,仍然创造美,仍然坚持。”
他们继续前行,到达更高海拔。山路变得陡峭,伊利亚偶尔需要扶穆勒跨过岩石或溪流。接触时,他感到穆勒的手有力而稳定,不像普通盲人那样犹豫。
中午,他们在山泉边休息。穆勒从包里取出面包和奶酪分享。
“你不是真正的聋哑人,对吗?”穆勒突然说,声音平静。
伊利亚僵住。他的手本能地移向小刀。
“别紧张。我也不是真正的植物学家。”穆勒摘下深色眼镜。眼睛确实是失明的——虹膜混浊,没有焦点——但脸转向伊利亚的方向,“我是‘档案员’的朋友。奥托·克劳斯。”
档案员。在维也纳屋顶牺牲的那个人。
伊利亚感到血液冲向头部。他快速用手势问(尽管知道穆勒看不见):证明?
穆勒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物件:一个铜制印章戒指,上面有锤子和书的图案——安娜组织的标志。
“奥托在被捕前把这个交给我保管。他说如果他不测,找到‘工程师’,传递信息。”穆勒重新戴上眼镜,“我花了三个月才找到你。通过农场主的亲戚链——他知道你不同寻常,但不同政治,只是同情。”
伊利亚犹豫,然后决定冒险。他开口说话,声音因长期伪装而嘶哑:“什么信息?”
穆勒听到声音,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奥托留下的情报:奥地利警方和俄国秘密警察在共享流亡者名单。他们在欧洲主要城市有联合行动。你、安娜、索菲亚·沃尔科娃都在名单上,但标注不同危险等级。”
“索菲亚在哪里?”
“不确定。但尼斯网络暴露后,她应该转移了。组织在尝试联系。”穆勒停顿,“奥托还有一个个人请求:找到他的女儿。她十七岁,在维也纳音乐学院学钢琴。奥托被捕后,她可能被监视或胁迫。他希望你……确保她的安全,如果可能。”
伊利亚感到任务的重压。他自己还在隐藏中,如何保护一个陌生女孩?
“为什么找我?我只是……”
“因为奥托相信你。他说你在屋顶上本可以自己逃跑,但试图救他。而且你是‘楼梯上的人’——这是他的原话。”穆勒从包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这是他留给女儿的。一些信,一些照片,和一些……楼梯扶手的素描。他说你会懂。”
伊利亚接过油布包。沉重,不只是物理重量。
“我怎么做?我不能回维也纳。”
“不需要。女孩已经离开维也纳,去萨尔茨堡的亲戚家。但那里也可能不安全。”穆勒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地址,和足够的钱。你可以继续假装聋哑工人,在萨尔茨堡附近找农场工作,接近她,观察,如果需要就警告或帮助。”
计划听起来脆弱,充满变数。但伊利亚点头。他欠奥托·克劳斯——那个人为他而死。
“那你呢?”他问穆勒。
“我继续我的‘植物学研究’。盲人是很好的掩护——没人相信盲人能参与地下活动。”穆勒微笑,“而且,失明让我发展了其他感官。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恐惧的气味,谎言的声调,信任的微小信号。”
他们继续采集植物标本,为掩护。伊利亚帮助穆勒找到稀有品种:高山杜鹃,仙女木,岩蔷薇。穆勒通过触摸和气味识别,精确得令人惊叹。
“你知道吗,”穆勒说,手指轻抚一朵岩蔷薇的花瓣,“失明后,我的视觉记忆反而变得更清晰。我能‘看见’我失明前见过的所有植物,每个细节:叶脉的图案,花瓣的渐变色彩,光在茸毛上的反射。那些图像在我脑中像照片一样保存。有时我怀疑:真正的看见不是眼睛的功能,是大脑的创造。眼睛只是镜头,大脑才是暗房,冲洗出意义的图像。”
伊利亚思考这话。他自己也在发展新的观察方式:在伪装中观察细节,在沉默中倾听潜流,在危险中感知威胁。也许所有人都在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失明者”——不是失去视力,而是被迫超越表面,用其他方式“看见”。
下午,他们开始下山。穆勒突然说:“左边二十步,有鸟巢。地面杜鹃的巢。”
伊利亚看去,确实有。他怎么知道的?
“风的声音。鸟巢处的风有轻微的回声,因为结构不同。”穆勒解释,“还有,母鸟的气味——她在附近,焦虑。”
惊人的感知。伊利亚意识到:穆勒虽然失明,但比大多数视力正常的人更“看见”世界——看见连接,看见模式,看见隐藏的关系。
回到农场时已是黄昏。穆勒支付了农场主报酬,然后转向伊利亚。
“约瑟夫,感谢你的帮助。记住:有时候,看不见比看得见更安全。但有时候,你需要假装看不见,才能看见真正重要的东西。”
谜语般的话,但伊利亚理解。地下工作的本质:选择性失明,选择性看见。对危险视而不见会致命,但对某些真相视而不见才能生存。
穆勒离开后,伊利亚回到谷仓,打开油布包。里面有十几封信(显然是奥托写给女儿但未寄出的),几张照片(女孩从婴儿到少女的成长记录),和一些素描——不是专业画作,是父亲笔下的女儿:弹钢琴的侧影,读书的专注,微笑的瞬间。
还有一张单独的素描:沃尔科夫宅邸楼梯扶手的截面,与安娜和索菲亚拥有的类似,但这一块有不同的特征——一个独特的木节形状像小提琴。
奥托·克劳斯也观察过那座楼梯?什么时候?为什么?
伊利亚想起舞会那晚,石头打破窗户时,许多客人在场。奥托可能也在,作为低级文员或远亲。他看见了同样的场景,记住了同样的细节。
楼梯连接了更多人的记忆,更多人的故事。
那天晚上,伊利亚决定接受任务。去萨尔茨堡,找到奥托的女儿,履行对死者的承诺。不是作为革命任务,作为人道任务。
但他需要先联系组织,报告新情况,获取新身份和路线。
他用隐形墨水在农场记账本边缘写下加密消息,通过预定渠道(农场主每周去镇上市场,会“偶然”遇到联络人)送出。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他继续农场工作,但心思在远方:索菲亚在哪里?安全吗?安娜在伦敦如何?父亲在前线怎样?德米特里表兄在西伯利亚还活着吗?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观察位置上,各自的“失明”与“看见”的辩证中。
三天后,回复到达:批准任务。新身份:“弗兰茨·伯格”,萨尔茨堡附近木材商的助手,聋哑(继续伪装),去萨尔茨堡接收一批木材。
离开农场那天,农场主妻子递给他一个包裹:“给你的路上吃。保重,约瑟夫。你是个好人,即使不说话。”
简单的善意,在伪装的生活中像清泉。
伊利亚乘坐马车离开,看着农场在身后缩小:白色的农舍,绿色的田野,远处的山。又一个临时家园,又一段需要记住的视觉记忆:阳光下的干草堆,汉斯挥手告别,穆勒盲眼后的“看见”,奥托女儿的素描中期待的眼神。
所有图像在脑中储存,像穆勒的植物记忆,清晰,详细,充满情感。
他想:也许我们都在成为失明者——不是失去视力,而是被迫关闭某些视觉通道(表面,伪装,谎言),以便打开其他通道(本质,真相,连接)。而视觉记忆,那些储存的图像,成为我们的导航图:告诉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什么,为什么重要。
而楼梯——那座存在于所有人记忆中的楼梯——成为这些视觉记忆的交汇点:每个人从自己的角度看见它,记住不同的细节,但所有人都看见月光,看见台阶,看见攀登的可能性。
伊利亚握紧口袋里的旧楼梯木块。虫洞依旧,像眼睛,见证所有看见和失明,所有记忆和遗忘,所有连接和分离。
马车在奥地利乡村的道路上颠簸前行,驶向萨尔茨堡,驶向新任务,新危险,新观察。
而他,携带失明者的视觉记忆,和视力正常者的选择性失明,继续攀登。
因为在革命中,真正的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而心,即使闭上物理的眼睛,仍然能“看见”:看见痛苦,看见美丽,看见连接的可能性,看见楼梯在月光下延伸,无穷无尽,等待所有愿意攀登的人,无论他们如何看见,或假装看不见。
一级一级地。
在失明与看见之间。
在记忆与遗忘之间。
在承诺与履行之间。
永远。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