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光照在旧楼梯上》· 第三卷·心施之卷
第二十三章:被捕前的最后一吻
(1882年10月,维也纳郊区)
雨水将维也纳郊区的鹅卵石街道洗得发亮,像一串串黑色的眼泪。伊利亚站在一栋三层公寓楼的对街阴影里,手表指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磷光:凌晨两点四十分。离预定行动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他的新身份是“莱因哈德·莫泽”,奥地利格拉茨的机械零件销售代表,来维也纳参加为期三周的行业会议。掩护故事精细:有预订的酒店房间(他从未入住),有会议徽章,有与“客户”的虚构会面记录。但此刻,这些伪装都被搁置。他穿着深色工装,脸上涂抹着煤灰,像夜班归来的工人,但眼睛锐利如鹰,紧盯着公寓楼三楼的窗户。
窗户后有微弱的烛光闪烁——预定的信号:目标在家,情况正常,行动继续。
目标是一个代号“档案员”的男人,真名奥托·克劳斯,前奥地利政府文员,因同情斯拉夫民族主义被解雇,现在为“自由俄国委员会”收集和分析奥匈帝国内部的情报。三天前,组织收到警告:克劳斯可能已被警方监视,需要紧急撤离。伊利亚的任务是护送他安全离开维也纳,通过地下网络前往的里雅斯特,从那里乘船去希腊。
危险显而易见:如果克劳斯真的被监视,那么这次撤离可能就是陷阱。但组织判断风险可接受——克劳斯掌握的情报价值太高,不能放弃。
雨下得更大了。伊利亚拉了拉衣领,感到雨水顺着脖颈流下,冰冷刺骨。他想起两天前收到的来自尼斯的消息,通过加密渠道:索菲亚安全,收到第四块木块,谢尔盖·伊万诺夫被捕,尼斯网络需要重组。消息简短,但每个词都沉重。
现在轮到他执行危险任务。循环:警告,危险,撤离,新的伪装,新的分离。
手表指针指向两点五十五分。伊利亚穿过街道,绕到公寓楼后巷。后门锁着,但他有钥匙——克劳斯提前放在指定地点的。他轻轻开门,进入黑暗的楼道。
楼梯狭窄陡峭,木板在脚下轻微呻吟。伊利亚数着台阶:十七级到达二楼平台,再十七级到达三楼。数字让他想起沃尔科夫宅邸的楼梯——五十三级,永远的五十三级。所有楼梯都是回忆的触发器,所有攀登都是隐喻。
三楼走廊尽头是克劳斯的公寓门。伊利亚按照预定信号轻敲:两重,一轻,三重。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黑暗中打量他,然后门完全打开。奥托·克劳斯站在门内,五十多岁,瘦削,眼镜片后的眼睛充满疲惫但清醒。他已经准备好:一个小行李箱,一件深色大衣,帽子压低。
“时间紧迫,”伊利亚低声道,“我们从后门离开,穿过院子,到隔壁街。有马车等。”
克劳斯点头,没有多问。他提起行李箱,吹灭蜡烛,跟随伊利亚下楼。
他们到达一楼时,前门突然传来敲门声——沉重,官方节奏。
警察。
伊利亚和克劳斯僵住。敲门声再次响起,更重。“警察!开门!”
克劳斯脸色苍白。“他们知道……”
“后门,”伊利亚迅速决定,“现在。”
他们冲向楼道尽头的后门,但门外传来声音——不止一个人。包围。
“上屋顶,”伊利亚说,指向楼道另一端的楼梯。公寓楼只有三层,但屋顶可能通向相邻建筑。
他们开始爬楼,脚步尽量放轻,但警察显然听到了动静。前门被撞开的声音,靴子踏进楼道的声音,喊声:“在楼上!追!”
伊利亚和克劳斯到达四楼——实际上是阁楼层,有一个小门通向屋顶。门锁着。伊利亚用肩膀猛撞,锁裂开。
屋顶平坦,铺着沥青,雨水倾盆而下。视野中,相邻建筑约两米远,高度略低。跳过去可能,但有风险,尤其对克劳斯这样的中年人。
“你先跳,”伊利亚说,指着相邻建筑的屋顶,“我会跟上。”
克劳斯犹豫,然后点头。他后退几步,助跑,跃起——勉强落在对面屋顶边缘,滑了一下,但抓住了屋顶边缘的排水管。
伊利亚准备跳时,身后屋顶门被撞开。三个警察冲出来,手中举着枪。
“不许动!”
伊利亚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如果他跳,警察可能开枪。如果他投降……
然后他看见了克劳斯的脸,在对面屋顶上,在雨中,充满绝望和决断。克劳斯用口型说:“走。”然后他做了令人震惊的事:站起来,向警察方向走去,举起双手。
“我投降!不要开枪!”
注意力瞬间转移到克劳斯身上。伊利亚抓住机会,后退,助跑,跃起。枪声响起——但不是朝他。克劳斯倒下,在屋顶上,血在雨水中迅速扩散。
伊利亚落在对面屋顶,滚了一下,起身。回头看见克劳斯被警察围住,一个人俯身检查,摇头——死了。
自杀?还是警察开枪?伊利亚不知道,也不重要了。任务失败,联络人死亡。
他转身逃跑,在相邻建筑的屋顶上奔跑,跳到下一个屋顶,再下一个,直到远离现场。雨水掩盖了他的足迹,黑暗提供掩护。
最终,他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停下,藏在一个烟囱后面,喘着气,心脏狂跳。雨水和汗水混合,煤灰在脸上融化,像黑色的眼泪。
克劳斯死了。情报丢失。而他,伊利亚,活下来了,因为克劳斯的牺牲。
他想起克劳斯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接受。一种奇怪的平静,仿佛知道自己不可避免的命运,选择以自己的方式结束。
伊利亚在屋顶上待了很久,直到雨势渐小,天色微明。他需要离开这里,返回安全屋,报告失败。但首先,他需要改变外貌,清理痕迹。
他顺着防火梯爬下,落在一条寂静的后巷。从垃圾堆里找出一件破雨衣,换掉身上的工装,抹掉脸上的煤灰。然后他走向最近的教堂——清晨弥撒刚开始,他混入信徒中,坐在后排,低头假装祈祷。
在教堂的彩色玻璃光线下,他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的后遗症,是愤怒,是无力,是目睹死亡的冲击。
弥撒结束时,他跟随人群离开,然后转向安全屋方向——不是他登记的那个,而是备用安全屋,一个寡妇的家,她的儿子战死在意大利统一战争中,因此同情所有“被迫害的自由战士”。
寡妇开门,看见他的样子,没有多问,让他进来。
“热水,干净衣服,食物,”她简短地说,指向浴室。
伊利亚洗去雨水、煤灰和死亡的痕迹。热水刺痛皮肤,但洗净了外在的污垢。内在的污垢——失败感,幸存者的罪恶感——需要更长时间。
换好衣服后,他坐在厨房里,寡妇端来热汤和面包。
“任务?”她问。
“失败。联络人死亡。”
寡妇沉默片刻,然后说:“死亡不是失败。放弃才是。”
“他为我而死。”
“他选择了自己的死亡方式。在那种情况下,是尊严。”寡妇坐在他对面,“我儿子死在战场上,最后一封信说:‘妈妈,我害怕,但我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所以我相信他有尊严。”
伊利亚看着汤碗上升起的热气。“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代号‘档案员’。”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做那些事,为什么而死。”寡妇将手放在他手上,温暖,粗糙,母亲的手,“记住那个为什么,继续前进。这才是对他的尊重。”
伊利亚点头,但不确定自己能否继续。每一次失败,每一次死亡,都在心中积累重量,像石头,最终可能压垮桥梁。
下午,他通过预定渠道发送加密消息:“档案员死亡。任务失败。安全。等待指令。”
回信需要时间。他决定在安全屋等待,但寡妇说:“你不能待在这里超过一天。警察会搜查所有可能藏身处。你需要新的伪装,新的地点。”
“去哪里?”
“乡村。我有亲戚在施蒂利亚州有农场。你需要工作,户外工作,远离城市。”寡妇从抽屉里取出文件,“新身份:约瑟夫·迈尔,巴伐利亚移民,因工厂事故失去部分听力,寻找农场工作。有医疗证明,有前雇主的推荐信。”
又一次身份转换。又一次消失。
伊利亚接受。他没有其他选择。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前,看着维也纳的灯火在雨中模糊。他取出一直携带的旧楼梯木块和索菲亚的素描——她的手握着他送的木块,背景是山峦。
他想给她写信,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告诉她他的恐惧和怀疑。但他知道不能——信件可能被截获,内容可能暴露他们两人。
所以他只是在脑中写信:
“索菲亚,今天我目睹了一个人选择死亡,为了让我生存。我不认识他,但他认识我——作为同志,作为需要保护的情报载体。他的最后一吻(比喻的吻,生命的吻)给了我逃跑的时间。现在我在安全屋,洗去血迹,准备再次消失。我怀疑这一切的意义:不断伪装,不断逃亡,不断失去。但然后我想起你,想起安娜,想起塔季扬娜,想起所有在黑暗中坚持的人。也许意义不在胜利,而在坚持本身。在即使怀疑,即使恐惧,即使失败后,仍然继续。因为如果我们停止,他们的死亡就真的毫无意义了。所以我继续,携带他们的记忆,像携带这块木头,像携带你画的素描。裂缝是通道,光穿越距离,楼梯需要木匠。而我,还在学习成为木匠,在破碎中寻找连接的方式。保重。等我。”
信永远不会寄出,但写下的动作本身是一种释放。
第二天清晨,他告别寡妇,乘坐早班火车离开维也纳,前往施蒂利亚州。火车上,他坐在窗边,看着奥地利乡村在晨雾中苏醒:牧场,森林,教堂尖顶,牛群。
田野中,他看见一个农民在修理篱笆,动作缓慢但坚定。破损,修复,再破损,再修复。永恒循环。
他想:也许革命就是这样——不是一次性的胜利,而是持续的修复工作。篱笆破了,你修补;同志牺牲了,你记住他们的“为什么”,继续前进;网络暴露了,你重建;身份暴露了,你创造新的。
而在这过程中,你学习接受:接受失败,接受死亡,接受自己可能永远不会看到最终结果,但仍然继续,因为继续本身就是对不公正的抵抗,对遗忘的抵抗,对绝望的抵抗。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伊利亚下车,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向农场方向。新的身份,新的工作,新的等待。
但在他心中,有一张地图在更新:维也纳节点变红(危险),档案员节点变黑(死亡),他自己移动到新的位置(施蒂利亚州)。网络变形,但仍在运行。
因为他还在运行。
因为索菲亚还在运行。
因为安娜还在运行。
因为所有拒绝沉默的人还在运行。
而楼梯——那座连接所有节点、所有记忆、所有奋斗的隐喻楼梯——继续延伸,穿过屋顶的雨夜,穿过教堂的晨光,穿过田野的薄雾,连接所有在各自位置攀登的人。
一级一级地。
即使破碎,即使危险,即使孤独。
因为攀登本身,就是对高度的信仰,对连接的可能性的信仰,对终有一天月光会同时照耀所有攀登者的信仰。
而在那之前,继续修复,继续伪装,继续生存。
因为生存就是抵抗。
记忆就是胜利。
而每一次心跳,都是对死亡的拒绝,对生命的确认,对继续的承诺。
---
第二十四章:心墙的崩塌
(1882年11月,西伯利亚,流放营医疗站)
德米特里·沃尔科夫坐在流放营医疗站的简陋病床边,看着窗外十一月的雪。雪不是柔软的雪花,而是坚硬的冰晶,被风驱赶着水平飞舞,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大地。他的肺部疼痛——不是冻伤,是肺结核的早期症状,医疗站的医生委婉地称为“西伯利亚咳嗽”。
在流放营,疾病是常态,医疗是稀缺资源。德米特里能获得一个床位,不是因为他曾是贵族军官,而是因为他教孩子们识字,营地指挥官认为他“还有用”。但床位不意味着治疗,只是意味着不被强迫劳动,有稍微多点的食物配额,和等死的相对尊严。
医疗站有六个床位,都满着:两个冻伤坏疽,一个肺炎,一个劳动事故断腿,一个营养不良水肿,还有他。空气中弥漫着碘酒、脓液和绝望的气味。
德米特里大部分时间躺着,保存体力,思考。思考死亡,思考生命,思考他来到这里的选择。有时他怀疑:如果当初供出几个名字,现在是否会在彼得堡的家中,而不是西伯利亚的医疗站?但他知道答案:即使重来,他仍然会选择沉默。不是因为高尚,而是因为……他无法想象自己看着别人的眼睛,说出毁灭他们的话语。那是某种底线,他不能跨越。
门开了,带进一股寒气和伊万·彼得罗维奇教授。教授提着一个布包,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眼睛依然明亮。
“我给你带来了东西,”教授说,在床边坐下,从布包里取出几样物品:一小块黑面包,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一支铅笔。
“面包我理解,”德米特里声音嘶哑,“但笔记本和铅笔?”
“为了记录,”教授轻声说,“记录你看到的,听到的,感到的。即使在这里,即使生病,你仍然可以观察,可以思考,可以创造。”
德米特里看着笔记本。封面是廉价的硬纸板,内页粗糙发黄。铅笔是短小的,显然被很多人用过。
“记录什么?痛苦?绝望?”
“记录生命,”教授纠正,“即使在这里,生命仍然存在。看窗外那只鸟。”他指向医疗站小窗外的屋檐,一只麻雀在寒风中颤抖,羽毛蓬松,“它在生存。它在寻找食物,躲避风雪,为明天的生存努力。这是值得记录的:生命在最严酷条件下的坚持。”
德米特里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空白。等待被书写。
“我可能活不到写满它,”他说,但手指轻抚纸面。
“那就写一页。一页也是胜利。”教授停顿,“而且……我需要你的帮助。为孩子们编写识字课本。”
德米特里抬头。“孩子们?”
“营地新来了几个家庭。有孩子。他们需要学习,需要希望。”教授的眼睛闪烁,“你可以编写简单的课文。关于西伯利亚的自然,关于鸟兽,关于星星。不是政治,只是知识。知识是光,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奇异的激动。编写课本。为孩子们。一个具体的任务,一个意义。
“但我生病……”
“你可以口述,我记录。或者你自己写,慢慢写。”教授握住他的手,“德米特里,不要让你的心墙完全封闭。即使在疾病和绝望中,仍然可以伸出手,连接他人。”
心墙。德米特里知道教授在说什么。几个月来,他逐渐在自己周围筑起墙:不关心他人,不期待未来,不回忆过去。只是存在,等待结束。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但也是一种缓慢的死亡。
而现在,教授带来笔记本和铅笔,带来编写课本的任务,带来连接的邀请。
心墙开始出现裂缝。
“我试试,”他最终说。
教授微笑,真正的微笑,皱纹在脸上舒展如春天的土地。“好。现在,休息。明天开始。”
教授离开后,德米特里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标题:“西伯利亚识字课本·第一课”。
然后他停住了。写什么?字母?单词?句子?
他看向窗外。麻雀还在,现在有两只,互相依偎取暖。他写下:
“A:安加拉河。西伯利亚的河流,流向北方,永远不回头。”
“B:白桦树。冬天的白桦树没有叶子,但树干像银色的柱子,指向天空。”
“V:风。西伯利亚的风会唱歌,有时温柔,有时凶猛。学会听风的歌。”
他写得很慢,因为手在颤抖,因为呼吸疼痛。但他继续,一个字母一个字母,一个词一个词。
写完后,他靠在枕头上,疲惫但满足。小小的创造,微小的意义。
那天晚上,医疗站来了新病人:一个年轻女人,冻伤严重,脚趾发黑,神志不清。她被放在德米特里旁边的床位,医生检查后摇头。
“坏疽。需要截肢,但我们没有条件。只能止痛,等待。”
等待死亡。德米特里看着女人苍白的脸,她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睫毛上有冰晶。她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有什么故事?
深夜,女人醒来,痛苦地呻吟。德米特里伸手,倒了一杯水(医疗站难得的奢侈),递给她。
女人茫然地看着他,然后接过水,小口喝下。
“谢谢,”她低语,声音微弱。
“你叫什么?”德米特里问。
“娜塔莎。”停顿,“曾经是教师。在基辅。”
“为什么在这里?”
“我组织读书会。为工厂女工。当局说我们煽动叛乱。”她闭上眼睛,“二十年刑期。”
二十年。她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痛苦吗?”德米特里问,指向她的脚。
“很痛。但更痛的是……孤独。”娜塔莎睁开眼睛,眼泪滑落,“我想念我的学生。想念书的声音。想念……人。”
孤独。德米特里理解。在流放营,最折磨人的不是寒冷,不是饥饿,不是劳动,是孤独——被从人类共同体中剥离的感觉,像肢体从身体切断。
“我可以……读书给你听,”德米特里说,然后惊讶于自己的提议,“如果你愿意。”
娜塔莎点头,微弱但确定。
德米特里取出教授给的笔记本,开始读他写下的识字课文。声音嘶哑,但清晰:“A:安加拉河。西伯利亚的河流,流向北方,永远不回头……”
他读完所有字母的课文。娜塔莎安静地听着,眼睛闭着,但表情柔和了一些。
“很美,”她低声说,“像诗。”
“只是简单的词语。”
“简单的事物往往最美。”娜塔莎睁开眼睛,看着他,“你也是教师?”
“曾经是军官。现在……教孩子们识字。”
“孩子们。在这里?”她的声音里有惊讶,然后悲伤,“连孩子也不放过。”
“他们出生在这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
沉默。医疗站里只有其他病人的呻吟和鼾声,窗外风声。
“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娜塔莎突然说,“你记得的。任何事。”
德米特里思考。讲什么?彼得堡的宫殿?舞会?家庭?那些似乎太遥远,太不真实。
然后他想起楼梯。沃尔科夫宅邸的楼梯。
“我家里有一座楼梯,”他开始说,“旧楼梯,木头做的,五十三级。月光照在上面时,像银色的河流……”
他描述楼梯:扶手上的凹陷,孩子们滑行的痕迹,月光移动的轨迹,站在楼梯上能看到的大厅景象。描述站在楼梯上的人:父亲威严的脚步,母亲轻盈的身影,堂弟伊利亚数台阶的专注,表妹索菲亚收集“银币”的天真。
描述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石头打破窗户,传单,安娜在阴影中的眼神,索菲亚在月光下的承诺,他自己在楼梯底部的回眸。
娜塔莎静静地听,偶尔问细节:“月光是什么颜色?”“安娜的眼睛真的像琥珀吗?”“索菲亚现在在哪里?”
德米特里尽可能回答。讲故事的过程中,他自己的记忆变得鲜活,心墙的裂缝扩大。他不仅是在给娜塔莎讲故事,也是在给自己讲故事,重新连接被切断的过去,重新确认自己是谁。
故事结束时,医疗站的油灯即将熄灭。娜塔莎伸出手,德米特里握住。她的手冰冷,但紧握有力。
“谢谢,”她说,“现在我有了一座楼梯,在我心里。当我痛苦时,我可以想象自己站在上面,看着月光。”
“我也谢谢你,”德米特里说,感到喉咙发紧,“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拥有什么,即使现在失去。”
那一夜,德米特里没有睡好。肺部疼痛,咳嗽发作,但内心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心墙在崩塌,不是突然的倒塌,而是缓慢的、有控制的拆除,腾出空间让光进入,让连接发生。
第二天,教授来医疗站,德米特里给他看写下的识字课文,并介绍了娜塔莎。
“我们需要为娜塔莎做点什么,”德米特里说,“她需要希望。”
教授思考。“我可以教她画画。用炭笔。即使不能走路,手还能动。”
娜塔莎听到这个提议,眼睛亮了一下。“我可以画鸟。我小时候喜欢画鸟。”
那天下午,教授带来炭笔和几张废纸。娜塔莎开始画:先是一只简单的麻雀,然后是一只想象中的鸟,有鲜艳的羽毛,来自温暖的地方。
德米特里继续编写识字课文,但现在有了新焦点:不仅为孩子们,也为娜塔莎,为所有需要美和希望的人。
他写:
“D:德米特里。一个曾经是军官的人,现在学习成为教师,在西伯利亚的医疗站里,发现心墙可以崩塌,让光进入。”
“N:娜塔莎。一位教师,即使失去自由和健康,仍然画鸟,相信美存在于任何地方。”
“S:楼梯。不仅连接楼层,连接过去和现在,连接相隔千里的人。只要有人在心中记住一座楼梯,他们就永远不会完全孤独。”
一周后,娜塔莎的情况恶化。坏疽向上蔓延,高烧不退。医生无能为力。
在最后一天,她要求德米特里读他写的所有课文。他读,声音颤抖但坚持。读到关于楼梯的部分时,娜塔莎微笑,眼睛看着天花板,仿佛看到了什么。
“我看见了,”她低声说,“月光。在楼梯上。很美。”
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微弱,最终停止。
德米特里握着她的手,直到它变冷。然后他拿起她的最后一张画——一只想象中的鸟,飞向西伯利亚的太阳——小心地折好,放进笔记本里。
那天晚上,德米特里在笔记本上写下:
“今天娜塔莎死了。她带走了一座楼梯的月光和一只想象的鸟。但她留下了一些东西:在我心中,心墙已经崩塌,腾出空间容纳她的故事,她的勇气,她的美。现在,每当我看到鸟,我就会想起她。每当我看到月光,我就会想起楼梯。连接就是这样工作的:一个人离开,但留下记忆,记忆在另一个人心中继续生存,继续发光。所以死亡不是完全的结束,只要有人记得,只要有人继续讲述,继续画鸟,继续编写课文。继续。这是我们对死亡的抵抗,对遗忘的抵抗,对绝望的抵抗。继续。”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窗外,西伯利亚的风在歌唱,凶猛但真实。雪在下,覆盖一切,但覆盖不了心中的光,记忆中的楼梯,和那只永远飞翔的想象的鸟。
因为心墙可以崩塌。
而崩塌后,不是空虚,是更大的空间,容纳更多的连接,更多的记忆,更多的光。
德米特里·沃尔科夫,前军官,现流放者,肺结核患者,教师在心中,在医疗站病床上,在西伯利亚的严寒中,发现了革命最深层的真理:
真正的革命不是外部世界的暴力改变,是内心世界的重建:拆除隔离的高墙,建造连接的桥梁,让光进入,让爱流动,让记忆传递,让生命即使在最严酷的条件下,仍然开花,像西伯利亚短暂的夏天,野花在冻土上绽放,脆弱但顽强,美丽但短暂,真实。
而这一切,都从心墙的崩塌开始。
从愿意分享一座楼梯的记忆开始。
从握住一只冰冷的手开始。
从编写一个字母的课文开始。
从画一只想象的鸟开始。
微小,但重要。
因为所有伟大的改变,都始于微小的心墙裂缝,和愿意从裂缝中伸出手的人。
德米特里睡着了,笔记本在胸前,铅笔在手中。
梦中,他看见一座巨大的楼梯,无数人站在上面:娜塔莎,教授,伊利亚,索菲亚,安娜,父亲,母亲,所有他爱过和失去的人。月光照耀每个人,影子交织,形成一张网,覆盖西伯利亚,覆盖俄国,覆盖世界。
而楼梯没有尽头,向上延伸,消失在星空。
攀登继续。
因为只要有人在攀登,楼梯就有意义。
只要有人在记忆,死亡就不是终点。
只要有人在连接,心墙就不会完全封闭。
而光,即使微弱,即使遥远,仍然穿过裂缝,照耀攀登者,照耀记忆者,照耀连接者。
一级一级地。
永远。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