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光照在旧楼梯上》· 第二卷·言施之卷
第十二章:未能说出口的警告
(1881年9月,日内瓦安全屋)
红色天竺葵在第三天下午准时出现。不是整个阳台,而是唯一的一盆,摆放在二楼左侧窗台,猩红的花朵在绿色百叶窗衬托下像一小团凝固的血。
索菲亚在湖边等到三点零五分,确认没有异常——没有可疑人物徘徊,没有马车长时间停留,没有窗帘不自然的掀动。然后她起身,像普通访客一样走向别墅。
敲门时,她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是累积了两个月的紧张寻找临近终点时身体的自然反应。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她不认识的女人,约三十岁,面容严肃,穿着朴素的深色长裙,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打量索菲亚片刻,然后点头。
“杜兰德小姐?请进,雷米医生在等您。”
暗号正确。索菲亚进门,玄关铺着黑白棋盘格地砖,空气中有柠檬油和旧书籍的味道。别墅内部比她预期的朴素,没有巴黎安全屋那种刻意营造的中产阶级舒适,只有必要的家具: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日内瓦湖的廉价版画。
“这边。”女人引她走向楼梯——又是楼梯,狭窄的木楼梯通向二楼。
二楼客厅里,一个男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他转身时,索菲亚愣住了。
不是格奥尔基,不是雅克,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联络人。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但感觉熟悉的男人——四十多岁,深色头发开始斑白,面容瘦削,眼睛是独特的琥珀色,里面有金色的斑点。
安娜的眼睛。
“索菲亚·沃尔科娃,”男人说,声音低沉,带有莫斯科口音,“我是谢尔盖·伊万诺夫。安娜的父亲。”
空气静止了。索菲亚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安娜的父亲?那个在工厂事故中去世的木匠兼历史学者?可是……
“请坐,”谢尔盖示意桌边的椅子,“我知道您有很多疑问。茶马上就来。”
女人(索菲亚现在意识到她可能是谢尔盖的妻子或同伴)端来茶具,倒了两杯茶,然后默默离开,轻轻带上门。
“您……您还活着,”索菲亚终于说,“安娜说您两年前去世了。”
“那是必要的谎言,”谢尔盖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是一双工匠的手,关节粗大,有老茧,但也有墨水渍,“实际上,我三年前就加入了地下活动。‘去世’是为了保护安娜和米哈伊尔,让他们不被牵连。”
“但安娜还是被牵连了。”
谢尔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是的。有些命运无法躲避。她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就像米哈伊尔选择了离开。”他停顿,“我听说您和伊利亚·沃尔科夫帮助了我儿子逃离彼得堡。为此我欠你们感谢。”
“不需要感谢。我们是……不得不做。”
“正是这种‘不得不做’定义了人的品格。”谢尔盖端起茶杯,“现在,我需要告诉您为什么我在这里,以及为什么您在这里。”
索菲亚等待。
“首先,伊利亚安全。他在伯尔尼附近的一个山村,帮助当地印刷工改进设备,同时学习钟表制造——有用的技能,不引人注意。”谢尔盖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他给您的。通过我们的渠道,比普通邮件安全。”
索菲亚接过信,但没有立即打开。“您怎么知道这些?您不是应该在俄国活动吗?”
“我曾经是。但现在我在组织内部负责‘外部联络’,协调流亡者与国内的联系。这意味着我需要了解每个重要成员的情况。”谢尔盖直视她,“包括您,索菲亚。您在巴黎沙龙的表现引起了注意——不仅是我们的注意,还有俄国秘密警察的注意。”
寒意爬上索菲亚的脊背。“他们知道我?”
“他们知道‘一个俄国贵族小姐在巴黎为革命辩护’。他们不知道您的真实姓名和背景,但正在调查。”谢尔盖的表情严肃,“这就是为什么您被紧急转移到瑞士,为什么您现在需要新的身份和任务。”
“什么任务?”
谢尔盖从桌下取出一个文件夹,推给她。“翻译和编辑。我们在日内瓦建立了一个小型出版社,专门出版俄文作品的欧洲语言译本——不是政治宣传,是文学: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的新作品,还有年轻作家的作品。我们需要有人审阅法文译本,确保质量,并编写介绍文章,将俄国文学呈现给欧洲读者。”
索菲亚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法文手稿——屠格涅夫的《散文诗》翻译,还有一篇未完成的介绍文章,分析屠格涅夫笔下的“多余的人”与当代俄国知识分子的关联。
“文学?”她困惑地问,“不是政治?”
“文学就是政治,”谢尔盖说,“当政治话语被压制时,文学成为唯一能表达真实情感的渠道。通过向欧洲介绍俄国文学,我们在做两件事:一,展示俄国不是野蛮国家,是有深厚文化的文明;二,让欧洲读者通过文学理解俄国社会的复杂性,从而同情改革而非恐惧革命。”
他停顿,喝了口茶。“您的法语完美,您的文学修养足够,您的贵族背景让您能写出让欧洲上流社会接受的文章。而且……这项工作相对安全。至少在表面上。”
索菲亚浏览手稿。翻译质量不错,但有些细微处不够精确——屠格涅夫那种特有的忧郁和含蓄,在法文中变得过于直白。
“我可以做这个,”她说,“但我需要知道更多。伊利亚什么时候能来?安娜在哪里?我父亲在彼得堡的情况?”
问题连珠炮般提出。谢尔盖耐心地等她说完。
“伊利亚需要完成在山村的工作,建立可靠的掩护身份。可能需要一两个月。安娜……”他犹豫了,“安娜在国内,参与地下印刷网络。我们最近失去了与她的直接联系,但相信她安全。至于您的父亲,沃尔科夫伯爵,软禁已经解除,但他被要求离开彼得堡,回到家族庄园,实际上是被流放出首都。”
父亲在乡下庄园。索菲亚想象那个场景:父亲独自在空旷的大宅中,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等待不知何时能归来的儿女。孤独的惩罚。
“我能给他写信吗?”
“通过特殊渠道,可以。但必须谨慎,不能提及任何政治内容,只能说日常生活。”谢尔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我们已经有一封他给您的信,两周前通过芬兰转来的。”
索菲亚接过。熟悉的笔迹,父亲一贯的简洁风格:
“索菲亚,我搬到乡下。空气很好,膝盖疼痛。园丁种了新玫瑰,但不如旧品种。楼梯需要维修,但找不到好木匠。保重自己。偶尔想起家。父。”
密码。索菲亚立刻明白。“楼梯需要维修”——联络网出了问题。“找不到好木匠”——信任的人缺失。“新玫瑰不如旧品种”——新政权不如旧时代。“膝盖疼痛”——行动受限。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强行忍住。“谢谢。”
“现在,关于警告,”谢尔盖的声音变得更低,“您必须知道:组织内部有渗透者。我们不确定是谁,但苏黎世联络网的暴露不是偶然,伊利亚遇到的陷阱也不是偶然。有人知道我们的行动,并在破坏。”
“谁?俄国特工?”
“可能是。也可能是……组织内部的人,因理念分歧或私人原因叛变。”谢尔盖的眼神变得锐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现在极度谨慎。为什么您和伊利亚暂时不能见面。为什么所有联络必须通过多重渠道验证。”
索菲亚感到一阵眩晕。背叛来自内部?那些一起工作、一起逃亡、一起相信同一个未来的人中,有人是叛徒?
“您有怀疑对象吗?”她问。
“有几个人选。但不能告诉您。因为如果您不知道,在被审讯时就说不出什么;如果您知道但假装不知道,会露出破绽。”谢尔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湖,“地下工作的第一条规则:知道的越少,安全的越多。第二条规则:怀疑所有人,包括我。”
包括我。这话让索菲亚震惊。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您有权知道风险。也因为……”谢尔盖转身,表情复杂,“因为安娜如果在这里,她会希望我诚实对待您。她说您有‘真实的勇气’——不是无畏,而是在恐惧中仍然做正确的事的勇气。”
安娜的评价。索菲亚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混合着对安娜安危的担忧。
“我需要做什么具体安排?”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坚定。
“您会搬进这个别墅。楼下是出版社办公室,楼上是生活区。您的工作是编辑和写作,每周去一次日内瓦大学图书馆查阅资料,作为掩护。您的身份是法国文学研究者,正在撰写关于俄国文学对法国象征主义影响的论文。”
谢尔盖走向书架,取下一本厚重的笔记本。“这是您的新身份文件:出生证明,护照,学历证书。花一周时间 memoriser(记住)所有细节。您不再是索菲亚·沃尔科娃,也不是索菲·杜兰德。您是玛德琳·勒克莱尔,巴黎索邦大学文学硕士,父亲是里昂的丝绸商人,母亲早逝,未婚,来瑞士做研究。”
索菲亚接过笔记本。里面是详尽的背景故事:童年回忆,教育经历,家庭朋友,甚至喜欢的食物和书籍。一个完整的人生,从头开始。
“如果被问及政治观点?”她问。
“您对政治‘感兴趣但无知’,专注于文学美学。如果被问及俄国,您说‘欣赏其文学,同情其人民,但不懂其政治’。”谢尔盖看着她,“您能做到吗?生活在谎言中,日复一日?”
索菲亚想起在巴黎沙龙中的表演——那种微妙的平衡,说出真相但不全说,引导但不教导。她点头。
“我可以。”
“好。”谢尔盖似乎松了口气,“现在,读伊利亚的信。然后烧掉。永远不要保留书面证据。”
索菲亚小心地拆开信封。信不长,是伊利亚的笔迹,但比平时更工整,像在刻意控制手的颤抖:
“索菲亚,我在能看到山的地方。安全。学会了修理钟表,发现时间是可以拆解和重组的机器,但无法真正修复。我保留着木块,虫洞依旧,有时我想象风从彼得堡吹来,穿过这个小孔,带来你们所有人的消息。等待是另一种攀登——静止的攀登。愿光穿越所有距离。记得我们承诺一起害怕。即使分开,我们仍在同一座楼梯上。伊。”
她读了三遍,记忆每个词,然后走到壁炉边(虽然天气还不冷,但壁炉里放着引火物),点燃信纸。火焰吞噬纸张,边缘卷曲变黑,文字消失,最后变成灰烬。
“他保留着木块,”索菲亚轻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木块?”谢尔盖问。
索菲亚犹豫了,但决定说出一部分真相。“旧楼梯扶手的一小段。有虫洞。我离开彼得堡前给他的。”
谢尔盖的表情变得奇怪——不是怀疑,是某种深沉的共鸣。“裂缝。安娜常说:裂缝不是弱点,是特征。是事物经历时间后的真实面貌。”
“她也这么对我说过,”索菲亚惊讶,“在彼得堡,在我们最后一次谈话中。”
“她从我这里学到的。”谢尔盖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看记忆中的女儿,“我做木匠时,常常修复旧家具。客户总是要求‘像新的一样’,但我坚持保留可见的修复痕迹——日本的金缮哲学。因为完美是虚假的,痕迹是真实的。”
他停顿,回到现实。“您该休息了。您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晚饭六点。从明天开始,您的新生活。”
索菲亚上楼时——又一次在陌生的楼梯上——她感到身份的层层剥离:俄国贵族小姐,巴黎沙龙的低语者,瑞士湖畔的诗人,现在是法国文学研究者玛德琳·勒克莱尔。
每一层都是保护,也是隔离。每一层都让她离真实的自己更远,但也离生存更近。
房间小而整洁,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扇窗户对着后院。后院有一棵老栗树,叶子开始泛黄。
索菲亚放下行李,坐在床边。她从素描本中取出伊利亚画的微型素描——他的手,握着木块。她把它夹在一本法语诗集里,塞在枕头下。
然后她打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来栗树和湖水的气息。
她想起父亲信中的话:“楼梯需要维修,但找不到好木匠。”
警告已经收到,但未能说出口——不能通过信件,不能通过普通渠道。渗透者存在,信任破裂,楼梯需要维修却无人可信。
但她现在知道了。伊利亚知道了。谢尔盖知道。
也许这就是够了:在黑暗中知道有光存在的人,即使不能立即触及光,也能朝着光的方向移动。
索菲亚从行李箱中取出那份《Escalier》诗稿。她决定再抄写一份,寄给日内瓦的一个文学杂志——用玛德琳·勒克莱尔的名义。不是政治宣言,只是一首关于楼梯的诗。
让它在世界上存在。让它寻找读者。让它成为未说出口的警告的另一种形式: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仍然有人在书写光,记忆楼梯,相信连接。
窗外,日内瓦湖在暮色中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出现。
索菲亚点亮油灯,铺开纸,开始抄写。
而在同一时刻,在伯尔尼山村的伊利亚,正在修理一座老教堂的钟。他打开钟壳,看见里面复杂的齿轮系统——有些齿轮磨损,有些缺失齿牙,但整个结构仍在工作,发出沉重而规律的滴答声。
时间在流逝。危险在迫近。信任在测试。
但楼梯延伸,月光照耀,诗歌被书写。
而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警告,所有未能传递的消息,所有未能完成的拥抱,都化为另一种力量:在沉默中坚持,在怀疑中相信,在裂缝中寻找光。
因为革命不仅是街垒和宣言,也是油灯下的笔迹,钟表里的齿轮,诗歌中的音节,和所有在不可能中仍然尝试可能的微小决心。
而这一切,都从接受开始:接受风险,接受分离,接受身份的多重性,接受楼梯需要维修但暂时找不到木匠的现实。
然后,继续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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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枪声吞没的话语
(1881年10月,伯尔尼山村)
十月的阿尔卑斯山已经覆上初雪,像撒在山脊上的糖霜。伊利亚工作的山村教堂矗立在半山腰,石头墙壁厚实,钟楼尖顶刺向灰白的天空。从钟楼小窗望出去,可以看到蜿蜒的山路,和零星散布的木屋,屋顶烟囱冒出细细的炊烟。
伊利亚在这里已经两个月,身份是“汉斯·梅耶”,德国钟表匠学徒,因肺病需要山间空气而来瑞士疗养。掩护故事由谢尔盖的渠道精心编织:出生证明,师傅的推荐信,甚至有一封慕尼黑医生的诊断书。他住在教堂司事家里,每天帮忙维护教堂的钟和管风琴,晚上在阁楼房间阅读钟表学书籍,和偷偷研究的工程图纸。
山村生活节奏缓慢,与彼得堡和苏黎世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的人们关心天气、收成、邻里关系,对遥远的俄国革命只有模糊的概念,通过偶尔传来的报纸标题知晓。对伊利亚来说,这种无知是一种解脱,也是一种折磨——他活在两个世界之间:山村的宁静现实,和地下活动的紧张阴影。
今天他需要去山下小镇寄信。不是普通信,是加密消息,通过预定的方式传递给日内瓦的索菲亚。过去两个月,他们通过谢尔盖的渠道交换了三封信,每封都经过加密,内容简短,主要确认彼此安全,分享微小细节:伊利亚描述教堂钟声在不同天气中的音色变化;索菲亚描述日内瓦湖日出时水的颜色层次。不涉及政治,不提及真名,但每句话底下都有潜流:我在,我活着,我记得。
下山路上,伊利亚遇见老牧羊人约瑟夫,赶着羊群回圈。约瑟夫七十五岁,在山里生活了一辈子,能通过云的形状预测天气,通过鸟的叫声判断季节变化。
“汉斯!”约瑟夫用当地方言喊道,“明天有雪,大雪。今天早点回来。”
“我会的,约瑟夫先生。只是去邮局。”
“寄信给心爱的姑娘?”老人眨眨眼,“年轻人总是这样。”
伊利亚微笑默认。在约瑟夫眼中,他是普通的年轻人,有普通的爱情烦恼。这种普通多么珍贵。
小镇邮局里,伊利亚按照程序:先寄一封给“慕尼黑的叔叔”的普通家信(掩护),然后买一张明信片,写下对天气的评论和一句关于钟表修理的术语——加密消息藏在术语的排列中。明信片寄往日内瓦的一个书店地址,索菲亚会以顾客身份定期查看。
完成这些,他在小镇咖啡馆坐下,点了一杯咖啡,阅读当地报纸。伯尔尼的新闻平淡:议会辩论,农业展览,交通事故。翻到国际版,才有关于俄国的简短报道:新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加强专制,解散地方自治机构,迫害少数民族。一篇评论文章警告“俄国野蛮主义的复兴”。
伊利亚感到熟悉的愤怒和无力。这就是他们刺杀沙皇的结果?更严酷的镇压?还是说,没有刺杀,情况会更糟?他想起格奥尔基的话:“历史没有控制组。我们永远不知道另一条路通向哪里。”
咖啡馆门上的铃铛响起。一个男人进来,穿着旅行者的大衣,戴着宽边帽,提着一个小皮箱。他在伊利亚旁边的桌子坐下,摘下帽子。
伊利亚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是那个商人。在苏黎世去伯尔尼的火车上,塞给他警告纸条的商人。
男人没有看伊利亚,招来侍者点单。他的动作自然,像个普通旅客。但伊利亚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指戴着一个银戒指,戒指上有细微的刻痕——三短线一长线,摩尔斯电码的“V”。
又一个信号?
伊利亚等待。男人喝完咖啡,起身离开时,“不小心”碰掉了伊利亚桌上的报纸。
“抱歉。”男人弯腰捡起报纸,在递还时,一张小纸条从报纸页间滑出,落在伊利亚膝上。
然后男人离开,没有回头。
伊利亚等了几分钟,才拿起纸条,借口去厕所阅读。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今晚九点,磨坊废墟。独自。关乎燕子性命。”
燕子——索菲亚。
伊利亚将纸条冲下厕所,回到座位,手在桌下颤抖。陷阱?还是真正的警告?那个商人上次救了他,但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他想起谢尔盖的话:怀疑所有人。
但“关乎燕子性命”——如果索菲亚有危险,而他因为怀疑不去……
矛盾撕裂他。去,可能落入陷阱。不去,可能让索菲亚陷入危险。
最终,他决定去,但做准备。他回到教堂司事家,取出隐藏的手枪——格奥尔基给的,他一直希望永远不用。检查子弹,上膛,放进大衣内袋。然后他告诉司事妻子,要去山下帮约瑟夫修羊圈门,可能晚归。
磨坊废墟在村外两公里的山谷里,旧时水力磨坊,多年前被山洪冲毁,只剩石墙骨架。伊利亚在八点五十分到达,藏在树林边缘观察。
废墟在月光下像巨大的骷髅。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只有风声和水声。九点整,一个人影从对面树林出现,走向废墟中央。
是那个商人。他放下皮箱,坐下在一块倒塌的石梁上,点燃烟斗。
伊利亚等待五分钟,确认没有其他人埋伏,然后走出去。
商人听见脚步声,抬头,没有惊讶。“你很准时。”
“你说关乎燕子性命。”伊利亚停在五米外,手在大衣口袋里握紧手枪。
“是的。但不是直接的。”商人吸了口烟,“你知道‘燕子’现在在日内瓦做什么吗?”
“安全的工作。文学翻译。”
“表面上是。”商人点头,“实际上,她在编辑一份名单——潜在同情者的名单,在欧洲的俄国流亡者和能提供帮助的外国人。这份名单如果落入错误手中,几十人会被捕,可能被引渡回俄国处决。”
伊利亚感到血液变冷。“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保护那份名单的人之一。或者说,曾经是。”商人的声音变得苦涩,“直到我发现自己保护的不是名单,是陷阱。”
“什么意思?”
“名单是真实的。但收集和传递名单的渠道被渗透了。俄国秘密警察知道名单的存在,故意让它流通,为了识别所有相关人员,然后一网打尽。”商人看着伊利亚,“‘燕子’现在编辑的版本,已经混入了警察提供的假信息。下一个版本出版时,警察就会收网。”
风在山谷中呼啸,卷起落叶和尘土。伊利亚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索菲亚的危险不是直接的逮捕,而是成为诱饵,导致更多人被捕。包括她自己。
“你为什么告诉我?”他问,“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组织?”
“因为我不能确定组织中谁没有被渗透。苏黎世联络网的暴露太精确,不可能是外部情报。”商人站起身,“我需要一个局外人,一个还没有被完全卷入的人。你。”
“你想要我做什么?”
“去日内瓦。警告‘燕子’。让她停止工作,销毁现有材料,立即转移。”商人从皮箱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证明——名单中三个假信息的证据。还有,‘燕子’在日内瓦的地址和掩护身份。”
伊利亚没有接信封。“你为什么自己不去?”
“我被标记了。可能已经被跟踪。我如果去日内瓦,会引狼入室。”商人苦笑,“而且……我需要留在这里,尝试找出渗透者。”
月光从云隙中露出,照亮商人的脸。伊利亚看到深深的疲惫,和某种决心——不是革命者的激情,而是战士的坚持。
“你叫什么?”伊利亚问。
“代号‘钟表匠’。真名不重要。”商人终于说,“我曾经相信这场革命。现在我只相信救人。一个是一个。”
他走近,将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决定在你。你可以转身离开,继续你的安全掩护生活。或者你可以冒险,也许救一些人,也许把自己也搭进去。”
说完,他转身走向树林,消失在黑暗中。
伊利亚独自站在废墟中,月光在石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信封在石头上,像一份等待签署的契约。
他最终捡起信封,放进内袋,与手枪和那块旧楼梯木块放在一起。
回村的路上,他做了决定。不是基于理性分析——理性说这是陷阱的可能性很大——而是基于那个无法辩驳的事实:关乎索菲亚性命。
他不能不去。就像索菲亚不能不去瓦西里岛寻找米哈伊尔。就像他不能不帮助安娜和米哈伊尔逃离。有些选择不是选择,是必然。
回到教堂司事家已经午夜。伊利亚悄悄上楼,开始准备:取出所有敏感文件烧掉;将剩余资金分成三份,一份随身,两份藏在教堂钟楼隐秘处;写一封给约瑟夫的简短便条,说“慕尼黑的家人急病,必须立即离开”,请老人照看他留下的书籍和工具。
凌晨三点,他带着一个小背包,悄悄离开。背包里:手枪,信封,木块,索菲亚的素描,一些钱和食物。其他一切都留下,包括“汉斯·梅耶”的身份。
下山的路在月光下清晰如白昼。雪开始下了,细小而密集,很快覆盖了他的足迹。
走到小镇时,天刚蒙蒙亮。第一班去伯尔尼的马车六点出发。伊利亚在车站等待,裹紧大衣,看着雪中的山村一点点苏醒:灯光亮起,烟囱冒烟,狗吠,教堂钟声敲响六下——他维护过的钟,声音清澈,穿透雪幕。
马车来了。上车前,伊利亚最后回望山村。教堂尖顶在雪中模糊,像铅笔素描被橡皮擦淡。
他想:每离开一个地方,就在生命中留下一座空楼梯。有人上去,有人下来,但楼梯本身留在那里,承载记忆,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发生的回归。
马车在雪中颠簸前行。伊利亚打开信封,阅读内容:三个假信息的详细分析,逻辑严密;索菲亚在日内瓦的地址——湖滨别墅,没错;还有一张小照片,是索菲亚在日内瓦湖边的背影,最近拍摄的,她穿着他没见过的深蓝色大衣。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枪声吞没的话语,在沉默中继续回响。”
他想起沙皇遇刺的枪声,吞没了所有改革的话语。想起可能响起的更多枪声,吞没更多话语。
但话语在继续,以其他形式:诗歌,翻译,加密消息,警告,甚至这块旧楼梯木块——沉默的见证者。
伊利亚握紧木块,闭上眼睛。
他想:如果必须穿越枪声,那就穿越。如果话语必须被吞没,那就让沉默成为另一种语言。
因为革命不仅是胜利的呐喊,也是失败时的低语,是危险中的警告,是分离中的记忆,是所有在枪声后仍然坚持说话的人的微小勇气。
而这一切,都从接受开始:接受风险,接受可能的背叛,接受爱可能成为弱点,也接受爱是唯一的理由。
马车驶向伯尔尼,驶向日内瓦,驶向未知的会面,未知的危险,未知的真相。
雪越下越大,覆盖道路,覆盖足迹,覆盖过去。
但月光,在雪停的间隙,仍然照耀。
而楼梯,在所有离开和到达的地方,等待攀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