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月光照在旧楼梯上》· 第二卷·言施之卷
第十章:告白与背叛
(1881年6月,苏黎世,雨夜)
雨打在利马特河面上,激起无数细小涟漪,像破碎的镜子。伊利亚站在租住公寓的窗前,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不是通过邮局,而是格奥尔基傍晚亲自送来的,从巴黎转来的加密消息。
“燕子安全。巢穴暴露。工程师危险。停止印刷。转移。”
燕子——索菲亚。巢穴暴露——巴黎的安全屋被发现?还是德·维尔潘夫人的沙龙引起了注意?工程师——他自己。危险。
电报没有署名,但加密方式是雅克与索菲亚约定的。这意味着消息来自巴黎,且紧急。
“俄国特工在瑞士活动,”格奥尔基送来电报时说,“他们得到了德国和奥地利警察的合作。在追查‘自由俄国委员会’的资金来源和人员网络。你的名字可能在某个名单上。”
“因为我是沃尔科夫?”伊利亚问。
“因为你是沃尔科夫,却参与我们的活动。对他们来说,叛徒比敌人更可恨。”
现在伊利亚在雨中等待格奥尔基安排转移。公寓里的物品已经打包好——不是全部,只是必需品:文件、几本书、那块旧楼梯扶手的木块、索菲亚的信。行李箱放在门边,像随时准备逃亡的士兵。
他想起三个月前刚到苏黎世时的心情:解脱,好奇,对未来的期待。现在只剩下警惕和孤独。
楼梯传来脚步声。不是格奥尔基的沉重步伐,是更轻、更快的脚步。伊利亚警觉地转身,手伸向书桌抽屉——里面有一把小刀,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必要时拆开机器或自卫。
敲门声,三下,停顿,两下。
安全信号。
他开门。门外不是格奥尔基,而是一个年轻女子,约二十五岁,深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穿着朴素的灰色雨衣,眼神疲惫但锐利。
“伊利亚·亚历山大罗维奇?”她问,俄语口音纯正,但带有莫斯科地区的特征。
“我是。你是谁?”
“叶卡捷琳娜。格奥尔基派我来。他不能来了——被监视。”女子快速扫视走廊,然后闪身进门,“我们需要马上离开。警察可能两小时内到。”
伊利亚关上门。“索菲亚呢?巴黎的燕子?”
“安全。已经转移。但联络网被破坏,暂时无法联系。”叶卡捷琳娜脱下湿雨衣,露出里面的工人服装,“我们有火车去伯尔尼,晚上十一点。然后分开路线,你去日内瓦,我去洛桑。”
“为什么分开?”
“减少风险。如果你被捕,我不能被一起抓到。同样,如果我出事,你继续。”
冷静、专业、没有多余情感。伊利亚想起安娜——同样的特质,但安娜眼中还有温度,而这个女子眼中只有任务。
“你也是组织的人?”他问,开始检查行李箱。
“‘人民意志’外围。负责人员转移。”叶卡捷琳娜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观察街道,“格奥尔基说你可靠。但也说你天真。”
“天真?”
“贵族子弟参与革命,总是从浪漫理想开始,然后面对现实时崩溃。”她转身,眼神评估着他,“你能承受现实吗,沃尔科夫?被捕?酷刑?背叛同伴?”
问题直接而残酷。伊利亚放下手中的书。“我不知道。没人知道,直到面对那一刻。”
“诚实。”叶卡捷琳娜点头,“至少你不假装勇敢。收拾好了吗?我们不能带太多东西。”
伊利亚最后环顾房间。住了三个月的公寓,书桌上摊开的工程图纸,墙上索菲亚画的素描——苏黎世湖的日出,边缘有一行小字:“愿光穿越所有距离”。
他小心卷起素描,放进行李箱内侧口袋。然后拿起桌上那块旧楼梯木块,握在掌心片刻,才放进大衣口袋。
“我好了。”
他们从后楼梯离开——又是楼梯,狭窄、黑暗、散发着潮湿和霉菌的气味。叶卡捷琳娜领先,脚步无声,像猫。伊利亚跟随,行李箱在狭窄空间里磕碰墙壁。
底楼通向一条小巷。雨变小了,但雾气升起,笼罩着夜晚的苏黎世。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和酒馆里隐约的歌声。
“这边,”叶卡捷琳娜低语,走向停在巷口的一辆封闭马车。
马车内部黑暗,窗帘拉紧。他们坐下后,马车立即启动,蹄声在湿石板路上显得沉闷。
“格奥尔基有消息给我父亲吗?”伊利亚在黑暗中问,“沃尔科夫伯爵,在彼得堡被软禁。”
“有。”叶卡捷琳娜的声音在颠簸中时断时续,“通过瑞典的渠道。消息说:你的儿子在瑞士安全,但需要暂时消失。不要试图联系。”
暂时消失。伊利亚想象父亲收到这消息时的表情。担忧?愤怒?还是解脱——至少儿子活着?
“你们怎么知道警察要来?”他问。
沉默。然后:“我们有渗透者。在内务部。但身份不能透露。”
渗透者。双重间谍。背叛与忠诚的模糊界限。伊利亚感到一阵寒意——不只是因为雨夜的潮湿,而是因为意识到这场斗争的复杂和肮脏。不是黑白分明的英雄与恶棍,而是灰色的阴影,模糊的道德,必要的背叛。
马车行驶了约二十分钟后停下。叶卡捷琳娜掀开窗帘一角。“火车站后门。我们步行进入,分开买票。你去伯尔尼的票,窗口三。我去洛桑,窗口五。在月台第三柱旁会合,但不要交谈。”
“然后呢?”
“火车上,我们装作陌生人。在伯尔尼,你下车,我会继续到下一站再折返。有人在伯尔尼站接你——戴红色围巾,拿一份《伯尔尼日报》。”
计划周密,但伊利亚感觉到其中的脆弱: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售票员记得两张同时购买的去不同目的地的票,警察在车站巡逻,接头人没出现——整个链条就会断裂。
但他别无选择。
苏黎世火车站在雨夜中显得庞大而荒凉。煤气灯在雾气中晕开,照亮匆匆的旅客、疲惫的搬运工、打瞌睡的报贩。伊利亚按指示在窗口三买了去伯尔尼的二等车厢票,然后走向月台。
第三柱旁,叶卡捷琳娜已经在那里,背对着他,似乎在阅读时刻表。他走到几米外,假装等待。
十一点零五分的火车缓缓进站,蒸汽与雾气混合,像巨兽的呼吸。伊利亚登上指定的车厢——倒数第二节,靠窗位置。叶卡捷琳娜上了同一节车厢,但坐在另一端,背对着他。
火车开动时,伊利亚最后看了一眼苏黎世——他短暂的安全港,现在变成危险区。雨水在车窗上划出斜线,城市灯光模糊成色块,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车厢里还有其他乘客:一对老夫妇,一个商人打扮的男人,一个年轻母亲带着熟睡的孩子。平凡的场景,平凡的生活。伊利亚突然渴望这种平凡——不需要警惕,不需要密码,不需要逃亡。
火车行驶约半小时后,商人起身去厕所。经过伊利亚时,他的大衣轻轻擦过伊利亚的肩膀。极轻微的动作,但伊利亚感觉到有东西被塞进了他的大衣口袋。
他保持不动,直到商人回到座位,才假装整理衣服,伸手进口袋。
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借着车窗外的微弱光线,他小心展开。
“接应人是陷阱。红色围巾会引你被捕。在伯尔尼前一站下车。找车站对面的‘白马旅店’,说‘格奥尔基推荐看阿尔卑斯日出’。小心叶卡捷琳娜。”
没有署名。
伊利亚的心脏狂跳。陷阱?接应人是陷阱?那么叶卡捷琳娜呢?她知情吗?还是她也被骗了?
他抬头看向车厢另一端。叶卡捷琳娜仍然背对着他,但姿势有了微妙变化——肩膀更紧绷,头微微侧倾,似乎在倾听。
她察觉到了什么?
伊利亚折好纸条,吞进口中——格奥尔基教过的方法,紧急时销毁证据。纸片在喉咙里引起轻微不适,但他强迫自己吞咽。
现在他面临选择:相信纸条的警告,还是相信叶卡捷琳娜和格奥尔基的安排?
他想起叶卡捷琳娜的话:“贵族子弟参与革命,总是从浪漫理想开始,然后面对现实时崩溃。” 现实就是:你无法信任任何人。甚至可能是格奥尔基本人出了问题,或者格奥尔基信任的人出了问题。
火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而催眠。伊利亚看着窗外掠过的黑暗——偶尔有零星农舍的灯光,像沉船在海上发出的最后信号。
他决定相信纸条。不是因为更有说服力,而是因为:如果是陷阱,那么按原计划必死无疑;如果纸条是陷阱,他至少有机会随机应变。
伯尔尼前一站是一个小镇,站牌在黑暗中勉强可见:“阿尔高”。火车减速。
伊利亚起身,拿起行李箱。经过叶卡捷琳娜时,他低声说:“厕所。”
她没有回头,但微微点头。
他走向车厢连接处,但没有进厕所,而是等到火车几乎完全停止时,拉开了车门。
冷空气和雨点扑面而来。月台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他跳下车,行李箱在身后沉重地落地。
火车重新启动,加速,消失在黑暗中。伊利亚站在雨中的小站,看着车厢灯光远去。在最后一节车厢的窗口,他似乎看到叶卡捷琳娜的脸,转向他,表情难以辨认——惊讶?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雨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午夜。
车站建筑锁着门。伊利亚走向出口,街道空荡。对面确实有一栋建筑,招牌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白马旅店”。
他穿过街道,敲门。很久才有回应,一个睡眼惺忪的老人开门,提着油灯。
“什么事?这么晚——”
“格奥尔基推荐看阿尔卑斯日出,”伊利亚说,声音因紧张而嘶哑。
老人的表情变了。睡意消失,眼神变得警惕。“进来。”
旅店内部温暖,有木柴燃烧和旧家具的味道。老人锁上门,示意伊利亚跟随。他们穿过大堂,走上楼梯——又是楼梯,狭窄、陡峭、木板吱呀作响。
二楼的一个房间,老人打开门。“在这里等。不要开灯。早上会有人来。”
“谁?”
“问问题少的人活得长。”老人简短地说,然后离开,脚步声在楼梯上远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窗户对着后院,一片漆黑。伊利亚放下行李箱,坐在床上,突然感到全身无力。
他拿出那块旧楼梯木块,握在手中。虫洞在黑暗中无法看见,但手指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个小小的、贯穿的孔洞。
裂缝。无处不在的裂缝。在楼梯扶手里,在组织中,在信任中。
他想:告白与背叛,可能是一体的两面。你向某人告白了信任,就给予了对方背叛的机会。你向事业告白了忠诚,就给予了事业背叛你的可能。
但如果不告白呢?如果不信任呢?那么你永远孤独,永远在楼梯上独自攀登。
雨敲打着窗户。远处传来狗吠。小镇在沉睡,不知道有一个俄国流亡者藏身其中,不知道有陷阱和逃亡,不知道信任正在被测试到极限。
伊利亚躺下,没有脱衣。手枪在行李箱里——格奥尔基坚持让他带着防身,但他从未用过,希望永远不用。
他想起索菲亚,在巴黎的某个安全屋,也许同样在等待,同样在怀疑,同样握着一段记忆——旧楼梯,月光,承诺。
他们承诺一起害怕。但现在恐惧是分开的,孤独的,无法分享的。
窗外天色渐亮,不是日出,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雨停了,但云层厚重,阿尔卑斯日出今天不会出现。
伊利亚握紧木块,闭上眼睛。在意识的边缘,他想象自己回到沃尔科夫宅邸的旧楼梯上。月光照耀,父亲在楼上,索菲亚在楼下,安娜在阴影中,他自己站在中间,手握一段有虫洞的木头。
所有裂缝在此汇聚。所有选择在此分枝。
楼梯延伸,无穷无尽。
而攀登,必须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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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诗歌作为武器
(1881年8月,日内瓦湖畔的小镇)
日内瓦湖在八月的阳光下像一大块液态蓝宝石,波光粼粼,刺痛眼睛。索菲亚坐在湖边树荫下的长椅上,伪装成写生的游客,素描本摊在膝上,但她的注意力不在风景,而在二十米外的一栋别墅——白色外墙,绿色百叶窗,二楼阳台摆满天竺葵。
那是“自由俄国委员会”在瑞士的新安全屋,也是她与伊利亚失联两个月后,终于收到的重逢地点。
但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别墅始终安静,窗帘紧闭,没有生命迹象。
巴黎的暴露事件后,雅克安排她紧急转移到布鲁塞尔,然后安特卫普,最后乘船到日内瓦。路线曲折,身份多次更换——有时是法国艺术学生,有时是比利时商人的女儿,最后一次是瑞士本地教师的远亲。护照上的名字现在是“索菲·杜兰德”,法国人,来瑞士疗养肺病。
谎言层层叠加,她开始忘记自己原本的声音。
素描本上,她画了别墅的多个角度,也画了湖边的人物:散步的老夫妇,嬉戏的孩子,孤独的垂钓者。但更多的是记忆中的面孔:伊利亚在雨中车站的侧影,安娜在楼梯上回眸的瞬间,父亲在书房窗前疲惫的背影。
今天,她在画一只停在长椅扶手上的燕子。燕子不怕人,歪头看她,黑亮的眼睛像两颗小种子。
“它喜欢你。”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索菲亚惊得几乎跳起,但克制住了。她慢慢转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约四十岁,穿着普通的夏季西装,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起来像本地教授或作家,温和,知性,毫无威胁。
“燕子选择善良的人落脚,”男人继续说,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保持礼貌的距离,“民间传说。”
“您是?”索菲亚谨慎地问。
“叫我尼古拉就好。”男人翻开手中的书——不是法文书,也不是德文书,而是俄文诗集。涅克拉索夫的《谁在俄罗斯能过好日子》。
索菲亚的心跳加速。暗号。格奥尔基说过,如果有人引用涅克拉索夫的诗,就是自己人。
“我更喜欢普希金,”她回应预定的回答,“《致凯恩》。”
尼古拉微笑。“‘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你出现在我的面前……’是的,普希金更适合爱情,而不是革命。但我们需要的不是爱情诗,对吗?”
他合上书,看向湖面。“别墅安全。但需要再观察一天。明天下午三点,如果阳台上出现红色天竺葵花盆,就进去。如果白色,继续等待。”
“伊利亚呢?”
“安全。在伯尔尼附近。但他遇到了一些……复杂情况。暂时不能来日内瓦。”
复杂情况。这个词让索菲亚感到不安。“什么情况?”
“信任测试,”尼古拉轻声说,“组织内部可能出了叛徒,或者渗透者。所有联络网都在重新审查。你的伊利亚……他在苏黎世的转移被设计了陷阱,但他逃脱了。这让他既被怀疑,也被证明。”
“怀疑什么?证明什么?”
“怀疑他是否是双重间谍。证明他有足够的机智生存。”尼古拉转头看她,“革命不仅是理想,索菲亚。也是猜疑、审查、必要时的牺牲。你准备好了吗?”
索菲亚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湖面,一艘帆船缓缓滑过,白帆在蓝天下像一片云。如此和平的景象,与谈话内容形成荒诞对比。
“我准备好了做必要的事,”她最终说,“但我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怀疑同伴。”
“高尚,”尼古拉点头,“但危险。在彼得堡,你的表兄德米特里·沃尔科夫,因为拒绝怀疑朋友,现在在西伯利亚的矿坑里。”
索菲亚僵住。德米特里表兄?那个温和的、热爱诗歌的年轻军官?
“什么时候?”她声音发紧。
“上个月。在沙皇遇刺后的清洗中。他被指控‘知情不报’,因为他的军校同学参与了阴谋。”尼古拉停顿,“我不是吓唬你,只是告诉你现实:怀疑可以救命,信任可以致命。”
燕子飞走了,扑向湖面,掠过水面,又冲向天空。
索菲亚合上素描本。“那么我需要做什么?除了等待红色天竺葵?”
“你需要写作,”尼古拉说,“不是传单,不是政治分析。诗歌。”
“诗歌?”
“涅克拉索夫的诗歌在俄国农民中流传,不是因为政治宣传,而是因为情感共鸣。”尼古拉打开诗集,翻到一页,“‘俄罗斯母亲啊,你又贫穷又富饶,你又强大又孱弱……’这些句子进入人心,比任何口号都深。”
他递给索菲亚一支铅笔和几张纸。“写关于楼梯的诗。”
索菲亚愣住。“楼梯?”
“你告诉雅克的故事——彼得堡宅邸的旧楼梯,月光,裂缝,离开与留下。把它写成诗。不是明显的政治诗,而是关于记忆、选择、光与影的诗。”尼古拉眼神认真,“我们需要连接俄国流亡者和国内同情者的情感。需要超越意识形态的共同体验。楼梯——每个人都懂。每个人都有上上下下的经历,都有在转折点站在楼梯上的记忆。”
索菲亚接过铅笔和纸。她的手在颤抖。
“现在开始,”尼古拉起身,“我明天同一时间再来。如果诗写得好,它会成为我们新的武器——温柔而致命的武器。”
他点头告别,沿着湖岸慢慢走远,像普通的散步者。
索菲亚独自留在长椅上,铅笔悬在纸上方。湖风吹拂,纸张边缘轻轻翻动。
楼梯。旧楼梯。月光照在旧楼梯上。
记忆涌来,几乎淹没她:伊利亚在楼梯上滑行的侧影,安娜在清晨阴影里的轮廓,父亲在台阶上的沉重脚步,她自己回眸时看见的月光轨迹。
她开始写。不是用俄语,用法语——更安全,更容易在欧洲传播,也……更陌生,让情感有距离。
《Escalier》
Il y avait un escalier dans la maison de mon enfance,
Vieux bois poli par les mains et les années,
Cinquante-trois marches entre l'ombre et la lumière,
Et la lune, chaque nuit, dessinait des chemins secrets...
(我童年的房子里有座楼梯,/旧木被手掌和岁月打磨光滑,/五十三级台阶在阴影与光明之间,/每夜,月光描绘秘密路径……)
词语流出,起初缓慢,然后加快。她写月光如何像耐心的读者,一级一级阅读台阶;写裂缝如何在木头深处生长,像沉默的预兆;写上下楼梯的人——有的向上走向权力,有的向下走向未知;写离别时的回眸,看见楼梯永远在那里,等待下一个攀登者。
她写到最后一段:
Maintenant l'escalier est vide,
La maison un souvenir,
Mais la lune, la même lune,
Cherche encore les marches dans la nuit.
Et nous, éparpillés par le vent de l'histoire,
Nous portons chacun un fragment de ce bois,
Avec son nœud, sa fissure, sa mémoire,
Comme une échelle minuscule vers notre propre ciel.
(如今楼梯空荡,/房屋已成回忆,/但月光,同一片月光,/仍在夜中寻找台阶。/而我们,被历史之风吹散,/每人携带一块这木头的碎片,/带着它的节疤,它的裂缝,它的记忆,/像一架微小梯子,通向各自的天空。)
写完后,她发现自己在流泪。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释放——将记忆转化为词语的释放,将私人体验转化为公共可能的释放。
傍晚,尼古拉回来时,她将诗稿递给他。他默默阅读,很久没有说话。
“很好,”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变化,“比我预期的更好。这不只是诗,是共鸣箱。每个流亡者都会在其中听到自己的楼梯。”
“它有用吗?”索菲亚问,擦去眼角残留的湿痕。
“有用?它会像燕子一样飞翔,穿越边界,进入意想不到的地方。”尼古拉小心折好诗稿,“明天红色天竺葵会出现。你会见到联络人。把这首诗交给他。同时……”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信封,“给伊利亚的。通过安全渠道。告诉他:裂缝是光进入的地方,但也是风进入的地方。要保暖。”
信封很薄。索菲亚接过,感觉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什么时候能来日内瓦?”
“当信任重新建立时。当裂缝被检查后,证明不是结构性的破坏时。”尼古拉站起来,“现在,回你的住处。正常用餐,正常散步,正常睡觉。你是疗养的法国小姐,记得吗?”
索菲亚点头。她收拾素描本和铅笔,离开长椅。
走回小镇的路上,夕阳将日内瓦湖染成金红色。她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白色墙壁在夕照中泛着暖光。阳台上,天竺葵在微风中摇曳——全是绿色,没有红色,也没有白色。
明天。
她握紧装有给伊利亚信件的信封,另一只手拿着素描本,里面夹着她刚写的诗。
诗歌作为武器。不是刺向敌人的刀剑,而是寻找同伴的声波。不是摧毁的爆炸,而是连接的回声。
回到租住的小房间,索菲亚打开信封。里面确实只有一张纸,但纸上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微型素描——伊利亚的手,握着一块有虫洞的木头,背景是某处乡村窗户,窗外有山峦轮廓。
没有签名,没有日期。只是那只手,那块木头,那些山。
但她认得他的手指形状,认得他握笔的姿势。素描是伊利亚画的。他还活着,他在某个有山的地方,他仍然握着那块旧楼梯的碎片。
索菲亚将素描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言施”的最高形式,不是说服,不是辩论,不是宣传。而是共鸣。是说出自己的真实,让他人在其中听到他们自己的真实。是写关于楼梯的诗,让每个读它的人都想起自己的楼梯,自己的月光,自己的裂缝。
然后,也许,他们会明白:虽然楼梯不同,但攀登的姿势相似。虽然裂缝不同,但光通过的方式相同。
窗外,夜幕降临。第一颗星出现在日内瓦湖上空。
索菲亚点亮油灯,开始抄写法语诗,准备明天交给联络人。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燕子筑巢,像月光移动,像记忆在黑暗中寻找形状。
而在伯尔尼附近某个山村,伊利亚坐在窗前,看着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隐。他手中握着那块旧楼梯木块,另一只手在纸上画索菲亚的手——凭记忆,不精确,但充满情感的线条。
他们被距离分开,被危险分开,被猜疑分开。
但诗歌在书写,素描在绘制,记忆在传递。
而楼梯——那座存在于彼得堡、苏黎世、巴黎、日内瓦,存在于所有需要连接之处的隐喻楼梯——继续延伸,在月光下,在词语中,在等待重逢的所有心中。
因为只要有人在攀登,楼梯就有意义。
只要有人在书写,月光就会被记住。
只要有人在爱,裂缝就会让光通过。
而这就是革命中最温柔,也最坚韧的部分:不是摧毁旧世界,而是在旧世界的裂缝中,播种新世界的词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