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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背影
文︱甄春延
农历11月30日(明年的阳历1月18日)是父亲115岁的诞辰纪念日。
一转眼,父亲离开我们已经33年。这30多年,我们一刻都没有忘记父亲的音容笑貌。
我的父亲生于1915年,老家是河北省武邑县,爷爷算是落魄的秀才,因为好打抱不平家道中落,最后开私塾养家糊口。父亲为了减轻家庭的压力,也早早出外谋生,后在南开大学图书馆当了几年夫役,也就是现在说的勤杂工。但是父亲在那里看了不少书,接触了不少新思想,卢沟桥事变之后,父亲回乡参加了抗日队伍之后加入共产党了。
抗战期间,父母亲都投身于抗战,为抗战做出了自己的贡献。1943年,组织上派父亲到延安党校学习,母亲也被送到抗大分校学习。
抗战胜利后,父亲随东干队到了东北工作,先后任过延吉县委书记、德惠县委书记。后又被调到东北人民政府民政部、林业部工作。
1954年以后,先后在吉林省林业厅、吉林省森林工业管理局任职。1963年,时任吉林省委第一书记的吴德同志代表中央找父亲谈话,让父亲带队到云南开发三线建设并告知,打开局面后就调其到林业部工作。
次年,父亲就率领东北三省和内蒙古林区的5000多干部职工到云南工作,组建了金沙江林区会战指挥部,代号12号信箱。父亲任第一副指挥,总指挥是时任林业部副部长。事实上,云贵川三省所有的森工局都是父亲牵头组建的。
然而,工作局面刚刚打开不久,文革就开始了。父亲作为楚雄州最大的“走资派”被打倒了,从此失去自由7年。1972年,父亲“解放”后,先后任北京林学院、云南林学院院长,云南省林业局局长。1979年父亲又被调回东北工作直到退休。
我从小就随父亲到云南,又从云南回到东北,所以父亲的许多事情和经历我都了解一些。说心里话,父亲被打倒的那几年,我目睹了父亲经常被“造反派”打得遍体鳞伤,亲眼看见一个造反派拿着枪对着我父母亲头上开了一枪,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吓坏了,枪声震得我们耳朵嗡嗡的,假如枪口低一些,我父母亲……
文革中有一次,一派造反派让父亲和另一个“走资派”给另一派造反派贴大字报,父亲和那个走资派一商量,这样做的后果难以想象。结果,他两人连夜“出逃”。第二天那个走资派就被抓回去了,父亲因为打过仗,经历多,逃脱了。这一跑就是20多天,直到“九大”开幕后才回来,原来他被国防工厂的工人收留并藏起来了。那些年的经历可以说是一言难尽。
父亲虽然是高级干部,当领导多年,但讲话从不用秘书写稿,都是自己拟好提纲,自己发挥。到基层调研,也是即兴发挥,有啥说啥。他喜欢让人说实话,说真话,从不让事先准备。他做事原则性强,所以说话容易让别人批评。敢说话是他的个性,记得一次到基层调研,工厂工人反映食堂伙食不好,他在大会上就公开说:伙食不好,就是管理员的问题,结果全场掌声雷动。
他对工作特别认真,一次坐森林小火车下去,途中翻车所幸是轻伤,他谢绝劝阻,依然到森工局调研。记得在云南林学院工作时,一次省委召开会议让他参加,在车辆路经西山脚下的一个弯道上车门突然开了,他被甩了出去受伤不轻。到医院包扎完伤口他仍然赶到会场,当时的省委书记看到他头上包着纱布,赶紧让父亲不要参会了住院去。
说起工作来,记忆中从父亲恢复工作起,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看书看报,没有晚上11点前休息的。在云南省林业局工作时,因为家就在单位对面,所以办公楼里他的房间总是熄灯最晚的。
父亲对自己的下级从来不摆领导架子,有时候家里来人谈工作,他也不拒绝,谈完工作还要把客人送到门口。与普通工人的关系更是值得一提,文革中救助过他的国防工厂的工人,每年他都邀请人家到昆明一叙,亲自迎送。
他的一个老司机,1954年起就跟着他,父亲调到云南工作没有带秘书,也要把司机带着。后来回东北工作他又把老司机带回东北,两个人的感情就像亲兄弟。
我父亲去世后,老人家几乎年年走路到父亲的墓地上去祭扫,这位老人家今年已经是101岁了,但仍然常常提起我父亲。我们两家的关系维系了60多年,我们兄弟姐妹在他面前都视其为父辈。父亲发配到思茅地区时,景东林业局的一位开大车的师傅帮助过父亲和我们家,父亲重新工作后想把他调到昆明,这位师傅坚辞不去,但他年年到昆明看我父亲。
父亲个头不高,但特别喜欢文体活动。文革前,他天天从长春市的斯大林大街单位门口跑到人民广场再跑回,他还被评为二级运动健将。
只要有空,每天他都要打乒乓球,输了还“不干”,非要赢回来一局。吉林省林业系统的篮球队连续几年都是全国林业系统冠军。那几年,他只要听说有篮球或排球运动员退役,他都想方设法把人挖到林业厅,并要求给安排好工作。只要有比赛他就一定争取到现场观赛。在他的力推下,吉林省的森警文工团也是全国有名。
作为一名老林业,父亲一直关注森林防火工作。1979年底,他刚刚从云南回来就努力抓森林防火工作,他多次讲话说:从前我总是抓采伐,砍树多,欠账太多。现在要抓造林、抓防火。他提出的“入山不带火,野外不吸烟”的口号已经成为森林防火的标志性口号。
从1980年到现在,吉林省已经实现44年无重大森林火灾。1987年他已经卧床了,但在大兴安岭森林火灾发生后,他还对去看望他的林业厅领导说:吉林省一定要努力抓好森林防火工作。他去世后,省林业厅为他在净月潭立了一座纪念牌,缅怀他从事林业工作40年的业绩。他的部分骨灰还撒在净月潭钟楼的周围。我在父亲的墓志铭上题字,“绿化山川大地 荫及子孙后代”。可以说,吉林省的森林防火工作取得这样大的成绩是自他开始的。
父亲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文革中他受到严重冲击,差点没死在云南,恢复工作后我曾经问过他,您对毛主席和文革怎么看,父亲严肃地对我说: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我的今天,文革的事情过去了,应该朝前看。
说心里话,我深深地为父亲博大的胸怀所感动。没有文革,父亲可能早就是副省级干部,不回东北他也可能是云南省副省长。重回东北工作后,当时的省委准备提拔他,因为一位常委说了一句话,说:某某刚刚从云南回来,是不是再等等?后来他听说后,一笑了之。结果第二年,中央提出干部年轻化,他就主动提出离休,直到离休时他仍是正厅级。组织部在他离休前征求他的建议,他没有提自己身边的人,而是向组织上直接推荐一名正处级森工局局长当林业厅厅长。他去世后,省委组织部部长到我家慰问时,高度评价父亲的一生,襟怀坦白,无私奉献。他手下的干部有好几位当过省委书记、部长、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等。
父亲看着非常慈祥,相对来讲,我们更怕母亲一些。父亲对我们兄弟姐妹要求很严,我们7姐弟的工作有干部、有工人、有教师,但我们都是靠自己努力工作、学习。父亲从不为我们工作说话。他在机关大会上公开讲:我在台上,我的孩子坚决不能从基层调上来。结果是,我的姐姐还是在他去世后,组织上才出面把我姐姐调上来。后来姐姐所在的企业破产了,一时间姐姐的生计都是问题,自己还是靠办课后班给孩子们做饭挣钱补贴家用。她还曾挎着冰糕箱一个门洞一个门洞的卖冰糕。当工人的哥哥姐姐,退休后的工资也是当地最低的。父亲对我们常说: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我们姐弟7人工作无论好坏,做什么事情都是认认真真的,所以,这么多年我们没有一个人做过“不合适”的事情,都把握住了做人做事的底线和原则。
父亲走了30多年了,我始终觉得父亲那一代的共产党员是真正的共产党员,战争年代他们同日寇作战,和国民党反动派打仗,建立了新中国。抗美援朝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捍卫了国家的荣誉和安危。和平时期,面对各种困难,他们不计个人得失、荣辱,一心一意建设社会主义国家。他们用忠诚和承诺兑现了自己入党时的誓言。他们的经历永远激励着我们前进。我为有父母亲这样的老共产党员而感到自豪与骄傲。看着现在,一个个贪官落马,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有时候,我睡梦中常常梦到父亲,我们依然交流彼此的想法,谈自己的理想和现实,仍然希望得到父亲的点拨和教诲。梦醒之后,想着父亲的音容笑貌,望着父亲远离的背影,我坚信我们的国家会更好,坚信我们的生活会更好。
【作者简介】:甄春延,原吉林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退休干部,东北师大夜大中文系毕业,学士学位。一生酷爱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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