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男人·老屋·村庄
祝师斌
天还未放亮,黑麻麻的辨不清人,山里的早晨亮得晚。
一切都还睡着,静悄悄的,只有竹林里的斑鸠,“咕咕——咕”地叫着,深沉而辽远,划破了晨曦的清新与宁静。
男人坐在门前的屋檐下,闷声不响地抽纸烟,腥红的火星,在薄雾蒙蒙的晨曦中,一闪一闪的红亮。屋后山林里传来一声怪叫,像是狼的嚎叫,凄厉得让人悚然。这几年封山育林,山里经常有野狼出没。他抬起头,天边那半轮浅浅的月亮,似乎要隐藏到山后面去了。
昨夜与女人折腾半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天亮时做了个梦,梦见屋后的山崖垮了,斗大的石头压塌了房子,自己被压在下面喘不过气。惊醒后才发现,女人那壮实的大腿压在自己身上。
回味梦中的情境,不免心有余悸。可能是这几天心里装着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不经意烟头烫着了手指,他猛地缩了一下手,狠狠地把烟屁股扔在地上。
里屋的碎娃“哇呀,哇呀”叫了两声,可能梦中受了惊吓。女人随即翻了个身,嘴里喃喃地哄了几句,又沉沉地睡了。
“女人真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动物。”男人心下里想。
“别看她平时凶巴巴的,在男人面前又是哭,又是闹,但只要顺着她的心思,哄着她,满足她的小愿望,她就会柔情得像水一样,甚至掏心掏肺地全给你。”
男人一想到床上的女人,鼻子就酸酸的,心里像下了石头,堵得慌。
这些年自己在外打工,家里就剩女人和两个碎娃,守着几间老屋过日子。前几年老娘在时,还能帮衬照看个家。去年老娘去世后,女人闹着要带娃跟他进城,他好说呆说总算劝住了,但每次打电话,总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让他闹心。她在电话那头骂他是负心汉,自己在外面寻乐子,把她扔在家里守活寡,他要是再不回去,她就带着娃私奔,让他一辈子打光棍……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守着媳妇呆在家里,一家人的日子怎么过?这几年国家封山育林,不允许上山打猎、砍伐、采药、挖山货,原来靠山吃饭的村民,如今成了“落荒”而逃的流浪人。房前屋后的水田坡地,都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呆在家里确实无事可做。出去挣钱吧,又牵挂女人和娃,一个女人家,带两个屁大的娃,不要说过舒展的日子,就是弄口饭吃都不容易。他回来这两天,切身感受到女人带娃的不易,一天不是大的哭,就是小的闹,一个要吃的,一个要喝的,折腾得人心烦意乱。可又不能带他们一起进城,在城里既要花钱租房,又要生活开支,他一个人累死累活地挣钱,也供不起一家人在城里的花销……
他每每思考这些问题,心里就堵得发慌,仿佛生活像眼前的山雾,灰蒙蒙、迷糊糊的,让人看不清希望。
背后“嗬嗬”的吆喝声,吓了他一跳。他回过身,才发现对面屋檐下黑乎乎的也坐着一个人。一条小花狗,在那人的吼骂声中,“汪汪”地叫了两声,夹着尾巴仓皇地跑开了。
“这么大的一个村子,就只剩下隔壁的四阿爹、四阿婆,东头的杨奶奶和她的小孙子,西头的张赖子,再算上自家四口,总共不到十个人了。”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山湾里这些低矮的、黑乎乎的空屋子,他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凄凉。
对面吼狗的四阿爹,划了一根火柴,把插在黄铜烟斗里的纸烟点着,“叭嗒,叭嗒”地吸了起来。忽明忽暗的火星,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听狗儿妈说,你们也准备搬到镇上的楼里去?”
男人向对面望了一眼,像干了亏心事似的,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对面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男人这次回来,其实并没打算买房,是女人硬要他买的。
女人在电话里说,镇上移民搬迁盖了十几幢高楼,像竹笋一样密密地插在那里,又高大又气派。村民们都掏钱住上了楼房。她也去看了,装修得精致亮敞,客厅、厨房、卫生间,样样具全,搬进来就能住。她都选好了房子,让男人回来签合同、付钱。
男人起初并不同意,他压根就没想过要买房。自己就是个农民,搬进城镇,住进楼房,以后的农活怎么干?再说,舍弃世代生活的乡村,连同那片土地,还有那几间老屋,那融入血脉的乡土情结,该往何处安放?但经不住女人在电话里的吵闹,勉强同意回来看看。不过,他静下心来想想,女人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如今的乡村,凋零颓败得像一件破衣服,生活在乡下的农民,像被食物诱惑的羚羊,纷纷逃离家园,奔向城镇,住进高楼大厦。虽然他并不知道,将来社会发展,是否要彻底消灭农村,但他明显感觉到,电话那头的女人已拿定主意,不会再跟他住山村的老屋。再说,大娃明年要上小学,不搬到镇上,娃上学怎么办?
最终,残酷的现实打败了纠结的情感。昨天,他和女人一起去看了房,签了合同。女人的虚荣心理得到满足,高兴得像个孩子,可他却接受不了这种生活方式的突然改变。他内心十分纠结和迷茫,不知道住上楼房后,生活该往哪里走。
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天边,太阳露出半个腥红的脸。透过薄薄的晨雾,远处的大山,山下的梢林,林边静静流淌的小河;近处一洼洼的荒田,田边一丛丛青翠的竹林,一间间残败的屋舍,像刚沐浴过一般,蒸腾起缕缕氤氲的雾气。
男人靠着山墙,点起一支纸烟,一边吸着烟,一边凝视晨雾中这片颓败的家园,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和惆怅。
眼前这片土地,多么熟悉和留恋呀!那条通往镇上的山路,是他当年当生产队长的爷爷,带领乡亲们一锄一镐修出来的,他爷爷的两个手指头,就是在修路放炮是被炸断的。那一洼洼荒芜的农田,还有那连着小河的水渠、半山腰上的堰塘,听说是“农业学大寨”时村里的样板工程,县上、镇上领导还开过现场会,在全县推广过经验。他小时候,那可是一洼洼洋溢着丰收和希望的庄稼地。春天,黄灿灿的油菜花,开得满山遍野,他们钻在油菜丛中捉迷藏、打猪草。夏天,他们光着屁股,在小河里游泳、抓小鱼,在水渠里寻螃蟹,特别是有月亮的晚上,在半山腰的堰塘里用夹子夹黄鳝,半晚上能夹小半桶。秋天的晚上,凉风吹来阵阵稻花的清香,他们在屋前的场坪上玩老鹰抓小鸡,那时的娃娃们真多,叽叽喳喳的,欢笑声响彻了山林……可如今的乡村,怎么说变就变了呢?难道那满山遍野金灿灿的油菜花、那一洼洼稻花飘香的水稻田、那“小桥流水人家”的村容村貌,最后要被埋没在城镇的高楼大厦下吗?
大娃起来了,他光着屁股,急急地跑到屋前的竹林边尿尿。喷泉一样高的水柱,带着弧形,冲得林边的一棵小草东倒西歪。
男人看着年幼的儿子,突然同情起他的孤单来了。他想,现在娃娃多可怜呀,孤单得连个玩伴都没有,哪像他们小时候,一群碎娃整天满山遍野地瞎跑,那时候多开心呀。他不敢想象,住进楼房后,他两个娃的童年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女人从窗子里伸出半个头,慵懒的像头灰熊。她见男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屋檐下,便开始埋怨:“一大早就坐在外面不知道干点活,还不快去把东西拾掇拾掇,后响咱把家搬了……”
男人听着女人的叨唠,心里想的却是那广阔的田野上,突兀矗立的十几幢高楼。他想,那冰冷、生硬和封闭的建筑,怎么能承载起乡村的温馨、宁静与祥和呢?他想,当故园再也找不出原来的样子时,一代代人的乡土情结是不是也会消逝呢?
太阳升起竹竿高,明明亮亮的柔光,映红了他瘦长的身影,也映红了身后那几间斑驳的老屋,连同那凋敝破败的村子……
作者简介:
祝师斌,男,现就职于陕西省宝鸡市某部门,系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先后在《散文选刊》《海外文摘》《家乡》等文学杂志和《西安晚报》《宝鸡日报》等报刊,以及各种网络平台发表小说、散文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