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夜宿阿岗昆之后
岩波
女儿动员了很多次,王教授才答应带着老伴跟随女儿去阿岗昆森林公园游览并夜宿。因为他实在太忙,再说,对于他们这一家三口全是教师而言,遇到不讲理的野蛮之人将难以应对。老伴总是说他看问题爱把困难摆在前面,没办法,性格使然,王教授则说“常人见解与远见卓识有时候是孪生兄弟”。老伴揶揄:“说呼哧还喘了,甭自夸了。”
说话间,他们开车进入阿岗昆公园已经游览了大半天,穿行在高大伟岸,绿意盎然的森林、树木之间,体会甜丝丝的负离子空气,有些乐不思蜀,竟然忘记吃午饭,此时已经下午三四点钟,女儿把车开到了预约的夜宿泊车位。这个车位大约有百十平米的空间,四周树木高大森然;中间有一副金属架固定的木头条桌和条凳,可供十来个人就餐和聊天,旁边是一个半米高旧铁桶,女儿说这是晚间点篝火用的。老伴打开汽车后备箱,取出野炊的所有家什,以及矿泉水、洗好的蔬菜、鸡蛋和意面,女儿则搬下煤气炉和锅盆碗盏,生火做饭。
一家人正要吃饭,一个白人姑娘满脸惊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说了一声“骚瑞”就蹲下身子藏到汽车后面,似在躲避危险。王教授历来秉持“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原则,此时就嘀咕一声:“怕是麻烦来了。”女儿则一边给爸妈盛饭一边说:“吃饭吃饭,不管那些,肚子咕咕叫了。”三个人不停地扫视四周,小心翼翼地吃完了饭,已经半个时辰过去,并未发现异常。女儿正要收拾碗筷,白人姑娘从车后走过来,说:“请问,剩饭了吗,允许我吃点吗?我付费。”女儿便把目光移向父亲,在这种节骨眼,不能不听父亲的意见,因为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王教授说:“给她重新做点吧。”因为并没有剩饭。女儿重新为白人姑娘煮了一盘方便面,卧了一个鸡蛋。吃饭时,白人姑娘说她叫苏珊,刚才她丈夫在追打她,她不敢回去,原本她们也是打算夜宿阿岗昆体会诗情画意的,还请求和王教授一家共同夜宿,明天乘车回市里。
麻烦说来就真来了。不过,王教授十分沉着,虽然能够预感到什么,但仍然泰然自若。女儿在汽车旁边支起一个两立米的小帐篷,里面放了便盆,是为起夜所用。然后在那个旧铁桶里点起篝火,女儿事先已经买好一捆木头柈子。大家都要在车里睡觉,女儿的汽车是大号奔驰,就为一家人外出方便。都收拾停当,女儿和苏珊在车里用英语聊天,王教授和老伴围绕泊车位转圈散步,一方面消消食,另方面为女儿和苏珊“站岗”。晚上十点左右,一家人准备睡觉时,一个穿皮夹克的白人小伙子找到这里,“得得得”,用手指敲起车窗玻璃。王教授一惊,问苏珊:“他怎么会找到这里?”苏珊说:“我身上带着手机了,他是警察,有我的卫星定位。对不起,我忘记关手机了。”王教授道:“你们都别动,我下去和他谈。”
王教授从口袋掏出身份证件,递给小伙子。看外表小伙子并不像野蛮之人,怎么会打得老婆四处跑呢?打老婆的男人是最没出息的!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苏珊是个知书达理之人,而且也是教师,在一所小学当教员。小伙子看了王教授的证件,还回来,说:“您是让人尊敬的教授,谢谢您收留苏珊,但我还是要演戏,我因为长期酗酒,现在是肝癌晚期,我们俩原本是青梅竹马,情深意笃,前不久医生宣布我生命的时间已经倒计时了,我担心死后对她打击太大,就拉她出来,骂她,打她,怕下不了手,事先喝了一瓶酒。”说着话,还打了一个酒嗝,确实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气味。王教授难以分辨小伙子的话是真是假。看苏珊惊恐的表情,他打她一定是真打,下了狠手。王教授问:“接下来你还要继续打她吗?”“对!”“年轻人,这个办法不是上策,两个人和平分手的办法多得是!”“没用,我告诉她我已经有了新欢,还领到家里,她都不撒手。”一时间,王教授想了很多。近年他一直在做东西方文化的比较研究,在婚姻、家庭与性的问题上,对加拿大的年轻男女做过不少个案分析。一般来讲,似乎都相对松散,情深意笃的当然也有,而如此“死缠”的难得一见。
这时,小伙子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急忙拉着王教授跑到汽车后面隐藏起来,因为汽车小灯始终亮着,便在顷刻间看到一对男女说着话从小路走过来。时值深秋十月,夜露连连,气温也骤然下降,那对陌生男女便走到旧铁桶的篝火旁烤火。在闪烁的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肤色说不上棕色也说不上黑色,但长相应该是南美那边的人,这是王教授的推断。此时,警察小伙子突然蹿出,一拳打在“半黑”男子腮帮子上,将其击倒在地,同时用手铐把他拷在长凳的铁腿支架上。但那个女人撒腿就跑,瞬间就消失了。“半黑”男子嘴里流着血,打算买通小伙子,说了很大一笔钱的数目,小伙子只是朝他“呸”了一口,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王教授看到小伙子的手鲜血淋漓,已经露出了骨头。女儿的车里带着药箱,一般的外用药都有,王教授便急忙回身开车门取药箱,回过身时,已见小伙子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女儿和苏珊得知情况以后,急忙打了“911”报警,十几分钟后,来了两辆警车,拉走了小伙子和“半黑”男子。
两天后,苏珊给王教授女儿打来电话,说她老公因病去世;那个被抓的人是来自哥伦比亚的在逃毒贩,警察局要为王教授一家颁发奖励。女儿捂住电话问王教授:“爸,咱们去不去领奖?苏珊届时也在警察局,她要面谢。”王教授说:“我看就算了,无功不受禄啊。”女儿继续和苏珊通话,传达了父亲的意思。苏珊不再解释和催问,撂了电话。但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苏珊又来电话,说请开门,我就在你家别墅门外。王教授一家人都很吃惊,苏珊怎么会有咱家的地址?女儿请示了父亲,就去开门。苏珊笑呵呵地搬着一个大纸箱走进客厅,轻轻将纸箱放到地上,挨个问候了大家,说:“你们打开看看吧。”
这种时候,王教授是当仁不让的,他让其他人后退一步,亲自用壁纸刀拉开纸箱上的胶带,打开了箱盖,见里面有一座银灿灿的奖杯,四盒盒饭,一个扎着红绸子的小礼品盒,还有一瓶中国白酒。王教授深吸一口气,悬着的心沉了下来,坐在椅子上,说:“我都明白了。苏珊,先说说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苏珊笑了:“最近警察局在招人,我丈夫算因公殉职,这样,我被警察局优先录入了。从事的工作,还是丈夫那一摊。所以,我有你家电话,就知道你家地址。”
王教授无话,这都是行里的事,外人不便多问。苏珊主动拿起那个小礼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加币,放在桌子上,说:“这些加币也是警察局的奖励。盒饭和白酒嘛,是我的一点小意思,我知道华人一般只喝中国的酒。今晚我和你们小酌一杯。”虽然苏珊没穿警服,可已经是准警员了,王教授不好再推辞,搬出专门聚餐的折叠桌,支好,拿来椅子,就准备吃饭了,这时,苏珊身上的手机响了,她在接听中神色变得十分严峻,什么都没说,只说“好,好,好。”就收起手机,向大家告辞:“对不起,有急事,我要马上去一趟,然后再回来,你们不要等我,先吃吧。”不待回答就兀自走出门去。
一家人静坐了一会儿,女儿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敢打。她不知道该不该问问苏珊,快完事了吗。做警员的,不像普通人那么随便。又等了一会儿,王教授说:“咱们边吃边等吧。”就拿过那瓶白酒,是一瓶750ml的汾酒,给四个人的杯子都斟上,执起杯说:“咱们先小酌着,慢慢等她。想不到,一次夜宿阿冈昆,带来这么多事。”女儿稍稍有些尴尬,说:“咱们无意中结识了苏珊,她现在是警员了,我们有事可以找她,多方便。”母亲立即怨怼了:“呸呸呸,臭嘴,我家才没事呢。”王教授也说:“只有脑残才没事盼事。”话音未落,门铃又响了,女儿跑过去把门打开,苏珊一个跟头栽了进来。一家人全吓慌了,全都跑过来,女儿关好门,王教授把苏珊抱起来,见她头部受伤,血流不止,进入半昏迷状态,他急令老伴,快去拿急救箱!
一家人已经顾不上吃饭,全力救治苏珊。好在王教授在医学院任职,一般救助性措施全会,处理苏珊这样的外伤手到擒来。王教授给苏珊喂了水,她苏醒过来,声音微弱地说:“我的上级让我转达他们的意见——希望你们全家加入警察局,因为贩毒团伙已经盯上我,也盯上你们一家了,是我给你们带来这一切变故,我对不起你们。”说完,苏珊又昏迷了。一家人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变故”。王教授很想对女儿说:“都是你非要夜宿阿冈昆造成的。”可是,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这时,门铃又响了。一贯沉着的王教授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到门后拿出了爬山用的不锈钢拐杖,做好拼杀准备,老伴也到厨房拿来了菜刀,女儿则从盥洗室里把防火泡沫雾剂罐拿来了,也做着最坏的打算。王教授屏住呼吸,慢慢将门打开,没人进来,却有一个催泪罐冒着白烟扔了进来,女儿手疾眼快,弯腰抓起来就扔了回去,一家人正呛得难受,催泪罐又扔了回来,女儿再次扔了出去。这时,催泪罐没再往屋里扔,而是走进一个人来。大家都不认识。这个人用带有口音的蹩脚英语说:“咱们到屋里谈,好不好?”
王教授擦干眼泪,看清楚这是个长着连鬓胡子的半黑的南美人,立即想到了抓起来那个毒贩。事已至此,不能不应付。王教授请他到屋里坐。他大摇大摆走进客厅,见圆桌上摆着酒、饭,毫不客气,抓起酒瓶就咕咕咕喝下去半瓶,又捏了一口菜填进嘴里,然后说:“冤有头,债有主,请你们把苏珊交出来!”王教授始终手握拐杖:“你是干什么的?有什么资格喝我们的酒,吃我们的菜,还要什么苏珊不苏珊的!”“你们抓了我的夫君,我们岂能善罢甘休?”王教授此时注意到他乳胸确实很大,脸上的胡子一定是假的,只是他的嗓音十分男性化。“你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吧,甭提什么苏珊。”这个人突然从裤子口袋掏出了手枪,对着王教授道:“不交出苏珊,我杀了你们全家!”话音未落,抬手往屋顶打了一枪,天花板立即穿了一个洞。王教授正要发力给他一拐杖的当口,客厅的窗户突然被撞破,一个戴头盔的黑衣人滚了进来,扑到南美半黑人身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手中的枪又响了两声,全打在地上。事情发生在几秒钟之内。继而又有两人破窗而入,身手矫捷地将南美半黑人戴上了手铐和黑色面罩。此时,门外警车笛声大作,好几辆警车停在门口和路边。
此毒贩是彼毒贩的老婆。警车将她和苏珊载走了。警察局的领导与王教授连夜谈话,说:“我首先代表苏珊向您道歉!您和全家都加入我们的团队吧,只有这样才会安全;对方不只是夫妻两个,而是背景很大的一个团伙。您也要搬家,搬到我们指定的宿舍吧,您和太太、女儿的工作我们会妥善安排,她们在警察局内部都有合适职位。”
中国有个非常知名的典故,叫“逼上梁山”,内涵十分丰富。王教授一家如此进入了警察局专事缉毒的工作团队。他在加拿大华人网站《加国无忧》上化名写了帖子,称“近年国内流行这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我们负重前行——在加拿大这句话意义相同!珍惜生活吧,华人同胞以及加拿大朋友!”
作者简介:
岩波,原名李重远,男,1955年出生,现居加拿大多伦多。中国作协会员,曾出版长篇小说《风雨毛乌素》《那年那些兵》《地下交通站》《开锁》《鸽王》《狼山》《成色》《多伦多华人》等多部逾600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