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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 九霄風雨招英魂
作者：沈寧（美国科罗拉多州）
（为抗战捐躯的空軍英雄沈人燕,系作者堂侄）
他出身名門，他是名副其實的江南公子。他的家族前輩有大名鼎鼎的俞曲園，俞同奎，俞平伯。他的祖父曾任大清國的外交官，知府，鹽大使，他家故居曾懸挂慈禧太后賜的匾額。他的母親是協和醫學院第一期學員，跟謝冰心同班，高林巧稚七級，參加過五四運動﹐去過美國﹐在北京開設診所﹐接生過梅蘭芳的孩子。
他叫沈人燕，浙江嘉興人。按家譜上的輩分算來，是我的堂侄，一個飽嘗母愛的遺腹子。他的父親在武漢大學讀書期間，因中毒性痢疾不治。
人燕從小跟隨母親，定居北京，在育英小學讀書，昇入中學時﹐被母親送到天津﹐就讀私立教會學校新學書院，文史皆精，中英俱佳。他從小喜愛體育﹐溜冰打球﹐騎摩托車﹐會說會笑﹐討人喜歡﹐很多年被叫做萬人迷。
他是天生的公子，且幼承庭訓，被嚴格訓練，日後自會長成一代風流人物。但是盧溝橋隆隆的炮聲，刹那間擊碎了高中生的玫瑰夢想，沈人燕毅然決然投身碧空雲霄，走入英勇抗戰的隊伍，徹底改變了自己一生的命運。
（抗战时期浙江筧橋中央航校大門）
由於飛行員對身體和技能的特殊要求，抗戰期間的空軍將士，歷來不同凡響。他們大多出身名門望族，基因出色，身體强壯，智力超人，學識淵博，反應靈敏，意志堅强，而且自幼受到一流教育。他們年輕英俊，衣冠齊整，舉止優雅，談笑風生，出手闊卓，風度翩翩。他們之中，有林徽因的弟弟，有蔣介石的遠親，有俞大維和張伯苓的公子等等，還有我們家族的沈人燕。他們是年輕的貴族，是時代的精英。他們本可以享受優裕的生活，展開遠大的前程。但在同一個偉大的歷史時刻，他們選擇了同一條人生道路，義無反顧地走進中央航校的大門。
迎接這一批批才子俊男的，是矗立門口的一塊巨大石碑，上面刻著三行大字：我們的身體，飛機，和炸彈，當與敵人的兵艦陣地同歸於盡！一個粗重的驚嘆號。
（筧橋中央航校校訓石碑）
而這，就是他們即將面對的人生，不能猶豫，不能躲閃，縱有再多的愛戀，再多的不捨，他們必須衝鋒向前，用自己短暫的青春和生命，保衛中華民族的永世長存。
因爲從小經常聼祖輩父輩們議論家族成員老年間的故事，漸漸的我對歷史有些着迷。聽到舅公公萬燿煌的25軍在淞滬大戰中全軍覆沒，我淚流滿面。聽到空軍英雄沈人燕的艱難從軍，我對這個晚輩充滿崇敬。我重訪自己出生地南京的時候，專程去過南京國際航空烈士紀念園，細細查找，在烈士名單上看到沈人燕的名字，拿手指輕輕撫摸，眼裏冒出淚水。當我每次回到上海，穿行在高樓聳立的大街小巷，也總會好像突然看到前面壘叠的沙包，橫佈的鐵絲網，國軍將士臉上流淌的汗水，他們到處抛灑的血和肉。我的脚步就會格外沉重，頭頂的天空也便不再那麽蔚藍。我們的民族承受過太多的苦難，我們今天怎麽可以踏著舞步，虛幻輕狂。
（随时赴死的筧橋中央航校學員）
人燕的母親發覺了兒子的打算﹐心裡害怕﹐把他從天津叫回家﹐鎖在屋裡﹐不准外出。可年輕的高中生﹐報國心切﹐那日趁母親上班﹐打碎玻璃﹐跳窗而逃﹐從北京直下南京﹐考取中央航空學校。
母親獲知後﹐心急如焚﹐火速聯絡在上海的伯父沈鈞儒﹐請求幫助把人燕找回家。沈鈞儒先生立刻派專人趕到位於南京小營的中央航校﹐打聽沈人燕下落。也是湊巧﹐天助人願﹐沈人燕當時正從外面走進校門﹐聽見門房對話﹐知是家裡派人來尋找﹐掉頭便跑﹐轉眼不見蹤影﹐因而沒有被帶回上海，轉送北京。
當時國民政府規定，由於空軍作戰特別危險﹐不接受獨生子，而且人燕又是遺腹子﹐沒有家人同意﹐中央航空學校絕對不敢接受。可是人燕心意已決﹐堅決不肯放棄﹐母親最後儘管哭成淚人﹐也只好同意。她說﹕我只有一個兒﹐捨不得他去打仗﹐人家就算有十個兒﹐個個也都是親生骨肉，同樣一個也捨不得。為什麼人家的兒可以去做空軍﹐我的兒就去不得。人燕既然一定要去﹐我也就不攔他了。
於是沈人燕被中央航校正式錄取﹐成為第十一期學員。
遵循孫中山先生的思想﹐中央航校於1928年成立﹐分三個班次﹕初級班﹐中級班﹐高級班﹐學制三年。正式入校學習之前﹐所有新的入伍生先要接受為期六個月的軍訓﹐包括身體考核。飛行員必須具有強健的體魄，正確的認識﹐清晰的頭腦﹐豐富的學識﹐敏銳的反應﹐優越的技能﹐追求新知的熱忱﹐冒險犯難的精神﹐並且聽從指揮和服從紀律。由於標準高﹐中央航校學員入選率遠不足一半。
沈人燕入校受訓那年﹐新入伍生共300人﹐編為三個連隊﹐每連100人。他們剛剛編隊﹐上海爆發淞滬大戰﹐南京危機。中央航校奉命緊急撤退﹐所有入伍新生背了行囊和步槍﹐長途行軍﹐從南京走到安徽蕪湖。然後登船﹐逆江而上﹐抵達九江。稍事調整﹐再次行軍﹐走到南昌﹐略微休息﹐重新徒步上路﹐直走到湖南常德才住下來。江西湖南多山﹐當時鐵路稀少﹐交通不便﹐中央航校十八歲的這批入伍新兵﹐只有不斷長途行軍。
中央航校第十一期學員﹐實在不同尋常﹐1937年入校之後半年多時間﹐不停地徒步行軍﹐風餐露宿﹐歷盡艱辛。哪裡的空軍飛行員﹐哪一期航校入伍新生﹐會這樣受訓﹐會有如此經歷。這一期中央航校學員﹐用兩隻腳﹐從南京走到長沙﹐終於坐上火車﹐經衡陽入廣西。之後又徒步一個月之久﹐到達中央航校的柳州分校﹐已經是1938年了。連續幾個月的行軍﹐就算抵了常規的學前軍訓﹐全體走到柳州的入伍新生﹐都算過關﹐參加地面課程學習。
幾個月後﹐沈人燕和他的同學們﹐奉命從柳州調往雲南昆明。中央航校昆明分校設在巫家壩﹐就是後來美軍飛虎隊的基地。中央航校第十一期學員到達的時候﹐中央航校昆明分校改名為空軍軍官學校﹐蔣介石親任校長。
學員們一到﹐立刻開始初級班飛行訓練。當時中國剛剛平息內戰不久﹐尚未休生養息﹐日寇即趁虛而入﹐大舉進犯﹐中國根本沒有機會和能力製造自己的飛機﹐只能引進外國技術和產品。中央航校飛行員訓練﹐從教官到教練機﹐英國的美國的德國的意大利的﹐機槍彈藥﹐炸彈零件﹐五花八門﹐飛機格式﹐設備性能﹐各不相同﹐技術訓練非常複雜和艱苦。初級班學習半年，結業時候﹐300名入伍生﹐淘汰一半﹐只剩150名學員昇入中級班。中級班在雲南的蒙自訓練半年之後﹐又幾乎近半學員被淘汰﹐昇入高級班訓練時﹐只剩81名學員。
中央航校第十一期的一位學員﹐曾經介紹說，蔣介石校長經常到航校來視察學員們的學習和生活，也常常給學員們訓話。每次校長演講，都是雙手叉腰，對大家說：你們畢業了，都要去抗日戰爭的最前綫。抗擊日寇，就免不了犧牲。但是，為了國家，民族做出的犧牲是最光榮的。你們的父母，就是我蔣介石的父母。你們的兄弟，就是我蔣介石的兄弟。你們的姐妹，就是我蔣介石的姐妹。你們的疾苦，就是我蔣介石的疾苦。你們的勝利，當然，也是我蔣介石的勝利。偉大的抗日戰爭一定會勝利。這位學員又回憶說，學員們最愛向來視察的蔣介石或宋美齡借錢，借了當然是不還的。大家在哄笑中把借來的錢當場分掉，買香烟糖果等等。蔣校長當然知道，所以每次來官校，口袋裏總要放些零錢，有幾次學員們甚至上前去翻校長的衣服口袋找錢。
1940年底航校第十一期完成全部學業﹐奉命調往成都。全體學員乘卡車從昆明經貴陽進入四川﹐於1941年1月5日到達重慶。沒有想到﹐這期學員﹐奉命在重慶歌樂山舉行畢業典禮。蔣介石校長出席典禮﹐發表講話﹐並親自為每個畢業學員頒授精美的空軍佩劍。中央航校每期學員畢業﹐都要舉行典禮﹐也都要頒授空軍佩劍﹐但由蔣介石校長親授卻僅此一次。而中央航校第十一期又是最後一班在中國國內受訓並畢業的飛行員﹐從第十二期航校學員開始﹐便都是到美國受訓﹐畢業之後也很少有人會回航校參加畢業典禮或者領取空軍佩劍了。
重慶畢業典禮之後﹐沈人燕和第十一期學員在成都休息了一個月﹐而後調往新疆伊寧受訓。當時珍珠港事變還沒有發生﹐美國尚無對日宣戰﹐亦未開展大規模對華援助﹐中國空軍主要依靠蘇聯援助。中央航校第十一期學員被派往接近蘇聯邊境的伊寧地區﹐接受駕駛蘇聯新式戰機的訓練﹐沈人燕被分配訓練駕駛驅逐機﹐一些同學被分配學習駕駛轟炸機。
伊寧受訓之後﹐轟炸機學員先回成都﹐編入中國空軍第一大隊。沈人燕等驅逐機學員隨後回到重慶﹐編入中國空軍第四航空大隊戰鬥序列。
（空軍第四大隊飛行員）
中國空軍第四大隊﹐下轄第21中隊，第22中隊﹐第23中隊﹐是一支英雄部隊﹐也有人以其第一任大隊長﹐空軍英雄高志航命名﹐稱之為志航大隊。1937年淞滬大戰中﹐年輕的中國空軍首次上陣參戰﹐迎戰裝備優良不可一世的日本空軍﹐史稱八一四空戰。高志航大隊長率領第四大隊戰鬥機群﹐在浙江筧橋上空﹐與日軍展開激戰﹐一舉擊落六架日軍戰機﹐而我軍無一傷亡。中國空軍首戰大捷﹐打破日軍無敵的神話﹐讓日本侵略者目瞪口呆﹐也震驚世界。之後十六天連番空戰﹐中國空軍將日軍王牌木更津航空隊全部擊潰﹐木更津司令官負疚﹐剖腹自盡。
與此同時﹐中國空軍轟炸機隊﹐連續四個月﹐出動百餘架次﹐或深入東海﹐轟炸日軍戰艦﹐或攻擊上海日軍碼頭﹐倉庫﹐陣地﹐指揮部﹐戰績輝煌。中國空軍配合陸軍將士﹐日夜血戰﹐為國民政府撤退內地爭取到必要的時間﹐也徹底粉碎了日軍三個月內滅亡中國的狂妄夢想。
南京淪陷後，武漢成為全國抗日中心﹐也成為日軍瘋狂進攻的首要目標。1938年六月始，中國軍隊迎戰日軍﹐展開英勇的武漢保衛戰﹐歷時四個月﹐先後投入陸軍130個師﹐各種戰機200餘架﹐各型艦艇30餘艘﹐總計兵力百萬餘人﹐傷亡40餘萬﹐斃傷日軍20餘萬﹐擊落日機80餘架﹐擊沉擊傷日艦70餘艘。
在武漢保衛戰中﹐武漢空戰尤其壯烈﹐永垂青史。自1937年底開始﹐日軍頻繁進犯武漢地區﹐中國空軍以第四大隊為主力﹐與日本空軍作戰多次﹐而以其中三大空戰最為激烈。
1938年2月18日午，日軍十二架轟炸機在二十六架驅逐機的掩護下﹐進襲武漢。中國空軍駐漢口和孝感的第四大隊所屬三個中隊，由大隊長李桂丹率領﹐先後起飛二十九架戰機迎戰。第21中隊十架戰機首先從漢口機場起飛，與日軍十二架轟炸機和十餘架驅逐機遭遇，激戰中﹐中國空軍擊落日機三架﹐擊傷敵機兩架，日軍終於東逃。同時第22和第23中隊﹐也與日機展開激戰，分別擊落日機十架，擊傷兩架。此番空戰﹐只進行了十二分鐘﹐中國空軍即取得輝煌戰果﹐寫下中國空戰史上壯麗的一頁。但中國空軍也付出不小的代價﹐第四大隊大隊長李桂丹﹐中隊長呂基淳﹐飛行員巴清正、王怡、李鵬翔等五名空軍英雄，壯烈犧牲。
二一八武漢空戰大捷﹐喜訊傳遍武漢三鎮，百萬軍民歡呼雀躍。二月21日武漢各界民眾一萬多人舉行集會和游行，慶祝勝利，追悼國殤。蔣介石宋美齡送的挽聯寫：
武漢踞天下之中，殲敵太空，百萬軍民仰戰績；滂沱揮同胞之淚，喪我良士，九霄風雨招英魂。中共駐武漢代表周恩來、陳紹禹、董必武和葉劍英等人出席集會，並獻挽聯：為五千年祖國英勇犧牲，功名不朽；有四萬萬同胞艱辛奮鬥，勝利可期。
接著﹐二月23日蘇聯援華空軍志愿隊派出28架戰機﹐加上南昌中蘇混合編隊轟炸機群12架戰機﹐長途奔襲﹐轟炸台灣日軍基地﹐投擲282枚炸彈﹐炸毀日機12架﹐營房十座﹐機庫三座﹐焚毀可供三年使用的航空燃油﹐無數其他裝備﹐台北日軍松山機場完全癱瘓﹐數十天無法使用。奔襲大勝第二天﹐宋美齡以航空委員會秘書長名義設宴，為全體參戰人員慶功。她在祝酒辭中說﹕這次襲擊在國際上引起了很大反響，日本當局已將台灣行政長官罷免，並將松山基地司令官撤職審判。
同年四月29日是日本天皇的生日，侵華日軍出動36架轟炸機﹐由12架戰斗機掩護﹐偷襲武漢三鎮﹐作為向天皇的獻禮。中國空軍出動第四大隊和蘇聯志愿航空隊共計60餘架戰機迎敵。第四大隊戰機昇空之後﹐衝入敵機群﹐展開混戰。陳懷民烈士﹐咬住一架敵機，死死不放﹐將其擊落。日軍指揮官下令日機圍攻陳懷民﹐陳懷民英勇奮戰，終寡不敵眾﹐戰機多處中彈﹐最後時刻他以機撞機﹐與一架敵機同歸於盡。此戰歷時三十分鐘﹐中國空軍擊落日機21架﹐給日本天皇頭上扣了一個大屎盆。
日軍惱羞成怒﹐於5月31日再次出動戰機36架﹐轟炸機16架﹐進犯武漢。中國空軍昇空迎戰﹐分路合圍﹐激戰半小時﹐日軍損失戰機14架﹐倉皇逃竄。
我的母親是湖北人，我去過武漢很多次。每每走在武昌或者漢口的馬路上，我總是忍不住經常地擡起頭仰望。或者藍天白雲，或者烏雲佈滿，再也看不到一架飛機穿過，更不可能找到一架戰機飛行。但是那同一片天空中，曾經，進行過多少壯烈激蕩的空戰，火光衝天，炮聲隆隆，年輕的中國空軍戰士，用自己的血肉，拼殺殘忍的日本人，保衛自己神聖的國土和民族的尊嚴。於是我仿佛能夠辨認出，那天上的雲彩，染成血色，寫出一行漫天的大字：向偉大的中國空軍致敬！
次年5月3日﹐日軍派遣54架重型轟炸機﹐組成六個編隊﹐首次空襲陪都重慶﹐那是日軍侵華以來﹐出動空軍兵力最大的一次空襲。當時駐紮重慶的中國空軍第四大隊有三個中隊可以調動﹐再加第27獨立中隊﹐總兵力43架戰機﹐由第四大隊大隊長董明德指揮。當日獲得情報﹐日軍戰機從漢口起飛﹐第四大隊立刻昇空34架戰機﹐組成四個編隊﹐在重慶上空巡邏戒備。日軍編隊到達﹐未及投彈﹐中國空軍居高臨下﹐俯衝射擊。其中張光明帶領僚機﹐正面直對敵陣﹐猛衝不捨﹐機身中彈87發﹐發動機損害﹐無奈迫降﹐僚機張哲壯烈犧牲。
此戰之後﹐為毀滅中國抗戰的總指揮部﹐日軍對重慶的空襲連續不斷﹐到1940年止﹐共計218次﹐出動戰機9513架次﹐投彈21593枚，達4333噸﹐炸死重慶市民11889人﹐傷14100人，炸毀房屋17608幢，有30所學校曾被轟炸。殘暴的日軍，肆無忌憚，對中華民族欠下的罪行，罄竹難書。
面對日軍的猛烈轟炸，駐紮重慶附近各機場的第四大隊和中國空軍友鄰部隊﹐擔負著保衛抗戰首都的重大責任。沈人燕等驅逐機飛行員﹐每遇警報﹐立即昇空﹐準備激戰，迎難赴死。從1940年到1945年抗戰勝利﹐中國空軍先後出動戰機3117架次，擊落日機191架，擊傷400餘架，擊斃日軍飛行員375人。中國空軍損失戰機277架，犧牲將士224名。
抗戰八年期間﹐中國空軍第四大隊﹐參加過筧橋空戰﹐上海空戰﹐南京空戰﹐武漢空戰﹐南昌空戰﹐隨樊空戰﹐台兒莊空戰﹐重慶空戰﹐梁山空戰﹐成都空戰等多次大規模會戰﹐戰績輝煌。第四大隊全體將士均為中央航校畢業生，也是八年抗戰中犧牲將士人數最多的空軍部隊。其中四位大隊長陣亡﹐他們是王天祥﹐高志航﹐李桂丹﹐鄭少愚。第四大隊還被人稱為中尉大隊﹐因為1938年武漢空戰的時候﹐全大隊從大隊長到普通飛行員﹐都是中尉﹐這在世界空軍歷史上﹐絕無僅有。沈人燕在四大隊服役乃至殉職時﹐也是中尉軍銜。第四大隊在南昌集訓時﹐規定射擊命中率90%才算及格﹐結果全隊人人達到標準﹐超標者也大有人在。
國軍1944年頑强保衛衡陽的時候﹐空軍第四大隊駐紮在湖南西部的芷江基地﹐配合中美聯合空軍﹐支援堅守衡陽的第十軍。數度激戰﹐日軍始終無法攻佔衡陽。城裡城外﹐屍橫遍野﹐無法收拾﹐臭氣熏天。七月下旬﹐時值盛暑﹐衡陽城內水道斷絕﹐疾病叢生﹐守軍官兵腹瀉頻發。守軍師長方先覺發電報給芷江空軍基地﹕如今城內尚有米鹽﹐官兵身上無傷者也盡染病﹐急需療腹瀉的藥物及香煙。
四大隊接此電報﹐立刻行動﹐全大隊官兵都把津貼拿出來﹐把基地附近幾家商店的所有香煙全部買下﹐加上五條美國進口煙﹐裝了百十箱。可是芷江地小人稀﹐藥品不足。大隊長李向陽以四大隊名義﹐借了5000大洋﹐派沈人燕獨駕戰機﹐飛重慶購買藥物。沈人燕奉命﹐衝破數道日軍空防﹐飛赴重慶空軍基地白市驛﹐向空軍司令部報告情況。空軍司令被四大隊官兵的義舉感動﹐決定由司令部承擔5000大洋的開支。沈人燕買到盡可能多的藥品﹐火速駕機趕回芷江。
藥品香煙準備齊全﹐四大隊立刻行動﹐空投衡陽守軍。大隊長李向陽親率僚機﹐盤旋衡陽上空﹐吸引日軍曝露防空佈置﹐然後六架戰鬥機從相反方向攻擊﹐壓制住日軍火力﹐跟著再派五架戰機﹐攜帶藥品和香煙的戰機衝入衡陽﹐空投救援物資。同時李向陽等八架戰機﹐重新編隊﹐繼續在空中壓制日軍﹐掩護衡陽守軍爭取時間﹐搶收空投物資。這次空投執行得很成功﹐方先覺師長事後發電向四大隊表示感謝。
這次任務﹐沈人燕飛重慶買藥快速圓滿﹐是因為他對白市驛地面非常熟悉﹐他結婚之後家就住在那裡。
沈人燕的妻子名叫顧瓏珍﹐她的哥哥跟沈人燕是中學同班同學。因為顧家住得離學校較近﹐幾個朋友放學之後﹐經常到顧家去玩耍﹐於是熟識。沈人燕進入中央航校之後﹐開始跟顧瓏珍直接通信﹐漸漸相互生出愛意。沈人燕新疆受訓結束﹐編入第四大隊﹐駐紮重慶之後﹐顧瓏珍決定隻身到重慶去找他﹐她才二十歲。
那個時候﹐幾乎東半個中國都在日軍佔領之下﹐從北京到重慶﹐談何容易。沈人燕託付北京一個同學友人陪伴同行﹐幫忙照料顧瓏珍。他們身穿鄉下農民衣服﹐混雜在難民群中﹐時而坐牛車馬車﹐時而顛簸步行﹐日餐窩頭涼水﹐夜宿農家炕頭﹐走走停停。吃喝住宿的困苦﹐還是小事﹐他們曾遭到過土匪搶劫﹐也遇有過流氓調戲﹐那一路的擔驚受怕﹐教顧瓏珍難以承受。她本是城裡的大小姐﹐何曾受過這樣的罪。可是她決心要到內地尋找沈人燕﹐經受任何苦難都在所不計。從北京到太原﹐又由晉入陝﹐翻山越嶺﹐一個多月﹐才終於到達四川。
這樣經歷之後﹐兩人團圓﹐格外幸福﹐立刻結婚。那年沈人燕二十二歲﹐他的戰友還很少成家﹐所以他家成了大家經常聚集﹐享受家庭樂趣的地方。沈人燕在重慶結婚不久﹐母親也從北京到了重慶。她說﹐兒子是中國空軍﹐跟日本人打仗﹐她自己不能留在北京﹐為日本人看病。戰亂時期﹐一家三人經過千辛萬苦﹐終於團圓﹐在重慶白市驛安了家。1944年沈人燕生下頭一個女兒﹐他以自己駕駛的飛機諧音給女兒起名馥麗。次年﹐顧瓏珍又懷了孕。
1945年初﹐重慶大本營佈置國軍全線大反攻﹐湖北恩施基地奉命策劃陸空協同作戰計劃﹐空軍第四大隊派遣沈人燕飛赴恩施﹐作為空軍代表﹐與陸軍研究實施作戰時的陸空通訊。家中愛女不足週歲﹐嬌妻又正懷著身孕﹐一別數日﹐沈人燕心裡惦念萬分。恩施任務告一段落﹐沈人燕得空﹐趕回重慶。不料返航途中﹐天氣驟變。二戰期間﹐戰機裝備不夠先進﹐導航儀器精度有限﹐飛行離不開目測﹐而鄂西川東全是山地﹐雲中飛行﹐能見度低。沈人燕不幸在四川石柱縣黃水鄉附近﹐撞山殉職﹐那天是1945年3月7日。
(安放于台北忠烈祠的抗战英雄沈人燕烈士灵位)
沈人燕犧牲後三天﹐3月10日﹐是他滿26歲的生日。他犧牲後3個月﹐6月22日﹐小女兒出生﹐起名渝麗。在重慶汪山空軍烈士紀念園和南京國際航空烈士紀念園﹐都列有沈人燕烈士的姓名。那是我們浙江的優秀子弟﹐是我們浙江嘉興對祖國和民族的不朽貢獻﹐是我們沈氏家族一個永遠的驕傲。
沈人燕犧牲後，空軍司令部派人找到烈士的母親。因爲怕老人家過度傷心﹐沒有馬上告訴她真相，只說是人燕受傷了。母親本是醫生﹐馬上要求探望兒子。空軍使者只好開車﹐帶著老人家滿重慶的轉。母親心中生疑，反復追問。最後空軍代表實在掩藏不住，只好說出實情，並將母親帶到空軍墳。那傷心的母親，匍伏墓前﹐雙手在墳頭亂抓，嚎咷大哭﹐悲痛欲絕。那是她的遺腹子﹐她唯一的兒子﹐那個跳窗逃去參軍抗戰的孩子。
沈人燕犧牲﹐妻子顧瓏珍終日以淚洗面﹐不思茶飯。沈人燕的戰友們輪流看護她﹐日夜守候在她的床頭。為了引逗顧瓏珍吃飯﹐他們約定﹐每人都對顧瓏珍說同樣的話﹕顧大姐﹐你什麼時候吃飯﹐我什麼時候吃飯。你不吃飯﹐我也不吃。我們飛行任務﹐不吃飯的話﹐上天會很危險。顧大姐﹐你吃一口吧﹐你吃了我也吃。顧瓏珍理解亡夫戰友們的一片苦心﹐勸他們按時吃飯﹐不要因她而傷了身體。
顧瓏珍的弟弟﹐名叫顧簡吉﹐羨慕沈人燕做空軍﹐自己也於1939年考入中央航校﹐1942年畢業後編入中國空軍作戰序列﹐參加抗戰。兩年之後﹐顧簡吉與另外27名空軍戰友一起﹐赴美受訓﹐三年後歸國。
（沈人燕妻弟顧簡吉步其后尘在抗战中当了空军）
抗戰八年，中國空軍在空中擊落日機600餘架，擊毀地面日機也有600餘架。而中國空軍損失戰機1000餘架，犧牲官兵4000餘人。中央航校前後十六期畢業生，全部編入空軍序列，參加戰鬥，千餘學員壯烈犧牲，血灑長空。他們平均年齡，僅23歲。二戰時期的英國首相邱吉爾，曾對英國空軍表達他的感激之情：在人類戰爭的歷史上，從來沒有這麼多的人，對這麼少的人，虧欠這麼深的恩情。
與沈人燕身世有關﹐還有一段值得記錄的故事。為父報仇﹐為國除奸的民國女俠施劍翹﹐自首入獄﹐特赦不久﹐盧溝橋事變，南遷長沙。施劍翹給湖南省政府主席張治中寫一信﹐僅八字：我要求做抗戰工作。信發四天，張治中接見，委任她做省抗敵後援會慰勞組主任，負責募集捐款，慰問抗日將士。八路軍平型關戰後，施劍翹募集了一萬雙軍鞋和一萬件棉背心，親自裝車送到八路軍駐長沙辦事處。1938年春武漢空戰大捷，施劍翹代表湖南抗敵後援總會，帶著揚我國威的錦旗和大批慰勞品趕到武漢，慰問空軍。又因參加戰災兒童義養會，結識周恩來、鄧穎超和史良等人。
1941年七月，施劍翹抵達四川﹐被推舉為獻機委員會指導長。此後施劍翹發動群眾，夜以繼日﹐組織募捐。她把自己珍藏多年的金銀首飾全部捐獻，且帶頭上街講演宣傳，挨門說服動員。半年時間，她募捐的金額就買了三架戰鬥機﹐獻給空軍﹐受到全體空軍指戰員極大的尊敬﹐稱她為空軍的大姐。施劍翹一度生病住院﹐駐紮重慶的空軍將士們﹐只要有空﹐都到醫院去看望她。沈人燕中尉也常去醫院陪伴施劍翹﹐因為他能言會道﹐懂得照顧人﹐格外獲得施劍翹的歡心。
施劍翹有個妹妹﹐叫做施紉蘭﹐是林巧稚的學生﹐婦科醫生。施劍翹因為沈人燕的關係﹐把妹妹介紹給人燕的母亲沈桂珍醫生﹐而沈桂珍是林巧稚的老學姐﹐沈林兩人關係很親密﹐所以施紉蘭和沈桂珍很快建立了深厚的友情。
忽然之間﹐沈人燕不幸殉職﹐身後丟下兩個年幼女兒﹐引起施劍翹特別關注。因為愛子犧牲﹐沈桂珍終日傷心﹐患了肺炎﹐住進醫院。她怕自己遇到不測﹐便將施劍翹姐妹叫到病床前﹐把自己兩個幼小的孫女託付給她們。因此沈馥麗和沈渝麗兩姊妹﹐從小把施劍翹姊妹叫做干媽﹐親如一家。文革中沈桂珍每挨批鬥﹐總是施劍翹姊妹不顧危險﹐登門探望守護。
近年我和妻子到台灣旅游，專門安排去臺北忠烈祠，探望這位壯烈殉國的堂侄。臺北國民革命忠烈祠背倚青山，面臨基隆河，建於中華民國58年，即1969年，主建築仿北京故宮太和殿，周圍萬餘坪草地，清幽肅穆，宏偉莊嚴。忠烈祠內供奉自中華民國成立前的革命先烈，至歷年忠勇犧牲的所有烈士之牌位。大殿四面牆上，展示烈士遺照及事蹟。每逢春秋，國家元首均率領文武百官，前來致祭。我們到時，適逢十一點禮兵換崗。那隊禮兵在烈日下正步走那麽遠，一絲不苟，非常辛苦。我們依次瞻仰爲國捐軀的文武英雄，心中感動。我曾聽説，某大陸老人是抗日烈士的遺腹子，來台灣忠烈祠說要看看父親。忠烈祠人員獲知後，立刻幫他找來其父之牌位，讓他跪拜祭奠先父，滿足心願。受此啓發，我也在院裏找到一名服務員詢問，能否幫我找到沈人燕烈士的牌位。
服務員聽説情況，把我們請到貴賓室，安坐奉茶，並請我填一張登記表，注明犧牲烈士之姓名等項。沈人燕是我的堂侄，抗戰時期入航校受訓，成爲民國空軍戰機飛行員，1945年犧牲。填完之後不久，我們被請至武烈士館，供桌上擺了一張牌位表，内有沈人燕的名字，館員們把沈人燕的牌位請下來，供我祭拜。我對著牌位鞠躬，表示敬意，我是長輩，不能下跪。兩個舘員恭敬地站在一側，靜靜守候，毫不打擾。事後，忠烈祠館員送我一張彩色照片，即沈人燕所在之烈士牌位，沈人燕的名字加重。黑體書曰：中華民國抗日時期，故沈人燕烈士。又紅字讚曰：烈士奮勇犧牲之氣節，永為我國人同胞緬懷景仰。中華民國113年五月26日，即我們瞻仰之當日專製的。照片背面是歷任元首主持國民革命忠烈祠祭典照片，包括蔣中正總統，嚴家淦總統，蔣經國總統，李登輝總統，陳水扁總統，馬英九總統，蔡英文總統。賴清德總統當時剛剛就職，尚未前往忠烈祠祭拜。
（重慶烈士陵園沈人燕烈士墓碑）
我們世代的生命今天之所以還活著﹐我們神州的國土之所以繼續存在﹐我們中華民族的文化之所以仍舊繁衍﹐就是因為那些前輩英雄們曾經在抗日戰爭中犧牲﹐我們欠著他們成千上萬的性命﹐欠著他們無限的再生恩情。如果我們現在還不能在祖國的土地上﹐建造起高聳入雲的抗戰英雄紀念碑﹐我們至少應該在每個人自己的心底﹐建立一座神聖的抗戰紀念碑。
我們時刻不能淡忘﹐我們必須永遠牢記：这些在民族危亡时刻为国家舍身的英魂。
（2025.12.22供稿）
作者简介
沈寜：華裔美國人，祖籍浙江嘉興，陶希聖外孫，沈鈞儒堂侄。南京出生，上海長大，北京讀書，陝北插隊。西北大學中文系七七級畢業，分配陝西省電視臺電視劇部工作。1983年赴美自費留學，獲艾奧華大學碩士，教育學院博士班深造。歷任大學助教，中學教師，小學校長，美國之音新聞主播，美國聯邦空軍軍官學院教官，科羅拉多州雷市文化委員會委員，世界華文作協科州分會會長，北美華文作協理事﹐公司經理等職。業餘寫作﹐小説散文隨筆常年發表於台港陸美華文報刊﹐出版書籍包括《美國十五年》，《戰爭地帶》，《商業眼》，《淚血塵煙》，《美軍教官筆記》，《百世門風》，《刀口上的家族》，《家族記憶中的政要名流》，《最後一次畫展》，《牢記》，《別基小姐》，《上海大律師》，《麒麟墜》，《沙底拾貝》等，尤以北京龍門出版三冊《我在美國三十年》和臺灣聯經出版三卷《嗩呐烟塵三部曲》影響較大。作品多次獲獎﹐包括新移民筆會突出貢獻獎，臺灣武俠小説獎，紐約五大道文學獎等。小說《兩份手抄的樂譜》入選2013年中國小說排行榜﹐散文《沉重的遠行》入選2013年中國散文排行榜﹐《夢裏故鄉雨》入選中國散文大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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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5年 1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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