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齐鲁山人)
老山,1985年,秋。
副连长孙兆群蹲在猫耳洞里,看着顾克路啃着半块月饼。月光很淡,勉强能照亮这孩子脸上还没褪干净的绒毛。
“副连长,打完仗回家,我第一件事就是给爹娘盖间新瓦房。”顾克路舔了舔嘴角的月饼渣,眼睛在黑暗里发亮,“现在家里还住土坯房呢。我都想好了,要三间,正房给爹娘,我住东屋,再留一间给妹妹……”
“你才多大,就想这么远。”孙兆群拍了下他的钢盔。
“十七了,不小了。”顾克路挺了挺胸,又小声补充,“其实是十六,我爹给我多报了一岁。”
孙兆群沉默了一会,突然说:“这次突击604高地,你别去了。”
“为啥?”顾克路急了,蹭地立直,脑袋撞在洞壁上,“我都准备了这么久!”
“你还小。”
“我不小!”顾克路眼眶红了,“您带出来的兵,哪个是孬种?您就让我去吧,这机会……这机会就让给我吧。”
“什么叫让?”孙兆群皱起眉头。
顾克路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我爹说过,战场上,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是他的儿子,不能给他丢脸。”
那晚最后,孙兆群点了头。
他现在回想,还能记起顾克路那一刻眼睛里闪过的光,像个孩子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糖果。
604高地的黎明是被炮火点亮的。
顾克路冲在最前面,他年轻,敏捷得像只山猫,转眼就跃过了第一道铁丝网。孙兆群跟在他侧后方,看见他扔出手雷,炸掉了第一个火力点。
“漂亮!”孙兆群大喊。
然后,世界变成了红色。
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气浪掀翻了两个人。孙兆群耳朵嗡鸣,眼前模糊,甩甩头,挣扎着爬起来。然后,他看见了顾克路。
或者说,看见了半截顾克路。
那个一分钟前还活蹦乱跳的少年,腰部以下的部分不见了,只剩下上半身趴在焦土上。肠子拖在身后,在硝烟里冒着热气。可他居然还在动,用手肘一寸一寸地向前爬,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的痕迹。
“克路!”孙兆群嘶吼着想冲过去。
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压得他抬不起头。他眼睁睁看着顾克路爬了四米,五米,用牙齿拉掉手雷的保险销,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它塞进了碉堡的射击孔。
爆炸声很闷,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
那一刻,孙兆群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抓俘虏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杀!杀光他们!为克路报仇!”
后来的一切,孙兆群记不太清了。他只知道全连的人都疯了,踩着自己和敌人的血往上冲。二十五分钟后,604高地静了下来。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血滴在石头上的声音。
他在碎石堆里找到了顾克路。那孩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还死死攥着枪,嘴里塞满了泥土和血块,清理不完。孙兆群跪下来,试着合上他的眼睛,可试了三次,眼皮还是会弹开。
那双十七岁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望着老山的天空。
孙兆群瘫坐在地上,直到这时才感觉到左臂的剧痛。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又看看顾克路残缺的身体,突然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三个月后,孙兆群带着顾克路的烈士证,找到了山东那个小村庄。
土坯房,和顾克路说的一模一样。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纳鞋底的老太太。孙兆群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没说话,就这么跪着。
天渐渐黑透,然后亮了。村里的鸡开始打鸣,有早起下地的村民路过,奇怪地看着这个跪在门口的军人,但没人敢问。
直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天金站在门口,这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一夜之间背驼得更厉害了。他看着孙兆群,又看看他手里的烈士证,什么也没问,只是招了招手。
“进屋吧,孩子。”
孙兆群想站起来,可跪了一夜的腿已经不听使唤。顾天金走过来,弯下腰,用那双挖了一辈子地的手,把他搀了起来。
“克路他……走的时候,痛苦不?”顾妈妈问这话时,手里还拿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
孙兆群张了张嘴,眼前又闪过那片焦土上爬行的半截身体。他最终说:“很快,没遭罪。”
顾妈妈点点头,眼泪掉在鞋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孙兆群在顾家吃了顿饭。顾妈妈做了一桌菜,有鱼有肉,可没人动几筷子。临走时,孙兆群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克路的抚恤金,还有我的一点心意。”
“这我们不能要——”顾天金连忙推辞。
“爹,娘。”孙兆群第一次喊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发抖,“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的儿子。克路没来得及尽的孝,我来尽。他答应给您二老盖的新瓦房,我来盖。”
顾妈妈终于忍不住,抱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军人,嚎啕大哭。
从那天起,孙兆群每个月领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分成十六份。他自己留最少的那份,其余的,连同手写的信,寄往全国各地。
“爹,娘,最近身体好吗?东北天冷,多穿衣服。”
“娘,听说您腿疼又犯了,我托人捎了膏药。”
“妹妹的学费我寄过去了,让她专心读书。”
他走遍大半个中国,去看望每一个牺牲战友的父母。有人住在偏远的山村,他就坐拖拉机,再走几十里山路。有人起初不理解,他就一遍遍解释:“我是您儿子的战友,我们约定过的,活下来的要给走的人尽孝。”
慢慢地,十六个家庭,十六对父母,都认下了这个“兵儿子”。
顾家的新瓦房是在第三年盖起来的。孙兆群请了假,亲自回去帮忙。上梁那天,顾妈妈摸着崭新的红砖墙,突然说:“要是克路能看见,该多高兴。”
孙兆群站在她身边,轻声说:“他能看见。”
这些年,有人问他图什么。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多,全分出去,自己过得紧巴巴的。也有人悄悄说,他是为了立功,为了名声。
孙兆群从不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他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永远是那片焦土和那半截爬行的身体——只有想起那些承诺,想起还有十六个家在等着他,他才能重新闭上眼睛。
2008年,顾天金走了。孙兆群披麻戴孝,以长子的身份主持了葬礼。他亲手扶着棺木,走过顾克路曾经奔跑玩耍的村道。下葬时,顾妈妈抓着他的手,轻声说:“老头子走得很安详,他说,有你这个儿子,是我们顾家的福气。”
2015年,一位烈士的母亲病危。孙兆群连夜赶去,在病床前守了三天。老人临走前,从枕头下摸出一小袋核桃,塞进他手里。
“给你留的……忘了,都长毛了。”
孙兆群接过袋子,里面是七八个核桃,因为放得太久,表面已经长了灰色的霉斑。他拿出一个,在衣角擦了擦,用力捏开,取出核桃仁,看也没看就放进嘴里。
“香,”他嚼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娘给的东西,就是香。”
老人看着他,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2023年清明,已经头发花白的孙兆群站在老山烈士陵园。他找到了顾克路的墓碑,把一束花放在碑前。墓碑上的照片里,顾克路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笑得有些腼腆。
十六个战友,十六座墓碑。他一个一个走过去,放下一支烟,或者一朵花。
最后,他站在最高处,望着这片曾经被炮火覆盖的山岭。如今的老山,满目苍翠,安静得能听见鸟叫。远处有旅游大巴驶过,载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来参观这个曾经的战场。
“克路,”孙兆群轻声说,“你让我盖的瓦房,早就盖好了。你爹走得很安详,你娘身体还行,就是眼睛不太好了。你妹妹的孩子去年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建筑,说要给更多人家盖房子。”
一阵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回应。
“当年咱们十六个人,现在就剩我一个了。”孙兆群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封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颜色。里面是十六个地址,十六个名字,有些已经被划掉了。
“放心吧,约定就是约定。只要我还在一天,就替你们多尽一天的孝,多叫一声爹娘。”
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也吹动了墓碑前那些鲜花的枝叶。在那一刻,孙兆群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夜晚,那个蹲在猫耳洞里啃月饼的少年,眼睛亮亮地说:
“打完仗回家,我要给爹娘盖间新瓦房。”
“好。”孙兆群对着风,对着山,对着墓碑轻声说,“咱们说好了,盖新瓦房。”
他慢慢抬起手,向着那些墓碑,敬了一个长长的军礼。在他身后,老山的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把满天云霞染成了当年月饼那样温暖的橙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