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一心中国梦.透堡风云录(三)陈其玉》
第三卷 红旗漫卷
第一章 星火初燃
民国二十年(1931年)秋,连江透堡。 棋盘堂的黄昏,香烟缭绕。十九岁的杨而菖站在先祖牌位前,身后是那面高悬的“戚”字旗。他手中拿着一封从福州辗转送来的密信,信纸已经翻看得起了毛边。
“而菖哥!” 堂外传来少年的呼唤。十三岁的黄蜀季——黄忠炳的侄儿,气喘吁吁跑进来,小脸上满是兴奋:“福州来人了!是陶铸同志派来的!” 话音未落,三个人影已走进祠堂。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干男子,正是中共福州市委书记陶铸。他身旁是邓子恢,戴着眼镜,儒雅中透着坚毅。最后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短打,腰佩手枪,目光锐利如鹰——是叶飞。
“杨而菖同志。”陶铸伸出手,“刚路上都听说连江有个杨家后人,是块革命的好料子。” 杨而菖紧紧握住陶铸的手,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叶飞身上:“叶飞同志,我读过你在《闽西红旗》上发表的文章。” 叶飞笑了:“我也听说你在师范学校就入了党,还在连江发展了十几个同志。不错!” 众人来到祠堂后堂。
杨而菖取出那面“戚”字旗,郑重地铺在桌上。 “这面旗,是我表伯黄忠炳烈士的遗物。”他声音低沉,“民国前一年的黄花岗起义,他和其他十一位连江同志,牺牲在广州。临行前,他托我父母保管这面旗,说——旗不能倒,革命要继续。” 陶铸轻抚旗面,神色肃然:“忠炳同志是真正的革命先驱。我们今天的事业,正是要完成他们未竟的理想。” “
陶书记,”杨而菖抬头,眼中闪着光,“我在连江活动三年,发展了三十二名党员,八十多名农会会员。透堡、马鼻、官坂都有我们的同志。时机成熟了。” 邓子恢点头:“省委已经研究过。连罗地区山高林密,群众基础好,又有你们杨家、黄家这样的革命家庭做基础,是建立根据地的好地方。” “但光有基础不够。”叶飞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连江地图,“要有枪,要有人,要有周密的计划。”
杨而菖从神龛后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他三年来的心血:“这是透堡及周边七乡的详细情况。地主几家,有多少武装;贫雇农多少,哪些可争取;进出的山路、海路;粮仓、盐仓的位置……” 陶铸翻看着册子,眼中露出赞许:“准备得很充分。说说你的计划。”
深夜,棋盘堂烛火通明。 五个人围坐桌边,桌上铺着地图,放着一把算盘、几个粗瓷碗。 “暴动时间,定在腊月廿三。”杨而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那天是透堡林家地主收租的最后期限,也是百姓最苦、最恨的时候。” 叶飞点头:“日子选得好。但兵力怎么布置?” “我们现有长枪十二支,短枪八支,梭镖大刀四十多件。”杨而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兵分三路:一路由我带队,攻打林家祠堂——那是地主的指挥部;一路由农会骨干带队,攻打保安队;还有一路——”
他看向黄蜀季。少年立刻挺起胸膛:“而菖哥,我做什么?” “你带少年先锋队,负责警戒和通讯。”杨而菖摸摸他的头,“记得你伯父当年的话吗?革命要从娃娃抓起。” 黄蜀季重重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邓子恢沉吟道:“枪还是太少。打林家可以,但万一县里的保安团来援……” “这就需要陶书记帮忙了。”杨而菖看向陶铸。 陶铸笑了:“放心。省委通过海上交通线,已经运来三十支步枪,两挺轻机枪,就藏在罗源湾的渔船上。叶飞同志会带一个排的老兵过来,协助你们起事。”
叶飞接话:“暴动成功后,立即成立苏维埃政府。以炉峰山为中心,建立连罗革命根据地。透堡暴动的队伍,编为闽东红军第十三总队,我来当队长,而菖同志当政委。” “那旗……”杨而菖看向桌上那面“戚”字旗。 陶铸站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面红旗——鲜红的布上,绣着金黄的镰刀斧头。他将红旗与“戚”字旗并排放在一起。
“旧旗,见证历史。新旗,开创未来。两面旗,一个理想——让天下的穷苦人翻身做主!” 烛光中,两面旗交相辉映。一面残破泛黄,浸透三百八十年的血与火;一面鲜艳如火,昭示着崭新的希望。
腊月廿二夜,炉峰山。 杨而菖带着黄蜀季,沿着章仙古道登上山顶。夜空繁星点点,山下的透堡镇灯火稀疏。 “蜀季,怕不怕?”杨而菖问。 十三岁的少年摇头:“不怕。我伯父当年去广州都不怕,我也不怕。” 杨而菖从怀中取出一块怀表——这是黄忠炳的遗物,表壳上“平安”二字已被磨得模糊。他将表递给黄蜀季。 “这表,你伯父一直带在身上。明天,你带着它。”
黄蜀季双手接过,紧紧握住。表壳还带着体温。 “而菖哥,你说……咱们能成吗?” 杨而菖望向星空,沉默良久:“当年戚继光将军在透堡抗倭时,也不知道能不能赢。你伯父去广州时,也不知道能不能回。但有些事,不管成不成,都得去做。” 他搂住少年的肩膀:“因为如果咱们不做,就永远没有人去做。这面旗,就永远传不下去。”
山下,透堡镇的更声传来。三更了。 “走吧。”杨而菖起身,“回棋盘堂。天亮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布置。” 两人沿着古道下山。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青石板上,仿佛与三百八十年来无数先辈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棋盘堂里,灯火一夜未熄。 一面旧旗,一面新旗,在烛光中静静等待黎明。 而一场改变闽东历史的暴动,即将在这座古老的祠堂里,拉开序幕,打响了闽东革命的第一枪。
第二章 血沃青山
民国二十年(1931年)秋,漳州。 芝山红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毛泽东站在大幅的闽赣地图前,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出几条流畅的弧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三位来自闽东的同志身上。 “陶铸同志,邓子恢同志,杨而菖同志,”毛泽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在连罗地区的工作,很有成效。一个十九岁的县委书记,能在透堡打开局面,不简单。” 杨而菖——今年刚满十九岁,面容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但眼神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他起身立正:“报告毛主席,是在陶铸书记、邓子恢同志领导下,在连江群众支持下取得的进展。”
毛泽东摆摆手让他坐下,走到窗前。窗外,漳州的木棉花开得正盛。 “闽东的战略位置很重要,”他转过身,竖起三根手指,“背靠武夷山,面向东海,是连接中央苏区与东南沿海的要冲。你们的工作,要遵循三个原则——” “第一,以农村包围城市。不要急于攻打县城,要先把乡村根据地建牢建实。” “第二,武装斗争、土地革命、根据地建设三位一体。要让农民分到田,他们才会真心拥护红军。” “第三,灵活机动。闽东山多林密,要发挥游击战的优势,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就像这木棉花,今年落了,明年开得更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连江的位置:“你们连罗根据地,要向北发展,与闽北苏区连成一片;向东控制海口,打通海上交通线。这是一盘大棋。”
一个月后,连江透堡。 棋盘堂的誓师大会肃穆而激昂。堂前并排悬挂着两面旗——“戚”字旗与镰刀斧头红旗。陶铸、邓子恢站在台上,身旁是叶飞、曾志和杨而菖。 “同志们!”陶铸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根据毛主席的指示,省委决定,在连罗地区发动武装暴动,建立巩固的革命根据地!” 邓子恢展开作战地图:“暴动时间,定在腊月廿三子时。兵分三路:一路由叶飞同志率领,攻打马鼻镇国民党镇公所;一路由杨而菖同志率领,控制透堡及周边要道;一路由曾志同志指挥,负责后勤和群众工作。” 叶飞——这位二十一岁的年轻指挥员,目光如鹰:“我们的战术,是夜间突袭,速战速决。拿下马鼻镇后,立即向炉峰山转移,建立根据地!” 杨而菖最后一个发言。他走到堂前,轻抚那面“戚”字旗: “乡亲们,同志们!这面旗,在我们透堡挂了三百八十年。今天,我们要在这面旗下,竖起新的红旗!要让透堡,成为闽东革命的第一把火!”
腊月廿三(1932年1月30日)夜,马鼻镇。 战斗在子时准时打响。叶飞率突击队直扑镇公所,枪声瞬间撕裂了冬夜的宁静。守军措手不及,半小时内,镇公所被攻占,青天白日旗被扯下,镰刀斧头红旗在硝烟中升起。 与此同时,杨而菖率赤卫队控制了透堡通往各乡的要道,切断了电话线,在险要处设下埋伏。 天亮时,马鼻、透堡已完全控制在暴动队伍手中。在镇公所前的广场上,叶飞宣布: “闽东红军第十三总队,今天成立了!我任总队长,杨而菖同志任政委!” 欢呼声中,杨而菖想起了漳州的那一天,想起了毛主席的嘱托。他转身望向炉峰山——那里,将是他们新的家园。
此后数月,以炉峰山为中心的连罗革命根据地迅速建立。 按照毛泽东的指示,他们不急于攻打县城,而是扎实地开展根据地建设:分田地,建农会,办列宁小学,组织赤卫队。炉峰山的险要地形成为天然屏障,而深厚的群众基础提供了坚实支撑。 叶飞将戚继光的鸳鸯阵与游击战术结合,创造出一套适合闽东山地的战法。杨而菖则发挥群众工作特长,短短半年,根据地扩大到连江、罗源交界的七个乡,人口三万余。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秋,一支特殊部队进入闽东。 是粟裕率领的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在炉峰山红军指挥部,粟裕与叶飞、杨而菖促膝长谈。 “你们的根据地建设得很好,”粟裕看着墙上的地图,“但还不够。要向外发展,建立更多的据点,连成一片。” 他手指点在福州北郊:“这里,晋安区桂湖一带,地势险要,群众基础好。你们可以配合我们,在这里发动‘二三革命’,建立新的根据地。” “二三革命”是粟裕提出的战术——在敌人统治薄弱的二三线地区建立根据地,形成对中心城市的包围。
战斗在秋末打响。 叶飞率红十三总队主力,配合粟裕的先遣队,连续攻克晋安、桂湖一带的多个乡镇。杨而菖则率地方武装,在连罗根据地周边袭扰牵制,使国民党军首尾难顾。 至年底,晋安区桂湖革命根据地建立,与连罗根据地互为犄角,初步形成了对福州的战略包围。 粟裕临行前,握着叶飞和杨而菖的手:“你们的工作,为中央红军战略转移创造了条件。要坚持下去,闽东这片火,不能灭!”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春,形势发生变化。 由于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红军开始战略转移。闽东的压力骤然增大。国民党调集重兵,对连罗、桂湖根据地进行“清剿”。 “必须打破敌人的包围!”在炉峰山紧急会议上,叶飞指着地图,“我建议,主动出击,攻打罗源县城!打乱敌人的部署!” 杨而菖沉吟:“罗源城墙坚固,守军有一个正规营。强攻恐怕伤亡太大。” “但我们有内应,”叶飞眼中闪着光,“罗源城内的党组织已经准备好,可以里应外合。” 会议决定:叶飞率主力攻城,杨而菖率一支部队在外围阻击援军。
战斗在清明日凌晨打响。 内应打开了西门,红军迅速突入城内。但敌人反应极快,立即组织反扑,战斗陷入惨烈的巷战。 杨而菖在城外阻击阵地,连续打退敌军三次增援。中午时分,通讯员满身是血跑来: “杨政委!叶总队长命令,立即撤退!罗源久攻不下,敌人援军大部队快到了!” “叶总队长呢?” “还在城内指挥撤退……” 杨而菖霍然起身:“我去接应!” “不行!太危险!” “叶总队长不能有事!”杨而菖抓起枪,“一连,跟我上!其他人,按计划撤退!”
罗源县城,西门街。叶飞率最后一批战士且战且退。突然,侧翼射来密集子弹——中埋伏了! “总队长小心!”警卫员扑倒叶飞,自己中弹牺牲。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射击从敌人侧后方响起——是杨而菖带人杀到了! “叶总队长!快撤!”杨而菖嘶声大喊,率队冲向敌人。 叶飞含泪后撤。当他撤到安全地带回头时,看见杨而菖所在的方向,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 “而菖——!”
三天后,在炉峰山一处秘密山洞,幸存战士带回消息。杨而菖为掩护主力撤退,在罗源往马鼻镇的山脉身中数弹。最后时刻,他拉响手榴弹,与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 “杨政委……牺牲前说,”战士泣不成声,“告诉叶总队长……告诉同志们……红旗……不能倒……” 山洞里一片死寂。叶飞缓缓站起,走到洞口,望向罗源和马鼻镇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想起第一次在棋盘堂见到这个少年,想起他在漳州聆听毛主席教导时的专注,想起他在炉峰山建设根据地时的日夜操劳…… “十九岁……”叶飞喃喃道,“才十九岁……”
噩耗传回透堡,是在一个雨天。 王水莲正在纺纱,听到消息,纺车停了。她没有哭,只是缓缓起身,走到堂前,望着那面“戚”字旗。 许久,她轻声道:“我三个儿子……都走了……” 是的,就在杨而菖牺牲后不久,他的两个弟弟——杨与可、杨与福,还有杨挺英在随叶飞转战闽东时,在一次突围战中,为掩护主力,双双壮烈牺牲。 杨与可十八岁,杨与福十六岁。
炉峰山脉,新坟三座。 没有墓碑,只有三块青石,石上刻着一个“杨”字。这是叶飞亲手刻的。 坟前,红军战士肃立。叶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那面“戚”字旗的一角,王明星留下的怀表,还有杨而菖常用的那支钢笔。 他将三样遗物埋进坟前的土中,起身,面向全军: “同志们!杨家三兄弟,为革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但他们用血浇灌的这面旗,永远不会倒!” 他指向山下,指向远方: “从今天起,我们红十三总队,每个人都是杨家的儿子!我们要带着杨家的血性,带着透堡的精神,战斗到底!” “红旗不倒!革命到底!” 呐喊声响彻群山。
而在透堡,王水莲将那面“戚”字旗重新取出,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 旗已经很旧了,补丁叠着补丁,血迹叠着血迹。但她一针一线,又开始缝补。 针起针落,如岁月更迭。 补好了,她将旗高高挂起。然后取出针线,开始绣一面新的小红旗——这次,她要绣三面。 一面给大儿子,一面给二儿子,一面给三儿子。 她说:“等革命胜利了,我要带着这三面旗,去北京,去见毛主席。告诉他,在福建连江透堡,有一家人,三个儿子,都为中国革命牺牲了。” “但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因为——” 她望向窗外,炉峰山在暮色中巍然屹立。 “因为还有千千万万个儿子,在继续战斗。” “这面旗,永远有人接着扛。” “这个梦,永远有人继续追。”
第三章 抗日烽烟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秋,浙江东南部。 枪炮声在山谷间回荡。叶飞率领的闽东红军独立师在浙江东南部、福鼎霞浦交界处与日军周旋已两月有余。这支由原红十三总队改编的部队,如今是新四军的重要组成部分。 “黄蜀季!带三排掩护伤员后撤!” “是!” 黄蜀季——黄忠炳的侄儿,今年十九岁,已是三排排长。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弹片擦伤,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但眼神依旧锐利。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日军一个大队围攻浙东南部,企图拔掉这个浙东南抗日根据地。叶飞率部顽强阻击,但敌我力量悬殊。
“排长!王明星中弹了!” 王明星——王灿登的孙子,今年十七岁,是排里的卫生员。此刻他倒在战壕里,左腿被子弹贯穿,鲜血浸透了裤管。 黄蜀季冲过去,撕下绑腿为他包扎:“明星,撑住!” “蜀季哥……我没事……”王明星脸色苍白,却咬着牙不喊疼。 天黑时,部队终于突出重围,撤进深山。临时营地设在废弃的山神庙里,伤员躺了一地。 军医检查了王明星的伤口,摇头:“弹头卡在骨头里,必须手术。但咱们现在缺医少药……”
黄蜀季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心如刀绞。他想起了当年在透堡,两人一起在棋盘堂听杨而菖讲革命道理,一起在炉峰山放哨,一起在叶飞带领下打游击。 “叶师长,”黄蜀季找到叶飞,“明星的伤不能再拖了。我想……送他回连江养伤。” 叶飞沉默。他知道,在透堡有王明星的家人,有地下党组织,或许能找到医生。但这一路,要穿过日军封锁线,九死一生。 “你想好了?” “想好了。”黄蜀季重重点头,“明星是王灿登爷爷的孙子,是咱们透堡的种,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深夜,两人化装成山民,踏上归途。 山路崎岖,王明星趴在黄蜀季背上,疼得冷汗直流,却一声不吭。他们昼伏夜出,避开日军的岗哨,穿过一道道封锁线。 第七天夜里,他们终于回到连江。在透堡地下党的接应下,躲进了炉峰山的一个秘密山洞。
“蜀季哥,谢谢你……”王明星虚弱地说。 黄蜀季为他换药,看着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忽然道:“明星,等你伤好了,别当卫生员了。” “那当什么?” “当战士,我的伤已经不能上战场了,我留下来做地下工作,转为游击队员。”黄蜀季目光灼灼,“你要上前线,真刀真枪跟鬼子干!”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块烧得变形的怀表——那是黄忠炳的遗物;还有半面残破的“戚”字旗——这是杨而菖牺牲前,从旗上撕下来给他的。
“你看,”黄蜀季将旗展开,虽然残破,但那个“戚”字依然可辨,“这面旗,从嘉靖到现在,快四百年了。咱们黄家、王家、杨家领导一代代透堡人,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伯父黄忠炳,在广州黄花岗牺牲,是为了推翻清廷;我表哥杨而菖,在罗源解放马鼻牺牲,是为了建立苏维埃;如今日本人来了,占咱们的土地,杀咱们的百姓——咱们这一代人,要把他们赶出中国!”
王明星的眼睛亮了起来:“蜀季哥,我懂了。等伤好了,我就去找部队,上前线!” “好!”黄蜀季拍拍他的肩,“但要记住,打鬼子不是拼命,要用脑子。咱们的祖辈,戚继光将军、黄忠炳伯父、杨而菖表哥,都是智勇双全。你也要这样。” 他将那半面“戚”字旗塞进王明星手中:“这个,你带着。无论走到哪,别忘了你是透堡人,别忘了咱们的根。”
三个月后,王明星伤愈。 他没有回卫生队,而是找到新四军驻闽东办事处,要求上一线。办事处主任正是当年在透堡工作过的老同志。 “你是王灿登的孙子?”主任看着他,眼中露出赞许,“好,虎父无犬子。但一线很危险,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王明星挺直胸膛,“我要像祖辈那样,为‘中国梦’流血,为赶走日本人拼命!” 他被分配到新四军一支队侦察连。这支队伍活跃在日占区,专门收集情报,袭扰敌军,是插入敌人心脏的尖刀。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春,江苏苏州日占区。 化装成小贩的王明星蹲在街头,眼睛却盯着对面的日军司令部。他已在这条街“做生意”半个月,摸清了日军换岗时间、车辆进出规律。 夜里,他将情报用密写药水写在圣经上,通过地下交通线送出。 三天后,新四军一支队在苏州郊外伏击日军运输队,击毁军车五辆,毙敌三十余人,缴获大批物资。 陈毅在战报上批示:“情报准确,作战果敢。此战范例,当全军学习。”
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上海郊区。 王明星已成长为侦察连的骨干。这次他奉命潜入上海,摸清日军海军陆战队驻地的布防。 他化名“王明”,在日租界一家裁缝店当学徒。白天量衣裁布,夜里翻墙越巷,将日军兵力部署、武器配置一一记下。 最危险的一次,他潜入日军仓库,发现了一批刚从日本运来的毒气弹。他连夜绘制了仓库平面图,标出毒气弹存放位置。 情报送出后第三天,新四军浦东支队奇袭仓库,在毒气弹运往前线前将其全部销毁。 粟裕亲自签发嘉奖令:“王明星同志深入虎穴,功在民族。”
民国三十年(1941年),苏南。 日军发动残酷的“清乡运动”,在苏南建立密集的封锁线,企图困死新四军。王明星任新四军五十五团参谋长,他奉命返回侦察日军“清乡”部署 他在苏常太地区一带活动了半个月,摸清了日军十八个据点、三条封锁线的详细情况。就在准备返回部队时,出事了。 腊月廿三夜,透堡镇。 王明星在与地下党接头,交接情报。突然,镇外传来枪声——日军得到汉奸密报,前来搜捕。
“快走!”地下党的同志推他。 “来不及了。”王明星冷静地将情报塞进香炉的灰烬中,“你们和我的两个战士杨根民、杨根思从后山走,我来引开他们。” 他冲出向镇东跑去,边跑边开枪。日军果然被吸引,几十人追了上去。 枪声在透堡的夜空回荡。王明星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巷,他带着日军在镇里兜圈子,为同志们争取时间。 最后,他被逼到镇外的水潭 潭水幽深,月色如霜。王明星背靠潭边古樟,手中只剩最后一颗子弹。 日军围了上来,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一个日军少佐用生硬的中国话喊:“投降,不杀!” 王明星笑了。他从怀中取出那半面“戚”字旗,小心地展开,披在肩上。 旗很残破,但那个“戚”字,在月光下依然清晰。 “四百年前,戚继光将军全歼驱逐倭寇。”他高声说,声音在潭边回荡,“今天,我王明星,王灿登的孙子,也要在这里,告诉你们——” :“中国人,宁死不降!” 枪响了。王明星身体缓缓倒下。
第二天,消息传到新四军军部。 陈毅沉默良久,提笔写下: “王明星同志,孤胆英雄,深入虎穴,屡建奇功。今为民族解放,壮烈牺牲。其志可昭日月,其精神当永存。”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窗外,春山如黛。 “传令全军,学习王明星同志的事迹。我们要告诉每一个战士,告诉全中国的百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从戚继光抗倭,到今日抗日,中国人的血性,从未断绝。这面旗,永远不会倒!”
第三天,而在连江透堡,炉峰山静默伫立,茶树又绿,茉莉又开。连江透堡暴动的烽火,如千千万万面的旗帜,正在中国的土地上,高高飘扬。
第四章 遗物北归
民国三十年(1941年)秋,江苏盐阜。 芦苇荡在秋风中起伏。杨根民、杨根思兄弟跪在土坡后,看着地下交通员送来的那个油布包。这是三天前牺牲的王明星参谋长最后的遗物。 “这是王参谋长牺牲前,托我们一定要交到你们手上的。”交通员眼含热泪,“他说,你们是他带出来的最好的兵,要你们继续战斗,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杨根民——二十岁的班长,颤抖着手解开布包。里面有三样东西: 半面残破的“戚”字旗,墨黑的“戚”字在血迹中依然清晰; 一块停摆的怀表,表壳上“平安”二字被磨得模糊; 一本浸透鲜血的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是王明星牺牲前夜的笔迹: “若牺牲,遗物交杨根民、杨根思。告之:勿悲,继吾志,驱日寇,复中华。我祖王灿登,辛亥年殉国广州;我守旗四十年。今我赴死,为的是一心中国梦。此志不灭,此魂永存。”
往前翻,是王明星记录的家史——从明朝抗倭,到黄花岗起义,到透堡暴动,到今日抗日。字里行间,是一个家族四百年的血与火。 “根思……”杨根民声音哽咽。 杨根思——十八岁的战士,捧起那半面残旗,泪水滴在墨黑的“戚”字上:“哥,参谋长他……” “别哭。”杨根民擦去眼泪,将遗物小心收好,“参谋长用命救咱们,不是让咱们哭的。是要咱们,继续战斗。”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春,山东鲁南。 兄弟俩带着王明星的遗物,在战火中辗转北上,终于找到八路军115师。在部队,他们遇到了山东籍的战斗英雄杨德。 “这旗……”杨德看到那半面“戚”字旗,肃然起敬。 “这是我们参谋长王明星烈士的遗物。”杨根民小心展开旗帜,“他在江苏牺牲了,为掩护我们。这旗,是他家传了四百年的。”
杨德重重点头,拍拍兄弟俩的肩膀:“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兄弟!打鬼子,为参谋长报仇!” 从此,三个姓杨的战士——山东的杨德,江苏的杨根民、杨根思——成了生死兄弟。他们一起训练,一起作战,一起在战场上拼杀。 每次战斗前,杨根思都会摸摸怀中那半面“戚”字旗。他说:“带着参谋长的旗打仗,就像他在看着我们。”
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冬,淮海战场。 炮火映红了天空。此时的杨德已是华东野战军某部排长,杨根民是班长,杨根思是战斗组长。兄弟三人在淮海战场并肩作战。 战斗进入第七天。在一次冲锋中,杨根民为掩护战友,被弹片击中左胸,倒在了战壕里。
“哥!”杨根思嘶声大喊。 “别管我!打!”杨根民满口是血,却还在指挥战斗。 战斗结束后,杨根民被紧急送往后方医院。经检查,弹片距离心脏仅两厘米,虽保住性命,但左肺严重受损,无法再承受高强度战斗。 杨德在淮海战役中率部死守阵地,打退敌军十余次冲锋,荣立二等功,晋升副连长。杨根思因作战英勇,三次负伤不下火线,被授予“华东三级人民英雄”称号,晋升三连副连长。
授奖大会上,“同志们,”杨根思对全团战友说,“这面旗,是一个抗日英雄留给我们的。他叫王明星,为了保护战友牺牲了。今天,我们戴着这面旗立功,就是要告诉他——参谋长,你的血没有白流,你的旗,我们接着扛!”
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夏,长江北岸。 叶飞率领第十兵团准备南下解放福建。杨德所在部队被编入南下序列。 后方医院里,杨根民已能下床走动,但医生明确告知:他的身体条件已不适合一线作战。组织安排他转入地方后勤工作。 杨根思前来告别。
“哥,德哥要南下了。”杨根思坐在病床边。 杨根民从枕下取出那个油布包——王明星的遗物,八年来兄弟俩一直随身携带。 “根思,这个……”杨根民声音嘶哑,“你托德哥,设法带回福建连江透堡,交给王明星参谋长的家人。” 杨根思接过布包,手在颤抖:“那哥你呢?” “我……”杨根民望向窗外,“组织上安排我去地方工作。但根思,你要接着打。我听说,可能要出兵朝鲜……”
“我报名了。”杨根思挺直腰板,“如果真的要打,我第一个上。” 兄弟俩紧紧拥抱。这时杨德走进病房。 “德哥。”杨根思将油布包郑重交给杨德,“这是王明星参谋长的遗物。麻烦你,设法带到福建连江透堡,交给他的家人——王水莲奶奶,黄蜀季叔。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告诉他们,参谋长救下的两个战士,没有给他丢人。我们一直在战斗,一直在继承他的遗志。” 杨德双手接过,重重点头:“放心,我一定设法送到。我会通过地下党的老关系,辗转送回去。我会告诉他们,在江苏,有两个姓杨的战士,一直带着参谋长的旗在打仗,在立功。”
杨根思又从怀中取出那半面“戚”字旗——这是从王明星遗物中分出来的,八年来他一直贴身携带。 “这半面旗,我带着。”他将旗小心折好,放进胸前口袋,“等从朝鲜回来,我再带着它去透堡,去参谋长坟前,告诉他——我们没给他丢人。”
八月,福建连江透堡。 棋盘堂的清晨,香烟袅袅。白发苍苍的王水莲正在擦拭堂中那面“戚”字旗,黄蜀季拄拐领着一个穿粗布衣衫的中年人快步走进。 “王婶!福州地下党的同志来了!” 来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双手呈上: “这是山东部队辗转托人,经福州、连江地下交通线送来的——是王明星烈士的遗物。送东西的同志说,是一个叫杨德的山东籍指挥员,受两位江苏籍战士杨根民、杨根思所托,千方百计送回来的。”
王水莲的手猛地一颤。她缓缓接过油布包,在黄蜀季搀扶下坐下,颤抖着解开系绳。 布包打开:半面残旗、停摆怀表、浸血笔记本,还有一封信。 黄蜀季展信念道: “**敬告王水莲奶奶、黄蜀季叔: 我们是王明星参谋长在江苏救下的战士,杨根民、杨根思。八年来,我们一直带着参谋长的遗物南征北战……**” 信末附杨德的简短附言:“遗物已托付可靠同志,经地下交通线转送。待福建解放,我必亲至透堡。杨德 敬上”
王水莲翻开浸血笔记本,看到孙子最后一夜写下的:“一心中国梦,万古下泉诗。此志不灭,此魂永存,红色杨家将为了中华崛起不怕牺牲勇往直前。” 她老泪纵横,将遗物与堂中完整“戚”字旗并放,面北深鞠三躬。 “明星,你救下的孩子,都是好样的。”她轻声道,眼中含泪却带希望,“等那个孩子从朝鲜回来,我要把这面完整旗交给他。告诉他,这旗,从今往后,就是他的了。”
而在北方的军营,杨根思最后一次检查行装。 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装着那半面“戚”字旗,还有王明星那块停摆的怀表。 “参谋长,”他望向南方,轻声说,“我要去朝鲜了。等打完了仗,我就去福建,去看您。” 他转身,面向全连战士,高声说道: “同志们!我们的身后,是刚刚诞生的新中国!我们的前面,是想要把战火烧到我们家门口的敌人!这一仗,为了祖国,为了和平——出发!” 队伍开拔。那半面“戚”字旗,在异国的风雪中,紧紧贴在一个中国军人的胸前。
一面旗,从江苏到山东,从淮海到福建,从中国到朝鲜。 它连着的,是一个跨越时空的承诺,是三个同姓氏的兄弟情谊,是一颗永不熄灭的中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