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换一种方式待人
文/刘巧玲
病房里,邻床姐姐的陪护是她丈夫。那男人高高壮壮,身形魁梧得像头憨厚的老牛,说话也大嗓门,一开口便声如洪钟,像与人争执般,总让人心里一惊。他还有个让人难忍的习惯,闲来就刷抖音,音量开得震天响,刺得人耳膜发疼、心跳都跟着加快了。这是病房,不是家里,偏偏又都是心血管病患者,本就心气脆弱,哪里经得起这般嘈杂。
忍无可忍的我只好轻声跟他说:“哥,麻烦您把音量调小点吧,我心慌得厉害。”
他听后,极不情愿地把音量调低,可没过多久,又照旧开到最大,声声聒噪,扰人心绪。我很无奈,总不能反复去说人家,多堵心,于是索性试着转移注意力,沉下心来想别的事。时间久了,竟也慢慢习惯,不再觉得那般刺耳。
只是到了夜里,煎熬才真正开始。他就睡在病房的陪护床上,一沾枕头便酣睡入梦,鼾声如雷贯耳。那鼾声更是怪得很,方才还高调到刺耳,转瞬就戛然而止,只剩细弱的气息,仿佛憋着一口气,能静默几十秒之久,紧接着又吐出一声绵长厚重的呼噜。我总疑心他是呼吸骤停,又或是喉咙卡了东西,这般忽高忽低、时断时续的鼾声,整夜不休,搅得人根本无法入眠。
许是被他的呼噜声吵得困到极致,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合上眼,他又突然放了个响屁,声如鞭炮炸裂,震得人瞬间清醒。没过片刻,又是一个长屁,竟还带着嘟嘟嘟的哨音,臭气熏天。我赶紧用被子捂住脸,心里暗自懊恼,只觉得倒了八辈子霉,怎会与这般粗莽的人同处一室,又无可奈何。
恍惚间,耳边又传来水滴敲打瓷面的响亮声响,混着一股刺鼻的骚腥气,呛得我连连咳嗽。睁开眼,一道如墙般宽厚的黑影立在眼前,我才猛然惊醒,原来是那个大个子起夜,竟忘了关上卫生间的门。
哎,这一夜,我彻底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满心的烦躁与委屈。心里打定主意,天亮一定要找护士,要么把这个毫无分寸的男人请出去,要么就给自己换个病房,只求一份清净。粗鲁的人半点功德不讲,实在可恶至极。
天蒙蒙亮时,我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时,正听见邻床姐姐在轻声数落她的丈夫:“你昨晚呼噜声那么大,把娃她姨吵得一夜没合眼,今天你别在病房住了,去外面找个房子凑合一晚,让人家好好歇歇。”男人低声应着:“好,我吃完饭就去登记旅社。”
我心存侥幸,送走了“瘟神”,落个清净。姐姐却转过身来,满脸歉意地对我连声道歉:“妹子,实在对不住,我家掌柜的睡觉呼噜声太大,让你遭罪了。”那一刻,我心里的坚冰骤然融化,软得像顺滑的绸缎。我口是心非地笑着宽慰她:“姐,没事的。咱们都是因病聚在这里,同病相怜,这点小事,互相体谅就过去了。我白天挂针时能补觉,没事。”
以后,夜里睡不着了,就起来写写东西,慢慢也习惯了。
自那以后,他们夫妻俩总是有意对我示好。大个子从外面回来,买了砂糖橘,总会主动往我床头堆几个;买了热乎乎的糖炒板栗,也会塞给我一大把,我推拒不要,他便执意放在枕边。人心都是相互的,我买了包子,也会分些给他们;剥香蕉时,也总会递过去两根,他们笑得眉眼弯弯。
后来,我又耐心教他们用支付宝和微信付款买东西,几天相处下来,彼此之间竟多了份暖意与亲近。我也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换了一种待人的方式,没有揪着他人的不足不放。毕竟这个世上本就没有完人,身在医院,本就是同病相怜的缘分,多一份包容,便多一份温暖,报团取暖,于人于己,都是心安。
没过几日,邻床姐姐便康复出院了。临走前,她执意留下了电话和住址,笑着邀我日后得空去她家做客,我欣然应允。
姐姐刚走,病房里便新住进一位老奶奶。她也是个大嗓门,说话高喉咙大嗓门的,倒显得身子骨格外硬朗。她的血压、血糖偏高许久,血压190帕,空腹血糖16 ,高得吓人,拖到如今才住院。
老人嘴里总念叨着,大儿子知道她生病好些天了,也不管她,还是小儿子心疼,才把她送来。因儿子忙生意,无暇照料,家人便请了一位24小时护工守着。
老奶奶的脾气算不上温和,护士扎针稍有不顺,她便絮絮叨叨地发脾气,数落人家没本事,还说要找领导告状。我心里暗自嘀咕,也不想想自己常年高血压,血管本就脆弱,不过是扎针不顺,何必这般上纲上线。那时只觉得,这位老奶奶比之前那个大个子男人,还要让人觉得心烦,也不愿搭理她。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才送走一个吵闹之人,又遇上一位难缠之人,我心里不禁叹气,人间怎就这般难得清净,走到哪里,都是一地的喧嚣纷扰。
夜里,老奶奶的动静比那大个子更甚。她睡梦中总嘴里呜哩呜喇地呼喊、呓语,像是深陷噩梦之中,声声惊扰,我又一次彻夜失眠了。心里烦闷之际,却又安慰自己,这都是旁人的事,与我何干?这般一想,心头的郁结竟也慢慢释怀了。
后来听她跟护工闲聊,才知晓她这一生,过得一点都不顺。六岁丧母,八岁丧父,三十四岁那年,丈夫又因车祸离世,只留她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成人。半生风雨,半生操劳,好不容易熬到儿女成家,自己的身体却垮了。听说她的腰曾骨折过三次,如今体内还留着钢针,日日受着病痛磨折。我这才恍然,她对护士那般苛刻,不过是常年住院,对扎针早已心生抵触与恐惧了,而那份暴躁,不过是心底苦楚的自然宣泄罢了。
更让我心生动容的,是一件小事。护工的工钱是一天280元,合同里写明不管饭,可老奶奶每次让护工帮忙买饭,总不忘叮嘱一句:“你别只给我买,也给自己带一份,咱们凑在一起,不要客气。”这些日子里,她日日都给护工供着饭食,还说不给儿子说。她还说,大儿媳待她一点不好,她病了多日,从来不管不问,可她从不在意,只盼着孩子们夫妻和睦、平安顺遂就好。为人父母,大抵都是这般,自己再大的委屈都不算什么,满心满眼都是儿女。
原来,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有棱角,也有温柔;有苛责,也有善良。娘亲常对我说,做人要记人好处,看人长处,帮人难处。如今想来,这话字字真切。世间之人,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心酸,没有谁生来就是完美无缺的。
往后的几日,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老奶奶总会让护工帮我捎带一份早饭,也常拉着我唠唠家常,说说心里话。我也终于明白,永远不要轻易对一个人妄下评判。多一份理解,少一份苛责;多一份包容,少一份计较。放平心态,客观看待,心里便少了许多郁结,相处起来,也多了许多舒心。
其实,换一种方式待人,便是与自己和解,也为生活不添堵,还多留一份快意与光亮。

刘巧玲,一位文学爱好者,作品多见于《中国乡村》《首都文学》《中国文化报》《江山文学》《荷塘月色》《越南西贡解放军日报》《陕西文化网》《陕西农村报》《文化艺术报》《西安银川头条》《九天日报》《沧州晚报》《天门日报》《延河》《秦岭文学》《宝鸡日报副刊》《西部文学》《宝鸡散文家》等。
(审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