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

南行载父：一位龙江孝女的羊城春晖

文/池朝兴

岭南十二月，风是糯的，阳光透过华南农业大学繁密的树冠，筛下满地点点金箔。林荫深处，一辆旧电瓶车的轮毂缓缓转动，碾过一地斑驳光影。车后座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眼神却沉静如深潭；车前那位握把的姑娘，脊梁挺得笔直，眉眼间凝着北国风雪淬炼过的坚韧。她是李瑞恩，生于黑土地，学在珠水畔。两个多月前，这位二十来岁的东北姑娘，用一副尚显单薄的肩膀，背起整个家的重量，也背起了一场跨越千里的生命奔赴。

第一章：北风传来的一声叹息

故事的褶皱，藏在惠州一间出租屋潮湿的角落里。十月的岭南，暑气未消，李瑞恩接到母亲那通电话时，窗外正悬着一轮惨白的月。“瑞恩，你爸说他……不治了。”母亲的声音被泪浸得沙哑，像一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扎进她心里。听筒里背景音空旷，唯有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又一声。

她连夜赶回。推开那扇铁皮门，一股混合着药味与陈旧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父亲李士峰蜷在木板床上，不过四十七岁的人，竟已被病痛抽干了血肉，嶙峋得像深秋田野里最后一株秸秆。诊断书搁在缺角的桌上，白纸黑字，字字如钉：慢性肾脏病5期、高血压3级（很高危组）、陈旧性脑梗死。每周三次透析，费用如汩汩外流的鲜血，抽干了这个依靠十几晌黑土地供养出研究生的家庭最后一点生气。

“闺女，爸不治了。”父亲的声音从干裂的唇间挤出，轻得像叹息，“钱得留着，你的路……长着呢。”昏暗灯光下，他试图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却比哭更让人心碎。

李瑞恩没有哭出声。她只是走过去，跪在床前，把脸深深埋进父亲枯瘦的掌心。那掌心粗糙，有土地与岁月的沟壑，曾托起过她的整个童年。“爸，”她抬起头，眼眶通红，语气却斩钉截铁，“您才四十七。钱没了可以挣，路断了可以绕，可爸只有一个。您得活着，好好活着。”

那一刻，出租屋里静极了。窗外的月光淌进来，照见一对父女紧握的手，也照见一个女儿用青春作出的、不容反驳的抉择。

第二章：向南，向南

安顿好父亲，李瑞恩重返校园。书本翻动的声音依旧，可她的心已悬在几百里外。一周后，父亲的电话再次响起，仍是那句话，语调里多了认命般的疲惫：“透析太贵，咱……耗不起。”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这个从黑土地走出来的姑娘，骨子里有破开冻土的倔强。她找到导师王丽娜，将家庭的疮疤与艰难和盘托出。王老师静静听着，末了，只说：“孩子，假我准。记住，学校是你的后盾。”

后盾。这个词让她心头一热。她回到惠州，看着父亲灰败的脸色，一个念头清晰如刀刻：去广州！ 那里有更亮的灯，或许，也有更宽的生机。

她在信息的迷宫中摸索，鼠标点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终于，“广州宝树堂血液透析中心”几个字跃入眼帘——专家坐诊，费用竟更低。希望，像暗夜里的第一粒星子。租房时，房东听罢原委，沉默片刻，主动降了租金：“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轻飘飘一句话，却让这个异乡的冬夜，骤然有了温度。

一辆二手电瓶车，成了父女俩在羊城的“诺亚方舟”。华农校园广袤，从门到舍，是望不到头的七八公里。她没想到，载着父亲的第一次入校，就被拦在了规矩的铁门前。保安一丝不苟：“请出示证件。”父亲李士峰佝偻着背，茫然四顾，像一株被骤然的寒流冻住的北地高粱。李瑞恩急得语无伦次，解释的话被风吹散，只剩眼圈越来越红。

七八公里，对健康人是漫步，对病重的父亲，无疑是天堑。就在绝望如潮水般上涌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李瑞恩？”保卫处副处长杨新军停下脚步。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开学时，一辆被碰倒的自行车上，贴着张字迹工整的纸条：“……请联系我赔偿，实在不好意思！”那纸条他收着，为一个陌生学生的诚信动容。

此刻，眼前焦急的姑娘与记忆中那张纸条重叠。规矩是冷的，人心是热的。 “特事特办！”杨新军一挥手，绿色通道为之敞开。有时候，一个社会最动人的效率，并非源于冰冷的条款，而是源于对善意的辨认与守护。

第三章：纸短情长，善意回响

那张改变“命运路口”的纸条，李瑞恩提起来，只是腼腆一笑：“爸妈教的。”在黑土地，善良是无需言说的本能：邻家寡妇灶冷，母亲会多蒸一锅馒头让她送去；谁家孩子衣薄，家里收拾出的旧袄总是干干净净。“损坏东西要赔，是天经地义。” 这朴素的信条，是她人生最初的压舱石。

善意从未辜负善良。纸条的主人“蝶舞”阿姨后来联系她，声音温柔：“车修好了，孩子，别放在心上。”导师王丽娜的关怀细密如织，为她协调学业，补课的同学成了并肩的战友。命运的暖流，开始从各个意想不到的缝隙中渗入、汇聚。

在广州宝树堂血液透析中心，他们遇到了院长谢强。这位退役武警专家俯身查看病历，眉头紧锁又缓缓舒展。他亲自制定方案，跑通异地医保的繁琐流程。报销后，巨额费用骤降至十几元。更让人心暖的是，中心旗下的服装厂，为李士峰预留了一个岗位——在这里，治病救人，也守护尊严。

第四章：涟漪成潮，众手托春

这一切，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广东好人肖金听闻老战友谢强提及此事，职业的敏锐与心底的柔软同时被触动。他寻来，采访，伏案写下《羊城暖冬：龙江孝女携父求医记》。文字发表，如石入静湖，涟漪荡开。

华南农业大学动科学院院长谢青梅读到报道，眼眶发热：“这是我学院的娃！”骄傲与心疼交织。学院行动迅疾，资助、补助、探望……制度的温情，稳稳接住了下坠的个体。

更大的暖流在冬至日汇聚。12月22日下午，宝树堂透析中心里，一群特殊客人从天河、海珠等地赶来。他们是“天河好人”、“广州好人”、“中国好人”“广东五星志愿者”……称号不同，眼底的关切如一。这不是一场仪式，而是一场心灵的共赴。

广州好人林洁带来的红江橙，颜色炽烈如南国阳光；池朝兴、刘晓伟夫妇捧上的，不止是善款，还有亲手包的、冒着热气的饺子，北方面香与岭南暖意在此交融；妻子刘晓伟现场朗诵丈夫为李瑞恩写的诗，声音温柔却字字千钧：“……你，李瑞恩，正载着最深沉的‘厚德’，驶向我们渴望已久的，那个‘载物’的春天。”八旬军医李惠珍，她不言不语，蹲下身，用专业的手法为站久了的李瑞恩按摩小腿。那一刻，没有采访，没有镜头，只有一个长辈对晚辈最本能的疼惜。

善款在增加，五千余元，承载着无数陌生人的心意。然而，面对这沉甸甸的善意，李瑞恩做出了一个令人动容的决定。她退后一步，深深鞠躬：“谢谢大家，真的谢谢。学校已经帮了我很多，这些钱，请给更需要的家庭吧。”

恳切，真诚，不容置疑。现场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理解的叹息与敬佩的掌声。最终，为尊重这颗纯净的心，善款被直接存入李士峰的医疗账户——爱得到了妥帖的安放。

尾声：紫荆常开，春山可望

如今，那辆旧电瓶车依旧穿行在华农的紫荆花道下。父亲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后排的重量，于李瑞恩而言，不再是绝望的负担，而是希望的相依。

这个故事，始于北国一个家庭的风雪，成于岭南一座城市的春暖。它让我们看见：

孝，不是古训的浮雕，而是一个“00后”用行动写就的、滚烫的当代诗行。

善，不是空洞的口号，是一座城市用无数细节（一张纸条换来的绿灯，一次主动的降租，一双扶起的手）垒砌出的文明海拔。

个体的坚持与担当，如同一粒倔强的种子，能叩开最坚硬的地面；而社会的温度与托举，便是阳光雨露，让这种子破土成春，葳蕤成一片感召人心的森林。

风继续吹，紫荆花落了又开。李瑞恩载着父亲，驶过长长的林荫道，仿佛驶过这个冬天，正稳稳地、坚定地，驶向一个众人托举出的、必将枝繁叶茂的春天。因为，当一颗心点燃另一颗心，一片善意照亮另一片善意，这人间便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寒冬。

              2025年12月23日 于：羊城

作者简介：

池朝兴，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作家平台主编，广州市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中国诗歌学会、中国微信作家协会、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荔湾区作协、广州市海珠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