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裂痕
秋雨绵绵，下得人心也跟着潮湿发霉。从镇上法庭回来后的张大宝，像换了个人。他不再去果园，整日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帘出神。那身出庭穿的新褂子沾了泥点，他也懒得换下。赢了官司，却仿佛被抽走了筋骨，整个人都垮了。
冬芹把热了几遍的饭菜端到他面前，他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点。那场庭审，剥开的不仅是房产的归属，更是他小心翼翼维护了二十多年的、作为父亲的尊严和信念。秋菊当庭承认娜娜非他亲生，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下了永久的印记。
雨停歇的间隙，院门口传来熟悉的摩托车引擎声。是娜娜回来了。她没提前打招呼，踩着湿滑的泥路走进院子，高跟靴子上沾满了泥浆。她穿着一件省城流行的风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
大宝从门槛上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复杂难辨。他想从这张年轻漂亮的脸上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影子，却只看到秋菊的眉眼和那个陌生男人的轮廓。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冬芹闻声从灶间出来，接过娜娜手里的包：“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吃饭没？”
“吃过了。”娜娜敷衍了一句，目光直直看向父亲，“爸，官司……怎么样了？我听说妈她……”
“赢了。”大宝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娜娜愣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结果有些意外，随即脸上浮现出急切：“赢了？那……那房子保住了？”
大宝没回答，反而盯着她，问了一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娜娜，你急着要房子，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妈的意思？”
娜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父亲的目光：“当然是我自己的意思！爸，你不知道现在省城房价多吓人！我跟王明……我们要是没个自己的窝，他爸妈根本不同意我们结婚！”她越说越激动，语气里带着委屈和埋怨，“你就知道守着这老房子！它早晚不都是我的吗？早过户晚过户有什么区别？你非要闹到法庭上，让全村人看笑话！”
这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大宝最痛的地方。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冬芹赶紧扶住他。
“笑话？”大宝的声音颤抖着，指着娜娜，又像是无力地指向虚空，“我成了全村的笑话？是啊……我替别人养了二十多年闺女，我可不是天大的笑话吗！”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的屈辱、愤怒和伤心在这一刻爆发。
娜娜被父亲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吓住了，脸色瞬间惨白：“爸……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大宝眼圈红了，死死盯着她，“法庭上，你妈都承认了！娜娜，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我张大宝的种？！”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小小的院落里炸开。娜娜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她眼神里的慌乱和某种类似于默认的沉默，彻底击碎了大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冬芹看着这父女反目的场面，心痛如绞，连忙上前打圆场：“大宝！你胡说什么！娜娜，别听你爸的，他是气糊涂了……”
“我没糊涂！”大宝甩开冬芹的手，泪水混着雨水从他苍老的脸颊滑落，“我糊涂了二十八年！我把我这一辈子，都搭进去了！为了啥？就为了今天听自己闺女说，我是个笑话！”
他不再看娜娜，转身踉踉跄跄地冲进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那声巨响，不仅隔绝了空间，也像一道鸿沟，划在了父女之间。
娜娜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父亲的话，还有母亲可能承认的事实，像冰水一样浇遍她全身。她一直隐约知道母亲有些往事，却从未想过真相如此不堪。而自己，在不知情或刻意回避的情况下，竟然成了伤害父亲最深的那把刀。
委屈、羞愧、恐慌，还有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看到父亲在里面无声崩溃的样子。她想解释，想道歉，却发现自己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冬芹叹了口气，走到娜娜身边，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孩子，你先回屋歇会儿。你爸他……他心里苦啊。”
娜娜再也忍不住，伏在冬芹肩上，失声痛哭。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和院里的石板，像是为这个破碎的夜晚，奏响悲伤的伴奏。
那一夜，老宅里的三个人，无人入眠。大宝在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浓重的烟雾也驱不散心头的寒冰。娜娜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泪水浸湿了枕头。而冬芹，则坐在堂屋的灯下，守着两扇紧闭的房门，默默垂泪。
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这场因为房产而起的风波，最终摧毁的，是比砖瓦更珍贵的亲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娜娜就收拾好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她没有告别，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和一场秋雨也冲刷不尽的悲伤。
冬芹做好早饭，去敲大宝的房门，里面没有回应。她推开门，只见大宝和衣躺在炕上，双眼空洞地望着房梁，仿佛一夜间又苍老了十岁。
院里的老槐树，经过一夜秋雨，又落了一地枯黄的叶子。
（第四章 完）
潘朝铎、笔名：小草。法律工作者。洛阳市基层法律服务业协会涧西区智达法律服务所执业。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洛阳市司仪协会会员，孟津易学研究会会员。中华新文学联盟暨《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澳门《小说快报》编委，香港《小散文》杂志社法律顾问。河南《东方今报》命名的“孝道使者”。曾就职于孟津县委政法委、孟津法院、洛阳电视台新闻部、洛阳市委政研室《领导参阅》编辑部，河南城乡经济报。作品散见于中国青年报、法制日报、经济日报、人民法院报，青年文学家、文学百花苑、小说快报、老人春秋，小散文杂志，河南人民广播电台，大河报，河南法制报，河南村报，中国散文网、学习强国等媒体。在中国散文网第七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中，诗歌《洛阳来吧》荣获一等奖。被授予全国文艺创作名家，捧回了金灿灿的奖杯。书法作品获“华夏杯”、“琅琊杯”全国书画大赛金奖。摄影作品获“华彩杯”全国摄影大赛一等奖，创作的音乐专辑，收入歌曲《网缘》、《情人节》、《感恩》、《洛阳美》等在快歌平台发表。出版有诗歌散文集《北邙飞歌》，著有散文集《北邙浅吟》，中篇小说《隔离的日子》、长篇小说《龙山汉子》在喜马拉雅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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