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
俚语“经难念”
追忆
常言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经”字妙极——既是佛堂里被香火熏得发脆的烫金梵册,又是灶台边被油烟浸得发黑的流水账本。前者教人向善,字字珠玑;后者逼人谋生,笔笔惊心。两本经在人间烟火里拧成一股麻绳,勒得人喉头发紧,连叹息都带着铁锈味。
所谓“经”,原是生存的底稿。
它记载着房贷车贷的数字,录下了夫妻争吵的褶皱,收藏着儿女升学就业的焦虑,也承压着父母病榻前的叹息。老钱家那本“经”,儿子寄钱尽孝却总填不满开销;袁婶那本“经”,借出的养老钱成了催不回的债,儿子急用钱时只能抹泪。
这哪里是“经”?分明是命运随手撕下的草稿纸,墨迹未干,就被风卷着糊了满脸。所谓“善报恶报”,不过是经卷里镀金的虚妄批注;是驭人之术罢了!
经文道“善有善报”,像庙里提神的香火,却烧不出饭来。善行如春种未必遇甘霖,恶念似野草偏逢沃土生——现实的账簿从不按因果排版。更讽刺者,强盗被围时还嚷嚷“我是打富济贫,普度穷困”。原来“恶”也能披着“善”的袈裟登坛说法。
辩证法冷笑:哪有什么天网恢恢,不都是现实条件在拨弄算盘?精明商人偷税漏税晚年成慈善家,老实匠人守底线反落得穷困潦倒。生活的真相在黑白之间的灰域游走:窃以为的“善”或是别人眼中“多管闲事”;铁定的“恶”许是他人活命的“不得已”。
然则“经难念”的真意,恰在挣脱因果枷锁。黄河边的艄公最懂此道:不问“为何多暗礁”,只管“此处该撑几篙”;不虑“对岸是否有桃源”,只盯“漩涡几时转向”;不问西东,只问脚下。生活的真谛,是把“经”字拆开来看——
- “工”是掌心的老茧,靠笃实铺路,先把眼前的饭碗端稳;
- “刂”是劈开的刀刃,用清醒割断“必须怎样”的妄念,比如“孩子必须考名校”;
- “纟”是纠缠的线头,以耐心抽丝剥茧,理清债务、关系里的乱麻。
曾经寒山问拾得:“世人谤我欺我,如何处之?”拾得回:“忍他让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这话常被曲解为隐忍,细品却是大智慧——时间才是最公正的经师,它不审判善恶,只让执念在岁月中风化剥蚀,露出生活粗粝的本真。
《红楼梦》那副对联道尽玄机:“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你越想算清“婚姻经营经”“育儿宝典”,越撞见荷尔蒙与基因的骰子在掷。那些执念因果的人,像捧破碗接雨水——碗越虔诚,破洞越多。
至于“善报恶报”?权当它是暗夜里的萤火,明知微弱,却能给人撑下去的勇气。日子这张考卷,从来不给标准答案,总得信点什么才能翻出新页。毕竟黄河九曲终入海,谁在乎途中撞碎几朵浪花?
揣摩真谛,请品味《行香子·“经难念”》吧!
行香子·“经难念”
灶冷烟轻,梵呗空听。叹浮生、半纸霜腥。债缠经纬,孽刻窗棂。纵利如潮,愁如絮,恨如蛩。
拆经开箧,抽丝织缯。效艄公、惯看篙横。善披袈裟,恶裹糠塍。任岁磨棱,云裂穹,海吞峰。
追忆,男,河南洛阳人,无业,迫近古稀,爱好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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