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心中国梦.透堡风云录(二)陈其玉》
第二卷 辛亥惊雷
第一章 棋盘光复
公元1911年4月初,福建连江透堡镇。七十一福地炉峰山的清晨,薄雾如纱。茶树在晨露中吐翠,山脚的茉莉花田含苞待放。章仙古道蜿蜒而上,青石板上印着数百年来的足迹。 黄忠炳——抗倭英雄黄祥的第七代孙,此时正沿着古道下山。他四十岁的年纪,国字脸被海风和山风刻出坚毅的线条。他手中提着茶篓,篓中是今晨在炉峰山采摘的明前茶,茶尖还带着露水。
“黄大哥!” 王水莲从山道拐角快步走来,这位明代抗倭民妇杨瑜的族中后人,如今三十出头,一身粗布衣衫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她身后跟着丈夫杨孝知。 “广州密信,昨夜到的。”王水莲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信,“孙先生手谕,人在棋盘堂等着。” 黄忠炳眼神一凛:“走!” 三人快步下山。路过茉莉花田时,晨风送来阵阵清香。黄忠炳深吸一口气——这是故乡的气息,茶香、花香、海风的气息。
棋盘堂——黄氏宗祠内,晨光透过天井洒在青石板上。私塾先生王灿登和退伍新军士兵吴适已在等候。 “忠炳兄,孙先生亲笔。”王灿登递上信。 黄忠炳展开信纸,目光扫过铁画银钩的四个大字: “天下为公” 落款:孙文。 附页上明确写道:“……四月廿七日,广州起义。连江同志当发扬戚家军忠勇,配合作战……”
“四月廿七日……”黄忠炳抬头望向堂上匾额,“就是二十日后。” 吴适沉声道:“我从福州秘密运来二十支枪,子弹八百发。透堡、马鼻、官坂可集结一百二十余人。但清军在连江有巡防营三百人。” “人少不怕。”黄忠炳眼中闪着光,手指轻抚供桌上那本泛黄的《纪效新书》,“当年戚将军在咱们透堡,以鸳鸯阵大破倭寇。靠的不是人多,是阵法!” 他展开手绘阵图——那是他研习数月改良的战术。
杨孝知忽然道:“下月初三是玄天上帝诞辰,透堡要办三天‘巡境’。各地信众聚集,正是我们掩护集会的好时机。” “好计!”王灿登抚掌。 黄忠炳重重点头,从供桌下取出一个深蓝色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面叠得整齐的旗帜——旗面残破泛黄,但那个“戚”字依然清晰。 “嘉靖四十二年,戚继光将军亲赐我先祖黄祥的战旗。”黄忠炳的声音在祠堂中回荡,“三百五十年了,黄家七代守护这面旗。” 他将旗帜郑重递给王水莲:“水莲,孝知,我此去广州,生死难料。这面旗,托付给你们了。” 王水莲双手接过,指尖微颤。 “旗在,则精神不灭。无论我能否回来,这面旗,不能倒。”
四月初三,玄天上帝诞辰前夜。 棋盘堂灯火通明。十二名敢死队员肃立堂中,人人腰间系着巡境的黄布带。 黄忠炳站在先祖牌位前,点燃三炷香:“明日玄天上帝巡境,是我们议定大事的最后时机。” 他从王水莲手中接过“戚”字旗,郑重展开。残破的旗面在烛光中泛着暗红。 “这面旗,我将带往广州。但托付给你们保管。因为——”他一字一句道,“无论我们在广州是生是死,这面旗必须传下去。旗在,戚家军精神就在;旗在,革命火种就不灭。” 吴适拔刀划掌,血滴入酒碗:“我吴适在此立誓:革命不成,誓不还乡!” “革命不成,誓不还乡!”十二人饮下血酒。 堂外,玄天上帝庙钟声响起。炉峰山方向,晨雾渐散,茶山苍翠。
四月廿五日,广州郊外秘密联络点。 黄忠炳、王灿登、吴适等十二人抵达广州。在废弃茶厂阁楼,他们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黄忠炳取出十二个白面馍——那是王水莲连夜赶制的“光包”,每个都用油纸包好,上面用朱砂点着红点。 “这是咱们连江的干粮。”他分给每人一个,“每个光包里,都有一张纸条。” 王灿登小心掰开,里面纸条上写着: “一心中国梦,万古下泉诗。——与诸同志共勉” 阁楼里一片寂静。半晌,吴适才低声说:“三百五十年了……郑思肖先生的诗……”
“是啊,”黄忠炳轻声道,“当年郑先生心中是破碎的山河。今日我们革命,心中是未来的中国。这‘中国梦’,总要有人去实现。” 他将纸条收回怀中:“此去若能生还,这纸条我要传给子孙。若不能生还——这纸条就是遗书,就是信念。”
窗外,广州城灯火明灭。远处传来珠江涛声。 而在连江透堡,王水莲将那面“戚”字旗藏在棋盘堂神龛后的夹墙中。她对着旗帜轻声道:“旗在,精神就在。表哥,这面旗,我会守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 炉峰山的茶香,随风飘散。三百五十年的传承,将在两天后迎来血与火的考验。
第二章 碧血黄花
公元1911年4月27日,下午五时三十分,广州小东营。 黄忠炳从怀中掏出怀表——这是临行前王水莲塞给他的,表壳上刻着“平安”二字。此刻,时针指向五时三十分。 “时辰到了!”黄兴一声令下。 枪声瞬间撕裂广州的黄昏。 “杀——!” 林觉民白衣如雪,手持双枪率先冲出。黄忠炳率连江十二勇士直扑东侧巡防营,他们按改良鸳鸯阵疾行——这是他在透堡棋盘堂研习了三个月的阵法。
战斗在瞬间白热化。清军的排枪如暴雨般倾泻,街巷中火光迸溅。 “忠炳兄!右侧有清军!”王灿登嘶声高喊,眼镜片在火光中闪烁。 黄忠炳回头,只见数十名清军从街角冲出,子弹擦着他的耳际飞过。他左臂一热,中弹了。 “吴适,带人挡住!灿登,跟我炸围墙!” “是!” 吴适率五人拼死阻击,而黄忠炳与王灿登抱着炸药包冲向总督衙门围墙。围墙厚重,必须炸开缺口。
“轰——!” 巨响中砖石飞溅,缺口炸开了。但就在此时,王灿登闷哼一声——腹部已被刺刀捅穿。 “灿登!” 王灿登死死抱住那个清军,牙齿咬进对方的喉咙,两人一同倒下。这位在透堡教了十年书的私塾先生,眼镜碎在血泊中,嘴唇翕动:“忠炳……走……” 清军如潮水般涌来。连江十二勇士已战死九人,只剩黄忠炳、吴适和另一名战士。
吴适右腿中弹,躺在地上用手枪射击:“黄大哥!快走!” 黄忠炳冲过去要背他,吴适却从怀中掏出最后一颗炸弹——炸弹上系着那截玄天上帝的黄布。 “吴适!你……” “黄大哥!”黄忠炳嘶声道,“你得活着回去!你得把那句话……那句话带回去!” “什么话?” “你托我带的!在巷子里你说的那句话!”黄忠炳用尽力气大喊,“那面‘戚’字旗,不用等我了。但旗不能倒,革命要继续!” 炸弹被抢进黄忠炳手中:“你走!我断后!” 就在这时,又一队清军从街口冲出。
黄忠炳猛地推开吴适,自己翻滚着扑向来敌,用身体挡住去路。 “吴适——!” “走啊!” 黄忠炳咬牙转身,刚要冲进小巷,却见前方又出现清军——退路被截断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炸弹,又看向身后——吴适已倒在血泊中,另一名战士也已阵亡。十二名连江子弟,只剩他一人。 清军从三面包围上来,火把照亮了染血的街道。
黄忠炳忽然笑了。他从怀中摸出那个染血的“光包”,轻轻掰开,取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已被鲜血浸透,但“一心中国梦,万古下泉诗”的字迹依然可辨。 他小心地将纸条塞进内衣口袋,贴在胸口。那里,怀表的“平安”二字已被鲜血染红。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连江的方向。他仿佛看见了炉峰山的茶海,看见了茉莉花田,看见了棋盘堂前那面飘扬的“戚”字旗。 “水莲,孝知,”他喃喃道,“旗……不能倒……”
清军越来越近,已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 黄忠炳握紧炸弹,拉燃了引信。引线“嗤嗤”燃烧,在暮色中迸出火星。 他没有冲向敌群,而是转身,向着广州城北的方向——那是回家的方向。 “革命——万岁!”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那声音穿透枪声,穿透夜色,在血染的街道上回荡。 “轰——!!!!!” 剧烈的爆炸震动了整条街道。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广州的夜空。
深夜,枪声渐息。起义失败了。 在遥远的马来亚,孙中山得知噩耗,肃立挥毫:“是役也,碧血横飞,浩气四塞……” 他望向北方:“粤之花县,闽之连江。碧血黄花,精神不死!”
十日后,连江透堡。 章仙古道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着。他是起义中侥幸生还的同志,冒死从广州带回了一个布包。 棋盘堂内,王水莲和杨孝知颤抖着手打开布包。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截焦黑的断刀,是黄忠炳的佩刀;一块几乎烧成灰烬的白布,边缘依稀可见“一心中国梦”的字迹;还有半张焦黄的纸条,上面是黄忠炳最后的笔迹:
“旗在,精神不灭。革命,后继有人。勿等,勿悲,旗不可倒。——忠炳绝笔” 带信的同志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黄大哥……他拉着炸弹……面向北方……喊的是……革命万岁……” 堂中死寂。许久,王水莲转身,从神龛后取出那面“戚”字旗。她双手捧旗,缓缓展开。
残破的旗面在晨光中飘动,那个“戚”字,历经三百五十年,依然清晰。 “旗不会倒。”王水莲的声音平静,泪水却止不住地流,“表哥,这面旗,黄家守了七代。从今往后,王家、杨家,我们一起守。” 杨孝知重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是孙中山辗转寄来的: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连江子弟,当继先志,竟革命全功。” 晨钟敲响,炉峰山的茶农开始劳作,茉莉花静静开放。 一面残旗,一句遗言,一个信念。 而这场延续了三百五十年的“中国梦”,将在血与火中,迎来新的黎明。
第三章 薪火相传
公元1915年冬,连江透堡南街村。 杨家大院的清晨透着寒意,但堂屋里却温暖明亮。两岁的杨而菖裹着棉袄,坐在母亲王水莲膝上,咿咿呀呀地学说话。 “娘……旗……” 王水莲手中正缝补着一面残破的旗帜——那是黄忠炳托付给她保管的“戚”字旗。四年过去了,旗帜又添了几处破损,但那个“戚”字依然清晰。她停下针线,轻抚着儿子的头:“对,这是旗。这是你表伯用命守护的旗。” “表伯……”杨而菖奶声奶气地重复。
“你表伯是英雄。”杨孝知从门外走进,肩头还落着雪花。他将一份报纸放在桌上,神色凝重:“袁世凯要称帝了,改年号‘洪宪’。” 王水莲接过报纸,借着晨光细看。头版头条触目惊心:“袁大总统接受推戴,中华帝国将立”。 “孙先生已在东京发表《讨袁檄文》。”杨孝知压低声音,“福建这边,革命党正在联络,准备响应。” “可咱们连江……”王水莲望向窗外。四年前的黄花岗起义,连江十二勇士几乎全部牺牲,光复会元气大伤。 “正因如此,才更要站起来。”
杨孝知从柜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上个月从福州辗转送来的,许崇智将军的亲笔信。” 信是写给连江光复会留守同志的: “闽省讨袁,需各地响应。连江忠烈之地,当继承黄忠炳诸同志遗志,为共和再战。” 王水莲抱着儿子的手紧了紧。怀中的杨而菖似有所感,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那面“戚”字旗。 “旗……”孩子又说。 “是啊,旗。”王水莲眼中泛起泪光,“这面旗,你表伯用命守住了。现在,轮到我们来守了。”
民国四年(1915年)腊月,棋盘堂。 玄天上帝诞辰将至,棋盘堂里聚集了二十余人。这些都是四年间陆续发展的新同志,有农民,有渔民,有手艺人。最年轻的不过十八岁,最年长的已年过五十。 杨孝知站在堂中,身后高悬着那面“戚”字旗。四年时光,旗帜更显残破,但那个“戚”字在烛光中依然醒目。 “诸位乡亲,诸位同志。”杨孝知声音沉稳,“袁世凯倒行逆施,要废共和,复帝制。孙先生已在海外号召讨袁。咱们连江,是出过黄忠炳、王灿登、吴适这些好汉的地方,不能在这个时候装聋作哑!”
一位老渔民站起来:“孝知,你说怎么干!四年前黄花岗,我儿子跟忠炳一起去的广州,没回来。这个仇,我一直记着!” “对!干!” “不能让人看扁了咱们连江!” 群情激愤。但王水莲却站了起来:“诸位,听我一言。” 堂中安静下来。这位在透堡备受尊敬的女性,四年间一直在暗中联络同志,传递消息,早已赢得众人的信任。
“四年前,我表哥黄忠炳他们是怎么牺牲的?”王水莲环视众人,“是硬拼,是巷战,是以血肉之躯对抗枪炮。咱们连江的好汉子,流了血,丢了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今天,咱们还要这样干吗?还要让更多的父亲失去儿子,更多的妻子失去丈夫吗?” 堂中一片沉默。 “孙先生在信中说,”王水莲从怀中取出那封辗转寄来的信,“革命要讲策略,要积蓄力量,要发动群众。咱们连江有山有海,有万千乡亲。与其去福州硬拼,不如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做咱们能做的事。”
“水莲姐,你说,咱们能做什么?”一个年轻后生问。 “第一,保存火种。”王水莲指向那面旗,“这面旗,是咱们连江的精神。只要旗在,精神就在。咱们要把这精神,传给下一代。” 她看向堂外——那里,几个半大孩子正在玩耍,其中就有她两岁的儿子杨而菖。 “第二,积蓄力量。”杨孝知接话,“咱们不急着去福州。咱们就在透堡,在马鼻,在官坂,联络乡亲,发展同志。等力量够了,时机到了,再行动。” “第三,”王水莲眼中闪着光,“咱们要培养新人。要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要让他们知道,咱们连江出过戚继光,出过郑思肖,出过黄忠炳。要让他们从小就知道,什么是‘中国梦’,为什么要革命。” 一位私塾先生站起来:“水莲说得对!我在透堡教书十年,看着一代代孩子长大。要改变中国,得从娃娃教起!” “对!教孩子!” “咱们自己也要学!要认字,要懂道理!” 堂中气氛重新热烈起来。这次,不再是盲目的热血,而是有了清晰的方向。
民国五年(1916年)春,炉峰山。 三岁的杨而菖被父亲背着,沿着章仙古道登山。同行的还有七八个孩子,都是光复会成员的子侄。 杨孝知在一块大石旁停下。石上,四年前他亲手刻下的两行字依然清晰: “一心中国梦,万古下泉诗。” “孩子们,认识这几个字吗?”他问。 最大的孩子约莫十岁,认出来了:“杨叔,这是郑思肖先生的诗!”
“对。”杨孝知将儿子放下,指着山下,“你们看,这就是咱们的透堡。三百五十年前,戚继光将军在这里大破倭寇。四年前,你们黄忠炳伯伯从这里下山,去了广州,再没回来。” 他取出那面“戚”字旗,小心展开。山风吹来,残破的旗面猎猎作响。
“这面旗,是戚将军亲赐的。黄忠炳伯伯临死前托人带话回来——旗不能倒,革命要继续。” 孩子们肃立旗前,小脸庄重。三岁的杨而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旗面。 “爹,冷……”他奶声奶气地说。 “是冷。”杨孝知抱起儿子,“但你黄伯伯他们流的血,是热的。他们用热的血,守住了这面旗。现在,轮到咱们来守了。” 他看向所有的孩子:“你们要记住,你们生在连江,长在连江。你们的血脉里,流着抗倭英雄的血,流着革命烈士的血。你们肩上的担子,重着呢。”
民国六年(1917年),杨家大院。 四岁的杨而菖已能满院子跑了。这年秋天,二弟杨与可出生。又过两年,三弟杨与福也来到人世。 杨家三兄弟在烽火岁月中成长。他们从小听的故事,不是才子佳人,不是神仙鬼怪,而是戚继光抗倭、郑思肖作诗、黄忠炳起义。 “娘,表伯长什么样?”五岁的杨而菖问。 王水莲从箱底取出一张泛黄的画像——那是黄忠炳离家前,请镇上画师画的。画中的汉子浓眉大眼,神情坚毅。
“你表伯就是这样。”她轻声说,“他走的时候,你还在娘肚子里。他说,等革命成功了,就回来看你。” “那表伯什么时候回来?” 王水莲沉默良久,将儿子搂进怀里:“你表伯不会回来了。但他把旗留给了咱们,把话留给了咱们——旗不能倒,革命要继续。” 她取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那是她这几年来,将《纪效新书》的片段、郑思肖的诗、黄忠炳的遗言,还有孙中山的文章,一笔一画抄录下来的。 “而菖,你该识字了。娘教你认的第一个字,是‘梦’。” “梦?” “对,中国梦的‘梦’。”王水莲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一个“梦”字,“这是郑思肖先生梦了三百年的梦,是你表伯用命去追的梦,是咱们连江人、咱们中国人,一代代都要做的梦。”
杨而菖伸出小手,抚摸着那个墨迹未干的“梦”字。窗外的炉峰山,茶树又绿了。茉莉花在院角静静开放。 一面旗,一句话,一个梦。 这梦,从嘉靖到民国,从抗倭到讨袁,在连江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而传承这梦的火种,正在这些在乱世中出生的孩子心中,悄悄点燃。
第四章 北伐风云
民国十三年(1924年)秋,广州。 孙中山站在黄埔军校操场上,望着台下整齐的学员方阵,声音洪亮: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今天我在此誓师北伐,就是要彻底铲除军阀,统一中国,实现三民主义!”
台下,两个来自福建连江的中年人热泪盈眶。吴适——当年黄花岗起义的幸存者,如今已三十七岁,左腿的伤使他微微跛行,但眼神依旧锐利。身旁的杨孝知——王水莲的丈夫,四十二岁,两鬓已染霜。 “孝知兄,听见了吗?”吴适低声道,“孙先生终于又要北伐了,从1913年我随孙先生首次北化,已经11年了!” 杨孝知重重点头,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信——那是临行前妻子王水莲塞给他的,信里只有一句话:“勿忘透堡精神,一心中国梦。”
宣誓仪式后,孙中山单独接见福建代表。 “吴适同志,杨孝知同志,”孙中山与二人握手,“我听说,连江透堡是个了不起的地方。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有十二位是你们连江人。” 吴适立正:“报告大元帅,连江儿女,从明朝抗倭到今日革命,从未缺位!” “好!好!”孙中山赞许道,“这次北伐,福建是重要战场。我任命你为北伐军大本营第十一路司令,杨孝知同志为后勤部长。你们要打回福建,光复故乡!” “是!保证完成任务!”
孙中山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缓缓道: “革命要从一个地方扎根,才能星火燎原。透堡,就是这样的地方。从戚继光到黄忠炳,从抗倭到革命,一脉相承。你们要把这种精神,带到北伐中去,带到全中国去。”
杨孝知想起了1913年首次北划的画面:那一年春,福建战场。 吴适率第十一路军,以连江光复会老会员为骨干,从广东入闽。这些会员多是当年透堡暴动的参与者,或其后代子弟。 “同志们!”战前动员会上,吴适高声道,“十三年前,我们的兄弟黄忠炳、王灿登牺牲在广州。今天,我们打回来了!要用胜利,告慰英灵!” 战斗在闽东山区打响。吴适用兵灵活,结合当年戚继光在透堡抗倭的战术,又借鉴黄花岗起义的经验,采取奇袭、夜战、山地游击等战法。 三月,攻克连江。 当部队开进透堡镇时,全镇百姓夹道欢迎。王水莲带着儿子杨而菖(时年十二岁)站在棋盘堂前,手中捧着那面“戚”字旗。 “水莲!”杨孝知下马,夫妻相拥。 吴适走到堂前,向旗帜敬礼,转身对乡亲们说: “透堡的父老乡亲!我们回来了!孙大元帅让我转告大家:他高度赞扬连江的革命精神!革命从这里出发,也要从这里走向全国!” 掌声、欢呼声响彻古镇。 此后数月,第十一路军连战连捷。 四月,克罗源。五月,下宁德。六月,取政和。七月,破松溪。所到之处,吴适严令部队秋毫无犯,宣传三民主义,组建农会,深得民心。 每次攻城后,吴适都做同一件事:召集当地青年,讲述透堡的故事——从戚继光抗倭到黄花岗起义,再到今日北伐。
如今,10多年过去,再次北划了。“革命不是打下一个城就完了,吴适对杨孝知说,“孙先生说得对,要培养下一代。要让年轻人知道,什么是‘一心中国梦’,为什么要为中华崛起而奋斗。” 杨孝知在军中办起“随营学堂”,教士兵识字,讲革命道理。教材里特意收录了郑思肖的“一心中国梦,万古下泉诗”,以及透堡先烈的事迹。 “等仗打完了,”杨孝知写信给妻子,“我要在透堡办一所新式学校,专门教孩子们这些。革命精神,要代代传。”
八月,北伐军主力推进顺利,廖仲恺命吴适留守福州,巩固后方。任命他为福建自治军第五路司令,后改任第一警备司令、后防司令。吴适在福州整顿治安,剿灭匪患,发展经济,深受百姓爱戴。但他心中始终记着孙中山的嘱托:“培养下一代,传承革命精神。” 他在福州创办“闽东革命子弟学校”,专门招收革命者后代、贫苦子弟。开学典礼上,他说: “我们要培养的,不是只知读书的书呆子,是心中有国、肩上有责的栋梁。要让他们记住透堡精神,记住‘一心中国梦’!”
然而风云突变。 民国十四年(1925年)八月二十日,廖仲恺在广州被刺身亡。 消息传到福州,吴适如遭雷击。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对着廖仲恺的照片,对着孙中山的题字“天下为公”,对着那面“戚”字旗,久久不语。 “孝知,”出关后,他对杨孝知说,“我累了。革命……变了味道,想当初参加黄花岗起义,连台湾同胞许赞元、罗福星都和我们会合一起出发,并肩作战,为了革命奋勇争先,拼死杀敌,如今台湾仍在小日本殖民统治,民不聊生,何日能中华崛起,一统江山?” 杨孝知沉默。他也感觉到了——军中开始有派系斗争,有人开始争权夺利,当年“一心为公”的精神在消退。
民国十六年(1927年),蒋介石掌握大权。 南京方面派人来福州,欲任命吴适为“闽海十县自治军司令”,统领福州、连江、罗源、宁德等十县军政大权。 来使将委任状放在吴适面前:“吴司令,蒋总司令很器重您。您是国民党创党元老,又是北伐功臣,理当担此重任。”
吴适看着委任状,看了很久。眼前闪过黄花岗的硝烟,闪过北伐征途,闪过廖仲恺的笑容,闪过孙中山的嘱托…… 最后,他轻轻推开委任状。 “替我谢谢蒋总司令。但我老了,打不动了。这个司令,让别人当吧。” “那您……” “给我个闲职就好。政府参议,就这个吧。”
此后,吴适真的“闲”下来了。 他在福州城内僻静处租了个小院,取名“梦庐”。每日读书、作画、写字,几乎不问政事。他的画,多画山水、梅竹;他的字,常写“一心中国梦”“天下为公”;他的诗,总忆透堡往事、黄花岗故人。 杨孝知常来看他。两人常在“梦庐”对弈,一局棋,一壶茶,可消磨整日。
“真不打算再出山了?”一次,杨孝知问。 吴适落下一子,缓缓道:“我这一生,前半生打仗,为的是‘中国梦’。现在……梦醒了。不,是梦变了味道。” 他望向窗外,院中一株老梅正开:“但我相信,真正的梦,总会有人继续做。透堡的孩子,中国的青年,总会有人记得‘一心中国梦’,继续往前走。” “就像这梅树,”他轻抚花枝,“冬天看似枯死,春天一到,又开新花。”
吴适正在作画——画的正是炉峰山。他放下笔,久久伫立窗前。 “孝知,”他轻声道,“你看,新花开了。” 杨孝知重重点头,眼中含泪:“是啊,开了。透堡的精神,不会断。”吴适转身,从箱底取出那面“戚”字旗,轻轻抚摸:“这旗,该传下去了。传给年轻人,传给真正记得‘一心中国梦’的人。” 他提笔,在旗角题下一行小字: “此旗传承四百载,梦魂永系透堡山。一心中国梦不死,自有后人续新篇。” “等哪天,”他对杨孝知说,“把这旗,带回透堡。告诉年轻人:我们这代人,梦做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看他们的了。” 窗外,春雨淅沥。老梅落尽,新叶初萌。 一个时代结束了。但梦,还在延续。
第五章 旗耀青春
民国十八年(1929年)春,福州。 连江中学的木棉树下,十七岁的杨而菖与几位同学围坐,传阅着一本手抄小册子。这是同乡学长杨挺英从乌石山师范学校带回的——《马刘主义ABC》。 “而菖,你看这段,”杨挺英指着小册子,“马克思说,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杨而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想起了父亲常讲的透堡故事——戚继光抗倭是为保家,黄花岗起义是为救国,透堡暴动是为翻身……似乎都在这本小册子里找到了答案。 “挺英哥,这书能借我抄一份吗?” “当然!但千万要小心,不能让学监发现。”
两个月后,杨挺英带杨而菖来到三坊七巷一处僻静的院落。 “这是陶铸同志,”杨挺英介绍,“中共福州市委书记。” 陶铸打量着眼前清瘦但目光坚定的少年:“听说你是透堡人?杨孝知、王水莲的儿子?” “是。” “你父亲在北伐军做过事,母亲是军属模范。你为什么要加入共产党?” 杨而菖挺直腰板:“我父亲说,革命还没成功。我看了马克思的书,觉得共产党才能救中国,才能真正实现‘一心中国梦’。” 陶铸与杨挺英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民国十八年(1929年)五月四日,杨而菖在福州中共地下联络点宣誓入党。 “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永不叛党!” 宣誓完毕,陶铸拍拍他的肩:“而菖同志,组织决定,派你和挺英同志回透堡。你们的任务,是在家乡发展组织,发动群众。” “是!” “记住,透堡有很好的革命基础。但要从启蒙做起,从教育做起。先把夜校办起来,把农民组织起来。”
六月,杨而菖、杨挺英回到透堡。 杨家老屋堂屋,王水莲听完儿子的讲述,沉默良久,从神龛后取出那面“戚”字旗。 “儿啊,这面旗,从戚继光传到今天,破了补,补了破,但从来没倒过。你知道为什么?” 杨而菖肃立:“因为一代代人用命守着。” “对。”王水莲将旗展开,“以前守旗,是为保家卫国。现在你要做的事,是为天下穷人翻身做主。这旗,娘交给你。但你要记住——” 她一字一句:“旗在人在,旗倒人亡。这旗代表的,不只是杨家的血,是透堡四百年的魂。” “娘,我记住了。”
七月,透堡小学新学期。 杨而菖、杨挺英以教员身份进入学校。白天教孩童识字算数,夜晚在棋盘堂开办“透堡夜校”。 第一堂课,来了三十多个贫苦农民、渔民。杨而菖不教四书五经,而是从“人、手、口、田”教起,然后问: “乡亲们,这个‘田’字,怎么写?” “一个口,一个十,一个十。”有学员答。 “对!一个口,两个十。可咱们透堡,多少人家里有田?多少人给林家、陈家种了一辈子田,自己却没一寸地?” 堂中一片寂静。 杨挺英接过话:“今晚咱们不光识字,还要明理。要明白,田为什么在地主手里,我们为什么受穷。”
三个月后,夜校学员发展到百余人。 在学员基础上,杨而菖组织成立了“透堡农民互助会”。开始只是农忙时互相帮工,渐渐开始商议减租减息,对抗地主盘剥。 十月,地主林守仁欲加收“保安捐”,农民互助会集体抵制。林守仁派家丁抓人,夜校学员鸣锣聚众,数百农民手持锄头扁担将林家围住。 “我们要见林老爷!”杨而菖站在人群前。 林守仁被迫出面:“杨而菖,你一个教书先生,聚众闹事,想造反吗?” “我们只是要个公道。年成不好,加租加捐,是要逼死人吗?” “你们想怎样?” “三条:一减租三成,二免保安捐,三放人。” 在群众压力下,林守仁被迫答应。这是透堡农民第一次集体斗争的胜利。
民国十九年(1930年)正月,棋盘堂。 在夜校骨干和农会积极分子中,杨而菖发展了第一批党员:老渔民周大根(其父周老栓当年随黄忠炳参加黄花岗起义)、佃户陈二狗、手工业者郑木匠等七人。 宣誓仪式上,没有党旗,只有那面“戚”字旗。 “同志们,”杨而菖声音低沉,“今天我们在这里宣誓入党。八十年前,黄花岗起义的志士在这里誓师;十九年后,我们在这里宣誓为共产主义奋斗。” “我们要记住,共产党人的‘中国梦’,不只是翻身做主,是要让天下穷苦人都过上好日子!” 七人庄严宣誓。中共透堡支部正式成立,杨而菖任书记。
二月,透堡、马鼻、官坂三地党组织联合,成立中共连江特别支部,杨而菖任特支书记。 三月,在陶铸指导下,中共连江县委员会在透堡秘密成立。杨而菖当选县委书记,杨挺英任宣传委员,郑木匠任组织委员,周大根任农运委员。 县委机关设在棋盘堂后堂夹墙密室内。第一次县委会议上,杨而菖在墙上挂出亲手绘制的连江地图。 “同志们,县委成立了,但我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连江二十二个乡,我们只控制了三个。今年,我们要发展到十个乡!” 他手指地图:“以透堡为中心,向东发展马鼻、官坂沿海渔区,向西发展丹阳、蓼沿山区,向北发展长龙、浦口,向南发展敖江、江南。” “发展党员,建立支部,组织农会,发动群众——这就是我们今年的任务!”
四月,透堡夜校扩大为“连江工农夜校总校”,在七个乡设立分校,学员达五百余人。教材是杨而菖、杨挺英自编的《工农识字课本》《革命道理浅说》。 课本第一课是:“工人做工,农民种田。做工种田的,吃不饱穿不暖;不做工不种田的,吃鱼吃肉穿绸缎。这是为什么?” 第二课是:“一心中国梦,万古下泉诗。古人的梦,是山河完整;今天的梦,是穷人翻身。”
五月,连江县委在炉峰山举办第一期“工农干部训练班”。二十名农会骨干、夜校积极分子参加,学习革命理论、群众工作方法、军事基础知识。 结业那天,杨而菖带学员登上炉峰山顶,遥望连江县城。 “同志们,你们看,县城就在那里。城里有县衙门,有保安团,有地主老财。但更重要的是——” 他转身指向山下:“这里有万千工农,有我们的同志,有四百年的透堡精神!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总有一天,红旗要插遍连江,插遍全中国!” 学员们群情激昂。周大根说:“杨书记,我爹当年跟黄忠炳去打广州,没回来。今天,我要跟共产党,打出一个新连江!” 陈二狗说:“我祖祖辈辈给林家种田,到我这一代,要翻身!”
六月,王水莲将家中两亩茶田卖掉,所得八十块银元全部交给县委作活动经费。 “娘,这是您养老的……” “拿着。”王水莲将钱塞进儿子手中,“娘老了,用不着这些钱。你们年轻,要用这钱,做大事。” 她走到堂前,轻抚“戚”字旗对杨而菖说道:“这旗,守了四百年,该换新旗了,现在交给你们了。等你们打下了江山,记得告诉娘,娘要去北平都城,看看新中国的红旗。”
七月,中共福州中心市委派人到连江检查工作。 听取汇报后,来人感慨:“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一年时间,在连江建立起县委,发展党员五十余人,农会会员八百余人,夜校学员五百余人——了不起!” 他拍拍杨而菖的肩:“陶铸同志让我转告你:透堡的工作,是闽东的榜样。但要记住,革命是长期艰苦的斗争,要稳扎稳打,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我明白。”杨而菖重重点头,“我们在积蓄力量。等时机到了——” 他望向窗外,炉峰山苍翠如黛。 “透堡的火种,要燃遍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