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中国梦.透堡风云录(第一卷)陈其玉》
第一卷 抗倭烽火
第五章 深潭蛟龙
嘉靖四十二年秋,透堡。 城外的硝烟尚未散尽,城内的气氛却比战时更加凝重。 陈奇遇站在东城破损的墙垛边,望着城外堆积如山的倭寇尸体,又转身看向正在被抬进城的一具具戚家军将士遗体。五百零七人——这是刚才那场惨胜付出的代价。虽然用假布防图诱使松本一郎强攻东城,利用火攻歼敌两千余,但守军也已折损近两成。
更严峻的是,斥候刚刚回报:海上又出现大批倭船,正在陆续集结。粗略估算,至少还有万余倭寇即将登陆。 “二千对一万……”胡守仁声音嘶哑,“陈千户,城墙已破,存粮仅够十日,箭矢火油消耗过半。这城……守不住了。” 众将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残酷的事实。 陈奇遇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最后落在匆匆赶来的滕国際和陈仁藙身上。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滕大人,陈把总,透堡周边,可有什么险要之地?不必是雄关险隘,但求地形奇特,能出奇制胜。”
滕国際皱眉思索。陈仁藙却眼睛一亮,迟疑道:“险地……倒是有一处,只是……” “但说无妨!” 陈仁藙压低声音:“透堡往北十五里,是我老家北街村与龙头村交界处,有一深潭,名唤‘龙潭’。此地常年阴森,雾气不散,潭水深不见底。老辈人说,古时有蛟龙潜藏潭底数千尺处沉睡,说是章仙我这当地传说中镇守海疆的仙君坐骑。因此附近村民从不敢靠近。” 他顿了顿,继续道:“潭边有一条古老小径,我们都叫‘章仙古道’,蜿蜒通到山顶的炉峰山。从炉峰山上,可以俯瞰整个罗源湾,倭寇船只往来,一览无余。”
陈奇遇眼中精光一闪:“那龙潭地形如何?” “潭口狭窄,仅容两艘小船并行进入。但入内后别有洞天——潭面宽阔如湖,四周都是悬崖峭壁。”陈仁藙回忆着,“最奇的是,潭中央峭壁上有一溶洞,洞口被千年古樟遮掩。家父年轻时曾误入其中,说洞内极大,有三个出口。除中央主洞口外,左右两侧山坳处还各有一隐蔽出口,皆被樟树毛竹遮蔽,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 “三个出口……”陈奇遇喃喃道,脑中飞快盘算,“潭口狭窄,内里宽阔,四周峭壁,中有溶洞可藏兵……陈把总,你确定洞内可容数千人?” “家父曾说,洞内深广,藏数千人绰绰有余。只是……”陈仁藙面露难色,“此地传说诡异,且洞内潮湿黑暗,蛇虫滋生,寻常人根本不敢深入。”
“传说诡异,正好!”陈奇遇突然一拳砸在墙垛上,“传令:胡守仁,你带五百人,多备旌旗锣鼓,在城中虚张声势,做出死守待援之态。滕大人,劳烦您组织百姓,协助搬运沙袋、修补城墙,动静要大,要让倭寇探子看到我们‘慌而不乱’。” 他又看向陈仁藙,声音压得更低:“陈把总,你立刻带十名精锐,随我亲往龙潭探查。记住,此行绝密,不得让第六个人知道!” “末将领命!”
当日黄昏,龙潭。 潭水幽深如墨,水面氤氲着淡淡白雾,即使在秋日午后,也透着一股刺骨寒意。潭口果然狭窄,仅十余丈宽,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而一旦进入潭内,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直径约两百丈的圆形深潭,四周皆是数十丈高的悬崖,猿猴难攀。 陈奇遇乘小舟至潭中央,拔开垂挂的藤蔓,果然看见一个被古樟树根缠绕的洞口。
洞内黑暗幽深,凉风习习。 “点火把,进洞!” 十余人鱼贯而入。洞内起初狭窄,行百余步后骤然开阔,竟是一个可容纳数千人的巨大溶洞。钟乳石倒悬如林,地下河潺潺流淌。更妙的是,正如陈仁藙所言,洞壁左右各有一处隐蔽出口,仅容一人通过,外有茂密植被完全遮蔽。 陈奇遇举着火把,仔细查看洞内地形,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天助我也!此洞三处出口,中央主洞口临潭,左右出口通两侧山坳。若在潭口设伏,诱敌深入,再从两侧出口杀出,封住潭口……”
“正是关门打狗之势!”陈仁藙兴奋道,“而且炉峰山居高临下,可观察倭寇动向。章仙古道虽然陡峭,但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可行。” 陈奇遇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陈把总,你说此地传说有蛟龙沉睡,村民不敢靠近。这传说……知道的人多吗?” 陈仁藙一愣:“附近几个村子老辈人都知道,年轻人也多有耳闻。怎么?”“好!好一个‘蛟龙沉睡’!”陈奇遇抚掌大笑,“滕大人,陈把总,听我计议:我们便借这‘蛟龙’之名,给松本一郎的继任者,唱一出好戏!” 他低声吩咐如此如此,二人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三日后,透堡城外倭寇大营。 松本一郎战死后,倭寇推举其副手小野次郎暂代头领。此刻,小野次郎正听取探子回报。 “头领,透堡城墙破损严重,守军日夜修补,但进度缓慢。城头旌旗虽多,但守军明显不足,换岗频率极低。” “粮草呢?” “属下抓了几个出城砍柴的百姓,严刑拷打得知,城中存粮仅够十日。而且……”探子压低声音,“那几个百姓说,守将陈奇遇为鼓舞士气,宣称在城北龙潭发现了‘章仙遗迹’,得仙人相助,不日将有天兵降临。” “天兵?”小野次郎嗤笑,“装神弄鬼!还有吗?” “还有一事颇为蹊跷。这几日,陆续有百姓偷偷往北面龙潭方向运送东西,用油布包裹,形状像是……兵器?”
小野次郎猛地站起:“龙潭?可是那个有蛟龙传说的深潭?” “正是。村民都说那潭邪门,平日根本不敢靠近。但最近总看见潭中有异光闪烁,还有古怪声响,像是……龙吟?” 帐中几个浪人头目闻言,脸色微变。倭人迷信,对鬼神之说尤为敬畏。 小野次郎却陷入沉思。
良久,他冷笑道:“什么蛟龙天兵,定是陈奇遇的疑兵之计!他兵力不足,粮草将尽,便想用鬼神之说吓退我们。传令,明日全军拔营,我倒要看看,那龙潭里藏的是蛟龙,还是他陈奇遇的伏兵!” “可是头领,”一个老成持重的头目劝阻,“那龙潭地势险要,万一真有埋伏……” “正因地势险要,才可能藏兵!”小野次郎眼中闪过狡黠,“陈奇遇定是看透堡守不住,便想将主力转移至龙潭,依托险地顽抗。他以为用鬼神传说就能吓住我们?笑话!传令,明日先派五百人试探性进攻龙潭。若真有埋伏,我们主力尚在,可随时接应。若只是疑兵……哼,我就将他这最后一点希望,碾得粉碎!”
同一时间,龙潭溶洞内。 两千戚家军将士,以及自愿参战的三百余名青壮民夫和黄栋、黄祥父子,正静静潜伏。洞内点燃了数十支火把,光影摇曳。 陈奇遇站在高处,声音在洞中回荡:“诸位,倭寇万余大军已至城外,透堡城墙残破,粮草将尽,硬守只有死路一条。但我们脚下这龙潭,便是倭寇的葬身之地!” 他指着洞壁上的三个出口:“倭寇迷信,我们便利用这一点。我已派人散播谣言,说潭中有蛟龙显灵,助我抗倭。小野次郎生性多疑,必会派兵试探。待其先锋进入潭中,我们从两侧出口悄悄出洞,埋伏于潭口两侧竹林。待其主力进入,便封住潭口,瓮中捉鳖!”
黄栋忍不住问:“陈千户,倭寇若不入潭怎么办?” 陈奇遇笑了:“他们一定会入。第一,小野次郎急于立功,稳固地位。第二,我们故意露出破绽——让倭寇探子‘发现’我们往潭中运‘兵器’(实为裹着油布的树枝石块),又让百姓‘无意间’透露潭中有‘章仙宝藏’。倭寇贪财,必会中计。” 他看向陈仁藙:“陈把总,你带两百人,守在炉峰山顶。以烽烟为号,若倭寇主力入潭,你便率军从章仙古道冲下,直捣潭口,断其归路!” “末将领命!” “胡守仁,你带五百人,仍在透堡虚张声势。待倭寇主力北上龙潭,你便出城袭扰其留守部队,焚其粮草,而后迅速撤回,赶来龙潭助战!” “得令!” “其余人等,随我埋伏于潭口两侧竹林。记住,倭寇不入潭,绝不可暴露!我们要的,是全歼这一万倭寇,永绝后患!” “杀!杀!杀!”低吼声在洞中回荡。
黄秀和医护营的女子们被安排在溶洞最深处,这里有地下河,可保证饮水。她看着父亲和弟弟随着队伍隐入黑暗,心中祈祷。陈奇遇走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声道:“照顾好自己。” 黄秀重重点头:“您也保重。” 陈奇遇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向洞口。
次日清晨,龙潭。 五百倭寇先锋乘着小船,小心翼翼驶入狭窄的潭口。潭内白雾弥漫,寂静得可怕。领头的浪人头目握紧刀柄,手心冒汗。 “头儿,这地方……真有古怪。”一个浪人颤声道,“太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闭嘴!”头目强作镇定,“什么蛟龙,都是汉狗的把戏!仔细搜查,尤其是那个溶洞!” 小船靠近中央洞口,倭寇们举着火把,战战兢兢地进入。洞内空无一人,只有钟乳石滴水的回声。 “看!这里有痕迹!”一个浪人惊呼。只见洞内地面有明显拖拽痕迹,像是搬运过重物。 头目眼睛一亮:“搜!肯定有宝藏!” 就在倭寇深入洞中搜查时,谁也没注意到,潭口两侧的竹林里,无数双眼睛正静静盯着他们。
更远处,炉峰山顶,陈仁藙趴在山石后,透过晨雾,看见倭寇大部队正沿着山路,浩浩荡荡朝龙潭开来。小野次郎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列,志得意满。 “果然来了……”陈仁藙握紧刀柄,对身边士兵低声道,“准备烽烟。” 山下,小野次郎听着先锋派人回报“洞内发现搬运痕迹,似有宝藏”,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他大笑:“陈奇遇啊陈奇遇,你想用疑兵之计吓退我?却不知正暴露了你的藏宝之地!传令,全军进入龙潭,给我把宝藏挖出来!” 万余倭寇,如一条长蛇,缓缓钻入那狭窄的潭口。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钻进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潭口两侧,陈奇遇伏在竹林中,看着倭寇队伍一点点进入。他手中紧握长枪,心中默默计数。 一百,五百,一千,三千…… 当最后一批倭寇完全进入潭中时,他猛地站起,手中令旗挥下! “杀——!” 刹那间,伏兵四起!
第六章 龙潭伏击
“杀——!” 陈奇遇的吼声如惊雷炸响,打破了龙潭死寂的黎明。 几乎同时,埋伏在潭口两侧竹林中的一千五百戚家军将士和一千多透堡青壮民夫一齐发动。他们没有直接冲锋,而是按照陈奇遇战前部署,将早已准备好的无数捆毛竹、枯草、浸满火油的柴堆,从两侧高崖奋力推下! “放火!” 火箭如流星般射向那些堆积物。干燥的毛竹枯草遇火即燃,浸透火油的柴堆更是轰然爆燃。数千捆燃烧物如同火山喷发,从两侧山崖滚滚落入潭中,瞬间将狭窄的潭口变成了燃烧的炼狱。
“不好!中计了!” “退!快退!” 倭寇船队挤在潭口,进退不得。燃烧的毛竹枯草落在木船上,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更可怕的是,陈奇遇还命人将军中剩余的火药分装在小陶罐中,绑在柴捆上一同推下。火药罐落入火海,接连爆炸,碎片四射,将倭船炸得千疮百孔。 “稳住!不要乱!”小野次郎在最大的安宅船上嘶吼,但他的声音淹没在爆炸声、惨叫声和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中。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轰隆隆——” 整个龙潭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潭水开始不自然地翻滚,水底传出沉闷如雷鸣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苏醒。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 交战双方都愣住了。陈奇遇心中一惊,难道计算有误,引发了山崩? 震动越来越剧烈。突然,潭中心水面猛地向上隆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扩越大,将燃烧的船只残骸、落水的倭寇全部卷入其中。 “龙……是蛟龙!”一个浪人惊恐尖叫。
只见漩涡中心,一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那黑影粗如殿柱,长不可测,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它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七八丈长,头颅如小山,双目如灯笼,散发着洪荒凶兽的气息。 正是传说中沉睡在龙潭千尺之下的蛟龙! 蛟龙似乎被水面的火焰、爆炸和血腥味惊醒,暴怒异常。它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竟将潭边崖壁震落碎石。随即,它巨大的尾巴猛地拍击水面! “轰——!” 排山倒海的巨浪冲天而起,高达数丈!巨浪携带着燃烧的船只、挣扎的倭寇,狠狠拍向潭口方向。拥挤在那里的倭寇船队遭到灭顶之灾,数十艘船只被巨浪掀翻、拍碎,无数倭寇落水,瞬间被漩涡吞没。
“天……天哪……”连久经沙场的戚家军老兵都看得目瞪口呆。 “是章仙坐骑!是蛟龙显灵了!”透堡的民夫们却激动地跪倒一片,朝着蛟龙方向磕头。 陈奇遇迅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虽不信鬼神,但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援军”,简直是天赐良机! “天助我也!”他振臂高呼,“蛟龙助我杀倭!将士们,民壮们,封死潭口,不可放走一个倭寇!” 蛟龙的肆虐还在继续。这洪荒凶兽被彻底激怒,在潭中翻江倒海。它庞大的身躯每一次扭动,都掀起滔天巨浪;它巨尾每一次拍击,都有倭船粉碎。更可怕的是,它似乎能分辨敌我——或许是被倭寇船只的异国样式、浪人身上的腥臊气味所激,它的攻击绝大部分都落在倭寇船队中。
“逃!快逃啊!” 倭寇彻底崩溃了。面对人力可敌的军队,他们尚可一战;但面对这传说中的洪荒凶兽,他们只有无边的恐惧。残存的船只不顾一切地调头,拼命向潭口挤去。 但潭口早已被燃烧的障碍物和戚家军的箭雨封锁。小野次郎的坐船试图强行冲出,被蛟龙一尾扫中,船体断为两截。小野次郎落入水中,挣扎着想游向岸边,却被一个漩涡卷入水底,再无踪影。
主将丧命,倭寇更是乱作一团。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在蛟龙的肆虐和戚家军、民夫的阻击下,倭寇死伤惨重。万余倭寇,最终只有约四千余人侥幸冲出潭口,丢盔弃甲,向海边亡命溃逃。 “追!”陈奇遇岂会放过这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胡守仁,带你的人,追杀十里,不可让其轻易登船!” “得令!” 胡守仁率五百生力军,沿山路追击。溃逃的倭寇早已丧胆,毫无战意,被一路追杀,又丢下近千具尸体。
然而,就在残余三千多倭寇即将逃到海边,看到停泊的船只时,前方海岸突然旌旗招展,杀声震天! 一支大军如神兵天降,挡住了去路。当先一杆大旗,上书一个巨大的“戚”字! 是戚继光!他率南下福清的主力,及时回师了! 原来,戚继光在福清接到滕国際的急报,得知透堡危急、陈奇遇行险设伏,立即率军星夜兼程回援。此刻恰好赶到,堵住了倭寇最后的生路。
“鸳鸯阵,进!” 没有给倭寇任何喘息之机,养精蓄锐的戚家军主力如潮水般涌上。本就溃不成军的倭寇,在生力军的冲击下,如雪崩般瓦解。 至黄昏时分,战斗彻底结束。 万余倭寇,除数百俘虏外,全部被歼。倭寇首领松本一郎、小野次郎皆亡。而戚家军和透堡民壮,借助蛟龙之威和地利,伤亡仅三百余人。 一场空前的大捷。
战后,龙潭畔。 潭水平息了波澜,蛟龙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一潭幽幽的碧水和漂浮的残骸,证明着白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戚继光、陈奇遇、滕国際、郑文渊、陈仁藙、黄栋等人站在崖边,望着劫后的龙潭,久久无言。 “奇遇,此战……你行险了。”戚继光缓缓道。 陈奇遇单膝跪地:“末将擅作主张,诱敌入潭,又借……借蛟龙之力,行险一搏,请将军责罚。” 戚继光扶起他,眼中满是赞许:“不,你做得对。兵者诡道,能借天时、地利,乃至……‘神助’,亦是本事。此战歼敌万余,东南倭患,自此可平息数载。你当为首功。”
他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透堡民夫,高声道:“诸位乡亲!今日之胜,非我军独力可为!是你们,以血肉之躯,助守透堡;是你们,不畏险地,诱敌深入;更是你们,信此地有蛟龙护佑,有章仙显灵,方有此天助!”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今日之后,这龙潭,当更名为‘镇倭潭’!这古道,当更名为‘得胜古道’!让后世子孙皆知,在此地,我曾大明军民,得天佑,借龙威,尽歼万倭,保我海疆!” “万岁!万岁!” 欢呼声震彻山谷。
人群中,黄秀扶着母亲杨瑜,望着被众将簇拥的陈奇遇。他左臂包扎着,脸上有烟火熏黑的痕迹,但身姿挺拔如松。两人的目光穿过人群,短暂交汇。 陈奇遇对她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黄秀脸一红,低下头,心中却如潭水般,荡开层层涟漪。 夕阳将龙潭染成一片金红。潭水幽幽,深不见底。没人知道,那传说中的蛟龙是否真的存在,又为何今日显灵助战。
或许,正如郑文渊所说:“先祖思肖公‘一心中国梦’,三百年来,这精魂不散,护佑乡土。今日蛟龙显圣,亦是天佑忠义,地护家园。” 夜色渐浓,透堡方向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劫后余生的人们,在准备庆功的筵席。 海风拂过,带着硝烟和血腥,也带着一丝久违的、安宁的气息。 东南海疆,终于要迎来太平了。
第七章 庆功良缘
嘉靖四十二年秋,十月初三,透堡。 龙潭大捷的消息如春风般传遍闽东,这座饱经战火的海边堡城迎来了久违的喜庆。为犒劳戚家军将士,透堡百姓自发筹备了盛大的庆功宴。
透堡镇透街广场,晨曦微露。 数十口大灶早已支起,炊烟袅袅。透堡的妇人们天不亮就忙碌起来,要做出八样最具连江风味的小吃,犒劳凯旋的将士。 杨瑜带着大女儿黄玉,正在一口沸腾的大锅前捞鱼丸。新鲜的马鲛鱼肉剁成茸,搅打上劲,挤成丸子,在滚水中沉沉浮浮,捞起时洁白如玉,鲜香扑鼻。 “娘,这鱼丸真好看。”黄玉小心翼翼地将鱼丸装入大陶碗。 “要用心做,”杨瑜轻声道,“将士们是用命在护着咱们,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不远处,陈惠和几个年轻姑娘在包“光包”。这是透堡特有的面点,用上等面粉发酵,包入用猪肉、虾米、笋干炒制的馅料,形如满月,蒸熟后洁白松软,可久存不坏。 “惠姐姐,你做的光包真好看。”一个小姑娘羡慕道。 陈惠脸微红,手中动作不停。她特意将其中一个光包捏出特别的花边——这是她的小心思。 另一边,黄栋带着一群汉子在炸“海蛎饼”。新鲜海蛎裹上调好的米浆,入热油锅炸至金黄酥脆,香气四溢。还有“马蛋”(麻球)、“马耳”(一种甜面点)在油锅中翻滚。
黄秀则负责最费工夫的“九层粿”。这是用米浆一层层蒸制而成,每层薄如蝉翼,共九层,寓意“长长久久”。她全神贯注,控制着火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广场一角,几位老师傅在做“肉燕”——将猪后腿肉捶打成薄如纸的皮,包入肉馅,形似飞燕。另一口大锅里,“炒糕”正在翻炒,糯米与红糖、花生、芝麻的甜香弥漫开来。 “油板”也在制作中,这是一种用米浆、红糖蒸制的甜点,可切成薄片煎着吃,是透堡人过年才做的奢侈点心。
日上三竿时,八样小吃已准备停当,摆满长条桌。 鱼丸洁白,肉燕精巧,海蛎饼金黄,马蛋浑圆,马耳酥脆,九层粿晶莹,炒糕甜糯,光包饱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堆积如山的光包——足足蒸了三千个,用新编的竹筐装着,白气腾腾。 戚继光率众将步入广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这位素来严肃的名将,眼中也露出暖意。 “乡亲们辛苦了。”他抱拳行礼。 “将军辛苦!”百姓们齐声回应。 庆功宴开始。将士们排队领取,每人一碗鱼丸汤,两个光包,一份海蛎饼,另可从其他六样中任选三样。普通士兵何曾见过这般丰盛?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这光包好!实在,顶饿!” “鱼丸鲜掉眉毛!” “这肉燕的皮,咋这么薄?” 陈奇遇与戚继光、滕国際、郑文渊、陈仁藙等人同坐一席。他拿起一个光包,掰开,热气扑面,馅料饱满。咬一口,松软的面皮裹着咸香的馅,口感扎实。 “将军,这光包可久存,携带方便,或可作行军干粮。”陈奇遇道。 戚继光点头:“正有此意。传令,向乡亲们请教这光包的做法,今后军粮中可添此物。”
宴至酣处,郑文渊起身举杯:“今日之庆,非只为胜战,更为我透堡劫后余生,更为将士乡亲同生共死!文渊不才,作诗一首,以记此日——” 他清声吟道: “龙潭一役靖烟尘,八样珍馐慰苦辛。 光包可作三军粮,鱼丸能暖将士心。 海疆从此风波定,故里今朝气象新。 愿借东风传捷报,天南地北尽阳春。” “好诗!”众人喝彩。 滕国際也感慨道:“此战之后,东南倭患可平。陈千户年少有为,智勇双全,实乃国之栋梁。不知可曾婚配?”
此话一出,席间突然安静。不少目光投向陈奇遇,又悄悄瞥向不远处正在帮忙分食的黄秀。 陈奇遇神色如常,放下酒杯:“末将戎马倥偬,尚未虑及婚事。” “该考虑了。”戚继光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奇遇,你今年二十有四了吧?男大当婚。我观黄家二姑娘,沉稳聪慧,于战乱中临危不惧,照料伤患,颇有巾帼之风。你二人若有心,本将愿为媒。”
“轰”的一下,黄秀只觉得脸烧得厉害,手中汤勺差点掉落。她强作镇定,继续为伤兵盛汤,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陈奇遇起身,郑重抱拳:“将军美意,末将感激。只是……不知黄姑娘心意如何,末将不敢唐突。” “这好办。”杨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眼中含泪带笑,“陈千户数次救我夫君、孩儿,又保我透堡平安。秀儿能侍奉左右,是她的福分。只是……”她看向黄秀,“还得问问孩子自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黄秀身上。
十六岁的少女,在众目睽睽下,缓缓放下汤勺。她走到场中,对戚继光、陈奇遇,对父母,对所有人,深深一福。 抬起头时,她眼中虽有羞怯,却清澈坚定:“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女儿……全凭爹娘和将军做主。” 这话,便是允了。 “好!好!”戚继光抚掌大笑,“择日不如撞日。三日后便是吉日,便在透堡为你们完婚!滕大人、郑先生,你二位可愿做证婚人?” 滕国際、郑文渊笑着应允。
陈奇遇看着场中那个身影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少女,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暖流。他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雕着简单的云纹。 “此玉随我多年,是祖传之物,今日赠你。愿往后岁月,携手与共,不离不弃。” 黄秀双手接过,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抬起头,迎上他温和而郑重的目光,重重点头。
三日后,十月初六,透堡。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凤冠霞帔。黄秀只穿了一身崭新的水红襦裙,头发梳成妇人髻,插了一支陈奇遇送的白玉簪。陈奇遇也是一身常服,只胸前戴了朵红绸花。 婚礼在修缮一新的城隍庙举行。戚继光主婚,滕国際、郑文渊证婚,陈仁藙、胡守仁等将领,黄栋、杨瑜等家人乡邻,将小小的庙堂挤得满满当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简单的仪式,却庄严郑重。拜堂时,陈奇遇看着面前盖着红盖头的女子,心中默默起誓:此生定不负她。 礼成,送入洞房——其实是临时整理出的一处干净院落。没有闹洞房的喧嚣,将士们还要巡防,百姓们也要重建家园。 红烛下,陈奇遇轻轻掀开盖头。烛光映着黄秀的脸,白皙中透着红晕,眼如秋水,唇若涂朱。她抬头看他,又羞涩地低下头。
“秀儿,”陈奇遇执起她的手,“嫁给我,委屈你了。我身为武将,不知明日身在何方,甚至不知……” 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唇上。 黄秀摇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笑:“不委屈。你在何处,何处便是家。你若北上抗倭,我……我等你。” 陈奇遇心中一热,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海涛声声,近处隐约传来将士巡夜的脚步声。但这方小小的天地,此刻只属于他们二人。
婚后第七日,军令至。 朝廷擢升陈奇遇为守备,命其率本部三千人,即日北上,协防蓟州,防范鞑靼。 离别来得猝不及防。 透堡码头,晨雾未散。十艘大船已准备就绪,即将载着三千戚家军将士北上。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百姓。 黄栋、杨瑜拉着黄祥,一遍遍叮嘱。十五岁的少年已换上崭新的鸳鸯战袄,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是杨瑜连夜做的衣裳,还有黄秀准备的止血药、金疮药。
“祥儿,听二姐夫的话,他是守备,要紧守军令,不可逞强。” “爹,娘,你们放心。我会多杀敌,立战功,给咱们黄家争光!” 黄秀站在陈奇遇身边,为他整理甲胄的系带。她的手很稳,但指尖微微发颤。 “此去蓟州,天寒地冻,你左臂旧伤,需格外当心。”她将一包东西塞进他怀中,“里面是光包,我做的,加了姜粉,可驱寒。还有那瓶药膏,每日涂抹伤处。” 陈奇遇握住她的手:“我走后,透堡百废待兴。你多帮爹娘,照顾自己。等我安定下来,便接你北上。” “嗯。”黄秀重重点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落。
戚继光走过来,拍拍陈奇遇肩膀:“奇遇,蓟州不比东南,鞑靼骑兵来去如风。记住,稳扎稳打,不可冒进。戚家军的名声,就靠你们了。” “末将谨记!” 号角响起,登船的时刻到了。 陈奇遇最后看了黄秀一眼,转身,大步登船。
黄祥向未婚妻杨美、父母、大姐黄玉、大姐夫王存挥手告别,紧随其后。帆升起,锚拉起。船队缓缓离岸。 码头上,黄秀望着渐行渐远的船影,直到化作海天之际的几个黑点。她摸出怀中那枚羊脂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秀儿,”杨瑜轻轻搂住女儿肩膀,“他会平安回来的。” “我知道。”黄秀望着北方天空,轻声道,“他会的。因为,他答应过我。” 海风吹拂,撩起她的发丝。远处,透堡城墙巍然屹立,“戚”字大旗猎猎作响。 海疆初定,而新的征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