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心中国梦.透堡风云录(一)陈其玉》
第一卷 抗倭烽火
第一章 血色黄昏
《沁园春.千古透堡》
马透平原,沉香叠翠,炉峰入霄。望透街千古,宋王赐服,状元郑鉴,金凤称娇。山色奇清,商周陶罐,心史孤臣忠孝高。郑思肖,一心中国梦,爱国情豪。
军民同制光包,戚少保、抗倭筑堡壕。看风云辛亥,谁先争赴?棋盘陈列,透小浮雕。红色闽东,援朝抗美,湖畔长津吹战号。邓陶叶,听杨家故事、传习今朝!
嘉靖四十一年秋,福建连江透堡镇。龙头村外的沙滩上,四十三岁的渔民黄栋正将最后一条舢板拖上岸。他是邻村西门村人,但龙头村这片海域渔获最好,他常带着儿女来这里下网。昨夜收获不错,满满两筐银鳞闪烁的虎头鱼。妻子杨瑜天没亮就带着大女儿黄玉出门了——十八岁的黄玉提着竹篮,篮里是精心挑选的几尾最肥美的黄鱼,要送去尘墩的王婶家贺喜。王婶家新添了孙子,正是需要鲜鱼下奶的时候。
“爹,下午我能跟陈叔的船出海吗?”十五岁的儿子黄祥凑过来,少年眼里闪着渴望的光,“我想试试新下的排钩。” “等你娘回来再说。”黄栋手上不停,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近来海面不太平,虽说戚家军在浙江打了胜仗,可倭寇就像海边的咸草,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阿祥,来帮阿姐抬水。”十六岁的二女儿黄秀从龙头村临时搭的灶棚探出头,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头。她比弟弟大一岁,行事却沉稳得多,灶台、针线、收拾渔获,样样拿手,已有几分持家的模样。一家人为了方便在龙头村打渔,常在此过夜。
日头渐渐爬高,已近晌午。 就在这时,龙头村东头礁石上的瞭望台,铜锣突然发疯般敲响:“铛!铛!铛——!倭船!倭船来了!” 黄栋手一抖,刚补好的渔网掉在沙滩上。他猛站起身,几步冲到旁边高处的礁石上。 海面上,二十余艘黑帆鬼首的“八幡船”正破浪而来,速度快得骇人!船头狰狞的鬼面雕刻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不祥的寒光。看这阵势,是要抢滩登陆! “回村!快回西门村!”黄栋头皮发麻,转身嘶吼。龙头村地势低,无险可守,必须撤回有土墙的西门村! 几乎同时,滩头方向传来铁炮的轰鸣、听不懂的嚎叫,以及远处龙头村方向百姓凄厉的惨呼声。倭寇竟然分兵,一队直扑龙头村,另一队看样子要绕向西门村!
“来不及了!躲起来!”黄栋瞬间判断,一把扯过儿子和女儿,朝着龙头村边缘他们熟悉的那个废弃蚝屋狂奔——那里有个隐蔽的地窖,是早年村民藏贵重物品用的。 “爹,娘和阿姐……”黄祥边跑边喊,声音发颤。 “我去找!你们先躲好!”黄栋将儿女推进蚝屋,掀开角落的破草席,露出地窖盖板,“你俩进去!没听到我声音,死也不准出来!” “爹!”黄秀抓住父亲手臂,眼圈瞬间红了。 “祥儿,护好你二姐!”黄栋掰开女儿的手,从门后抄起一根平时用来撬牡蛎的铁钎当作武器,转身冲出门外,朝着西门村方向发足狂奔——妻子和大女儿若从尘墩回来,必是回西门村的家! “瑜娘……玉儿……你们千万要躲好……千万……”
地窖里一片漆黑。 只有头顶木板缝隙透进丝丝摇曳的火光,以及外面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房屋倒塌的轰响,凄厉的哭喊,倭寇含糊的嚎叫,还有……兵刃相交的脆响,以及一个他们无比熟悉的、嘶哑的怒吼。 是爹的声音,似乎在不远处。 黄祥猛地要站起,黄秀却死死抱住弟弟的腿,声音带着哭腔:“阿祥!爹让我们等着!” “可爹在外面!”少年眼睛赤红,手中紧紧攥着父亲留给他们的唯一“武器”——一根粗短的船桨把手。
“出去就是添乱!”十六岁的少女在黑暗中声音发颤,却异常用力,“娘说过,遇事不能慌!咱们……咱们得信爹!” 可那怒吼声突然断了。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黄秀捂住嘴,泪水无声滚落。黄祥整个人僵住。 西门村外的土路上,黄栋正陷入绝境。 他抄近路想赶回西门村,却在村口竹林边被两个放哨的倭寇截住。这些浪人刀法狠辣,黄栋虽凭着一股血勇和多年劳作的力气挥舞铁钎左支右挡,肩上、肋下仍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浸透粗布衣衫。 最险的一刀擦着他脖颈划过,留下火辣辣的血痕。“瑜娘……玉儿……”他心中绝望,手上铁钎却舞得更急。不能倒在这里,龙头村地窖里的两个孩子怎么办?可能已回到西门村的妻女怎么办? 铁钎终究不是兵刃,被一刀劈断!黄栋踉跄后退,背靠竹丛,眼前发黑。
一个浪人狞笑着举刀,朝他当头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面忽然传来震天的战鼓与马蹄声! 一杆“戚”字大旗如赤色狂龙,撕开烟尘,疾驰而来。旗下那将,年约三十四五,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披山文甲,头戴凤翅盔,手提一杆特制长枪,枪长一丈二尺,枪头红缨在风中猎猎如焰! 正是名震东南的参将戚继光!
“鸳鸯阵,进!” 随着一声清叱,戚家军如潮水般漫过土坡。冲在最前的是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将领,面容英挺,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戚继光颇为倚重的青年千户陈奇遇。只见他率领的本部人马行动迅捷,十二人一队的小阵瞬间切入战场。 长牌如墙,藤牌如翼,狼筅横扫,长枪突刺,镋钯钩拉。 这些倭寇何曾见过这等战法?他们惯用的单打独斗、悍勇冲杀,在严密如机器的鸳鸯阵前不堪一击。往往刚避开长枪,就被狼筅扫倒,未及起身,镋钯已钩断脚筋。
陈奇遇本人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斩,刀光如雪,干脆利落地劈翻一个正扑向妇孺的浪人。他目光如电扫过战场,迅速锁定了几处仍在顽抗的倭寇小队,令旗挥动,部下几个鸳鸯阵立刻如臂使指般合围过去。 “留几个活口!”戚继光在马上高喝,声音清越,压过战场喧嚣。 陈奇遇会意,又砍倒一名倭寇后,改斩为拍,刀背重重砸在一浪人后颈,那人当场昏厥。 战斗如风暴般开始,又如风暴般结束。 不过半炷香时间,突入西门村及附近的一百余倭寇被全歼,残余向龙头村方向溃逃。
戚家军开始迅速清理战场、扑救火焰、搜救伤者。 一个戚家军老兵砍翻黄栋面前的倭寇,看了他一眼:“老乡,还能动不?往西走,安全。” 黄栋拄着半截铁钎,喘着粗气,浑身伤口火辣辣地疼,目光却死死望向西门村里自家方向——房子似乎还没着火,但妻女在不在里面?“军爷……我妻女……可能在里面……” 老兵皱眉,正要说什么,戚继光已策马过来。他扫过黄栋的伤口和眼中的焦灼,沉声道:“陈奇遇!” “
末将在!”陈奇遇闻声策马回旋,动作干净利落,甲胄铿锵。 “带你的人,肃清西门村,仔细搜寻幸存百姓,一个角落也别放过!胡守仁,你带一哨人,立刻沿尘墩方向及龙头村接应,遇敌则歼,遇民则救!倭寇可能掳掠了百姓往海边退!” “得令!”陈奇遇与胡守仁齐声应道。 黄栋看着陈奇遇这位年轻将领领命时眼中闪过的果决与高效,又看向戚继光冷静调兵的神态,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恐惧,忽然被一股灼热的东西压了下去。他噗通跪倒,不顾伤口崩裂,以头抢地: “将军!小民黄栋,西门村人,求将军收留!我……我要杀倭!护我家人,护我乡亲!” 戚继光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片刻,他缓缓道:“你伤势不轻,家中可还有人?”
“龙头村那边废弃蚝屋的地窖里……还有我一双儿女……”黄栋抬起头,血和泥混在脸上,“小的十五,女儿十六……他们的娘和姐姐……去尘墩送鱼,生死不明……” 戚继光沉默地望着这个浑身是血、眼神却燃烧着惊人火焰的渔民,又望向正在陈奇遇指挥下被迅速控制的西门村。终于,他开口: “胡守仁,先带这位老乡去裹伤。陈奇遇,肃清村落时,留意西门村百姓,也派人去龙头村,寻一个废弃蚝屋的地窖,找到他的一双儿女,务必安全救出,一并安置。其他人,速战速决,清理战场,防备倭寇反扑!” “末将领命!”陈奇遇在马上拱手,随即调转马头,高声部署:“一队、二队,东西两侧逐屋搜查!三队随我去龙头村!” 他的声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在渐渐平息下来的村庄上空回荡。
第二章 地窖微光
龙头村,废弃蚝屋的地窖里,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黄秀紧紧挨着弟弟,能感觉到少年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掌心全是冷汗,心跳如擂鼓。 外面那些可怕的声音渐渐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脚步声、简短的呼喝、金属甲胄的摩擦声。这些声音透着一种陌生的、冰冷的秩序感,与之前倭寇散乱的嚎叫截然不同。
“阿姐……”黄祥压低声音,喉咙发干,“好像……不是倭寇了?” 黄秀侧耳细听。她听见有人在喊“这边搜干净了”,有人在喊“发现伤者,抬走”,说的都是官话,虽然带些外地口音,但确确实实是汉话。 是官兵? 可透堡巡检司那些老爷兵,什么时候这么利索过?又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百姓死活? 正惊疑间,头顶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靠近他们藏身的蚝屋。 黄祥猛地握紧船桨把手,将姐姐护在身后。黄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在屋里来回走动,翻找着什么。
突然,一个年轻而清亮的声音响起:“这里有块木板不对劲。” 是陈奇遇。他亲自带人搜索到了这里。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窖盖板,又摸了摸边缘的泥土——新鲜的拖拽痕迹。他回头,对身后的士兵做了个手势。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试着抬起盖板,却发现从里面插住了。 “里面有人吗?”陈奇遇提高声音,语气尽量平和,“我们是戚家军,倭寇已被打退。如果是百姓,请出声,我们救你们出来。” 地窖里,黄秀和黄祥对视一眼。 戚家军?是那个传说中在浙江把倭寇打得屁滚尿流的戚家军?
“阿祥……”黄秀声音发颤。 黄祥咬了咬牙,忽然抬头,冲着盖板缝隙喊道:“你们……真是戚家军?” 陈奇遇眼睛一亮:“正是!小兄弟,你们可是西门村黄栋的儿女?” 爹的名字!还知道他们是西门村的! 黄秀再也忍不住,哭喊出来:“我爹……我爹他……” “他还活着!”陈奇遇立刻道,“受了些伤,正在裹伤。你们别怕,我们这就打开地窖。” 士兵用刀小心撬开插销,掀开了盖板。
光线涌入,刺得黄秀眯起眼。她看见一个年轻将领蹲在地窖口,二十多岁年纪,面容英挺,甲胄染血,眼神却清亮温和。他身后是几个同样年轻、但神情肃穆的士兵。 陈奇遇仔细打量了一下地窖里的两个孩子。少女约莫十六七,满脸泪痕,却努力挺直脊背;少年更小些,十五六岁模样,手里死死攥着一截木头,眼睛通红,像只受惊又强作凶狠的小兽。
“没事了,出来吧。”陈奇遇伸出手。 黄秀犹豫了一下,扶着地窖壁,自己爬了上去。黄祥紧随其后,却仍握着那截木头,警惕地看着这些陌生的官兵。 “你们爹在西门村的医护营,伤不重,放心。”陈奇遇看着这对姐弟,心中微叹。“你们的娘和姐姐,我们已派人去尘墩方向接应。你们先随我回西门村,与你们父亲会合。一有消息,我会立刻告知。” 他顿了顿,看向黄祥手中的“武器”:“小兄弟,这个先给我保管,好吗?军中规矩,百姓不得持械。” 黄祥握得更紧,指节发白:“我要杀倭寇!” “有志气。”陈奇遇并不强夺,反而点了点头,“但杀倭寇,靠的不是一腔血勇,而是本事。你若真想杀倭,等你爹伤好了,可以来寻我。” 说完,他转身吩咐士兵:“带他们回西门村医护营,好生安置。” “是!” 黄秀拉着仍僵立的弟弟,跟着士兵走出已成废墟的蚝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将领已走向龙头村其他需要搜索的房屋,背影挺拔如枪。
西门村祠堂临时改成的医护营里。 黄栋半躺在草席上,伤口已包扎妥当,脸色仍苍白,但眼神清明。看到从龙头村平安归来的儿女,他长舒一口气。 “爹!”黄秀扑过去。 “没事……爹没事。”黄栋拍着女儿的背,看向儿子,“祥儿,你们……” “是一个姓陈的年轻将军,在龙头村找到我们的。”黄祥闷声道,眼睛却忍不住瞟向祠堂外——那里,戚家军士兵正在列队、清点战利、巡逻布防,一切井然有序。
“是陈千户。”旁边一个正在煎药的老兵插话,“陈奇遇千户,戚将军的爱将,别看年轻,本事大着呢。这回要不是戚将军来得快,你们西门村和龙头村……”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黄昏时分,胡守仁带着一哨人回来了。 同来的,还有惊魂未定的杨瑜和黄玉。她们在尘墩听到动静,被王婶一家藏在红薯窖里,躲过一劫,但归途险些与一股从龙头村溃逃的倭寇遭遇,幸亏胡守仁及时赶到。 看到妻子和大女儿平安,黄栋这铁打的汉子,眼眶也红了。 一家人劫后重逢,抱头痛哭。
远处,戚继光与陈奇遇站在祠堂外的土坡上,看着这一幕。 “将军,这家人……”陈奇遇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那黄栋,西门村普通渔民,受伤不轻,却仍想从军杀倭。他儿子,十五岁,眼神里的恨意和狠劲,不像个孩子。他二女儿,看似柔弱,遇事却冷静。这一家人……若是引导得当,是可造之材。” 戚继光负手而立,望着渐沉的落日:“奇遇,你知道我为何要在义乌募兵?” “因为义乌人悍勇、团结、能吃苦。” “不止。”戚继光缓缓道,“更因为,他们很多人和这家人一样——家园被毁,亲人受害,心中有恨。但这恨,不能只是私仇。要让他们明白,他们不是在为自己报仇,是在为千万个被倭寇所害的百姓报仇,是在守护身后千万个还未被毁的家。”
他转向陈奇遇:“这家人,你多留心。等黄栋伤好了,若他仍想从军,可让他入辎重营,做些修缮。他儿子……年纪还小,但若真想学本事,可让他在新兵营外围,跟着做些杂役,看看真正的练兵是什么样子。至于那两个姑娘……” 戚继光顿了顿:“让她们跟着医护营的李婶吧。战乱之中,妇孺最苦,能学些救护本事,也是条活路。” “末将明白。” “还有,”戚继光望向海面,那里,最后一抹余晖正被黑暗吞噬,“今日逃走的倭寇,必会报信。更大的仗,还在后面。传令全军,加强戒备,斥候放出二十里。另外,让西门村、龙头村及附近百姓,能撤的尽量往透堡镇里撤,不能撤的,挖地窖、备粮食、组乡勇。” “是!” 陈奇遇领命而去,步伐坚定。
祠堂里,黄栋轻轻推开妻子递过来的水碗,目光望向土坡上戚继光挺拔的背影,又看向远处正在巡哨的陈奇遇。 “瑜娘。”他声音沙哑,“等伤好了,我要去戚家军。” 杨瑜手一颤,碗里的水洒出些许。她看着丈夫,看着丈夫眼中那簇烧了半日的火,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好。” “爹,我也去!”黄祥猛地抬头。 “我也能帮忙!”黄秀擦干眼泪。 黄栋看着一双儿女,缓缓摇头:“祥儿,你若真想去,得先问问那位陈千户,看人家要不要你。秀儿,你娘和你姐受了惊吓,需要人照料。况且……” 他顿了顿:“杀倭,不只是在战场上。” 这时,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黄大叔,陈千户让我传话:令郎若真想学本事,明日卯时,可到村西打谷场寻他。令爱若愿学医护,可去祠堂东厢找李婶。” 黄祥眼睛瞬间亮了。 黄秀也重重点头。
夜色渐浓,西门村各处点起火把。戚家军营地井然有序,巡逻的士兵脚步声整齐划一。而在那些尚未倒塌的民房里、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劫后余生的百姓们相拥而眠,或在低声啜泣,或在喃喃祈祷。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铁与血的气息。 更大的风暴,正在海上酝酿。 而西门村这户普通的渔民之家,他们的命运,已与那杆“戚”字大旗,紧紧系在了一起。
第三章 血战尖墩
嘉靖四十二年夏,透堡。 经过两个月日夜赶工,透堡城墙终于初具规模。墙高三丈,宽可行车,外侧缓坡便于出击,内侧陡峭难以攀爬。墙头垛口密布,铳眼森然,每隔五十步设一座烽火台。这座以郑思肖“一心中国梦”精神筑起的堡垒,如一条巨龙横卧在海岸线上,守护着背后的家园。
这日清晨,陈奇遇正在校场操练新兵。他脱去甲胄,只着紧身短打,正在演示一套家传拳法。只见他拳风呼啸,步法沉稳,时而如猛虎下山,时而如灵猫扑鼠,正是陈氏家传的“虎拳”。 黄祥站在队列最前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三个月来,他每日卯时必到校场,跟着陈奇遇习武。虽未正式入伍,但陈奇遇见他刻苦,破例传授了些基础。 “虎拳的要诀,在于腰马合一,力从地起。”陈奇遇收势,气息平稳,“倭寇刀法刁钻,常攻下三路。你们若练好下盘,便有了七分胜算。”
正说着,一骑快马飞驰入营。 “报——!东南海域发现大批倭船,正朝尖墩方向驶来!约百余艘,至少八千之众!” 校场上顿时哗然。陈奇遇神色一凛:“再探!传令各哨,备战!” 他转向黄祥等少年:“今日所教,都记住了。若真打起来,你们按李把总吩咐,负责搬运箭矢、救治伤员,不得擅自上前线!” “陈大哥!”黄祥急道,“我也能杀敌!” “服从军令!”陈奇遇罕见地厉声道,“你才十五,没上过战阵。杀敌不是儿戏!” 说罢,他匆匆赶往中军帐。
帐内,戚继光已召集众将。沙盘上,代表倭寇的小旗密密麻麻插在尖墩海域。 “松田一郎上次吃了亏,这次是来报仇的。”戚继光指着沙盘,“倭寇船大,必从尖墩登陆。那里滩涂平缓,适合大股兵力展开。但他们不知,我们已在尖墩布下天罗地网。” 他看向陈奇遇:“奇遇,你率两千人,埋伏于尖墩东侧红树林。胡守仁率一千五百人,伏于西侧礁石区。我亲率中军三千,正面迎敌。待倭寇半数登陆,阵型未稳时,三面齐出,务必全歼!” “末将领命!” “另,”戚继光沉吟道,“倭寇中有一头目,名松本大郎,是松田一郎胞弟。此人身高八尺,使一柄野太刀,凶悍异常。若遇此人,不可力敌,当以鸳鸯阵困之。” 陈奇遇抱拳:“将军放心,末将省得。”
尖墩海边,午时。 潮水退去,露出大片滩涂。百余艘倭船密密麻麻泊在近海,小艇如蝗虫般往返运兵。八千余倭寇陆续登陆,队形虽然散乱,但人数众多,黑压压一片。 松田一郎骑在一匹抢来的战马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远处隐约可见的透堡城墙,冷笑道:“戚继光果然在筑城。传令,全军快速推进,趁其城墙未固,一举拿下透堡!” “哈依!”身旁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浪人应道,正是松本大郎。他肩扛一柄近六尺长的野太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倭寇开始向岸边集结。就在这时,滩涂后方丘陵上,突然竖起无数“戚”字大旗! 戚继光立马旗下,长枪前指:“放箭!” 箭如飞蝗,遮天蔽日。倭寇猝不及防,顿时倒下一片。 “有埋伏!结阵!”松田一郎嘶吼。 但滩涂地形不利,倭寇阵脚大乱。更致命的是,两侧杀声震天——东侧红树林中,陈奇遇率军杀出;西侧礁石区,胡守仁部也同时发动攻击。
“鸳鸯阵,进!”陈奇遇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瞬间刺穿两名浪人。 他所率部众迅速展开阵型。长牌如墙推进,狼筅横扫,长枪从牌隙突刺,镋钯专攻下盘。倭寇惯用的单打独斗,在严密如机器的鸳鸯阵前,不堪一击。 松本大郎见状,怒吼一声,挥舞野太刀直冲陈奇遇。那刀沉重异常,一刀劈下,竟将一面长牌劈裂!持牌士兵虎口崩裂,倒退数步。 “倭贼休狂!”陈奇遇挺枪迎上。 枪刀相交,火星四溅。松本大郎力大无穷,每一刀都势如千钧。陈奇遇虎口发麻,心中暗惊:此人蛮力,果然名不虚传。 但他临危不乱,枪法一变,不再硬拼,转而施展出家传“虎裂枪法”。此枪法刚猛霸道,讲究以点破面,专攻敌人关节、咽喉等要害。只见他枪出如电,忽刺忽挑,忽扫忽砸,与松本大郎缠斗在一起。
“陈千户小心!”身后士兵惊呼。 原来松田一郎见弟弟被缠住,暗中调来十名铁炮手(火绳枪手),瞄准了陈奇遇。 陈奇遇正全神贯注应对松本大郎,忽听破空之声,暗道不好。他强行扭身,躲过两发铅弹,第三发却擦着他左臂飞过,带走一片皮肉。 剧痛之下,他动作稍滞。松本大郎抓住机会,野太刀横扫而来。陈奇遇急退,枪杆格挡,“铛”的一声,精铁枪杆竟被砍出一道深痕。 “汉狗,受死!”松本大郎狂笑,举刀再劈。 千钧一发之际,侧翼突然杀出一队人马——竟是黄栋带领的辎重营辅兵!他们本负责运输箭矢,见主将危急,竟操起扁担、铁锹冲了上来。
“保护陈千户!” 黄栋挥舞一柄缴获的倭刀,虽不精通刀法,但凭着一股悍勇,竟暂时挡住了松本大郎的攻势。其余辅兵也拼死上前,用身体组成人墙。 陈奇遇趁机缓过气,眼中寒光一闪。他弃枪不用,双拳一错,竟使出了虎拳中最狠辣的杀招“虎裂山河”! 只见他身形如虎扑食,双拳一上一下,一拳击向松本大郎咽喉,一拳直捣心窝。松本大郎举刀欲劈,却已来不及——陈奇遇速度太快,拳风先至! “噗!” 一拳正中咽喉,一拳轰在心口。
松本大郎魁梧的身躯晃了晃,野太刀脱手,轰然倒地,口鼻喷血,眼见不活了。 “弟弟——!”远处松田一郎目眦欲裂。 陈奇遇捡起长枪,左臂鲜血淋漓,却挺立如松:“杀!” 主将阵亡,倭寇士气大挫。戚家军三面夹击,鸳鸯阵如磨盘般碾压。战至黄昏,八千倭寇被歼灭大半,余者溃逃入海。松田一郎被亲卫拼死救上船,狼狈逃窜。 尖墩之战,大获全胜。
透堡,医护营。 陈奇遇被抬进来时,已因失血过多昏迷。铅弹擦伤虽不致命,但伤口极深,且须防“火毒”(感染)。 “让开让开!陈千户受伤了!”士兵焦急大喊。 黄秀正在给一个腿部中箭的士兵换药,闻声抬头,心里猛地一紧。她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 “放这里。”李婶指挥着将陈奇遇安置在干净的草席上。她剪开被血浸透的衣袖,倒吸一口凉气——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需要清创缝合。秀儿,准备热水、盐水、针线,还有那瓶‘金疮灵’。”李婶冷静吩咐。
黄秀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准备起来。她的手很稳,但心脏却跳得厉害。这三个月,她已见过太多伤患,可看到陈奇遇苍白的面容、紧闭的双眼,心里还是揪紧了。 “秀,我帮你。”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来人是陈惠,十六岁,黄秀邻居,也自愿来医护营帮忙。她面容清秀,性格温婉,与黄秀很投缘。 两人配合默契,她们后边还跟着三个姑娘叫碧金、陈英、风萍。
黄秀用盐水仔细清洗伤口,陈惠递上针线。李婶亲自缝合——这是重伤,不能有丝毫马虎。 “唔……”昏迷中的陈奇遇痛哼一声,眉头紧锁。 黄秀下意识握住他未受伤的右手,轻声道:“陈千户,忍一忍,马上就好。” 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陈奇遇似乎感觉到了,眉头稍稍舒展。 缝合完毕,敷上“金疮灵”,包扎妥当。李婶松了口气:“伤口处理及时,应该无碍。但他失血过多,需静养些时日。秀儿,陈惠,你们轮流看护,若有发热,立刻叫我。” “是。”两女齐声应道。 夜深了,医护营里此起彼伏的呻吟渐渐平息。
油灯如豆,映着陈奇遇棱角分明的脸。他醒了,睁开眼,有些茫然。 “陈千户,您醒了?”黄秀正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李婶吩咐,您醒了就喝药。” 她想扶他起身,但陈奇遇摆摆手,自己撑着坐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 “小心。”黄秀急忙放下药碗,帮他垫高枕头。两人离得很近,陈奇遇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是你……黄秀姑娘。”他声音沙哑,“我昏迷了多久?” “三个时辰了。”黄秀端起药碗,“温度刚好,您趁热喝。”
陈奇遇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爹……和我哥,他们可好?”黄秀问,眼中带着担忧。 “都好。你爹今日很英勇,带队救了我和几个弟兄。你哥在校场帮忙搬运箭矢,没上前线。”陈奇遇看着她,“你……很担心他们?” 黄秀点点头,又摇摇头:“也担心您。李婶说,您伤口再深半分,就伤到骨头了。” 陈奇遇笑了笑,这一笑牵动伤口,又皱起眉。 “您别动。”黄秀下意识伸手想扶,又觉不妥,收了回去,脸微微发红。 这时,陈惠端着一盆热水进来:“陈千户,我帮您擦擦脸。”她拧干布巾,动作轻柔。 陈奇遇道了谢,看向黄秀:“听说今日医护营很忙,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黄秀低头摆弄衣角,“比起你们在前线拼命,我们做的算得了什么。”
陈惠细心地为陈奇遇擦脸、擦手,又喂他喝了点水,柔声道:“陈千户,您好好休息。我和秀儿姐会轮流照看您。” 接下来的几天,陈奇遇在医护营养伤。黄秀和陈惠轮流照顾,一个细心沉稳,一个温柔周到。 黄秀发现,这位战场上勇猛果决的年轻将军,私下里其实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透着关切。他会问伤兵们的情况,会打听筑堡进度,会嘱咐她们注意休息。 有一次,黄秀正给他换药,陈奇遇忽然问:“你识字?” 黄秀手一顿:“跟李婶学的,认得些常用字,不多。” “想不想多学些?”陈奇遇看着她,“我那里有几本兵书、医书,你若想看,我可以教你。”
黄秀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我是女子,学这些……有用吗?” “怎么没用?”陈奇遇正色道,“你包扎手艺好,若能懂些医术,能救更多人。况且,郑文渊先生常言,郑思肖公的妹妹郑氏,便是饱读诗书的才女。女子读书明理,不是坏事。” 黄秀重重点头:“我想学。” 又一日,陈惠在旁做针线,给陈奇遇缝补一件破损的战袍。她绣工极好,破损处被她绣上一丛翠竹,栩栩如生。 “陈姑娘好手艺。”陈奇遇赞道。 陈惠脸一红:“我家开布庄,学过些女红。陈千户若不嫌弃……” “怎会嫌弃。”陈奇遇温和道,“战袍染血,添此翠竹,倒有了几分雅意。” 黄秀在一旁捣药,听着两人对话,心里莫名有些酸涩。她抬头,正好撞上陈奇遇的目光。他看着她,眼神深邃,似有话要说,却终是移开了视线。
七日后,陈奇遇伤口愈合良好,可以下床走动了。这日黄昏,他站在医护营门口,望着远处已具规模的透堡城墙,沉默不语。 黄秀走过来,递上一件外袍:“起风了,您伤刚好,当心着凉。” 陈奇遇接过披上,忽然问:“黄秀,等倭寇平定了,你想做什么?” 黄秀愣了愣,低头想了想:“我想……开个医馆,像李婶那样,帮人治病。还想……多读些书。” “很好的愿望。”陈奇遇望着天边晚霞,轻声道,“等海疆太平了,我也想去看看这大明江山,看看北边的长城,西边的雪山……”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你愿意……一起去看看吗?” 黄秀心跳如鼓,脸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陈惠欢快的声音传来:“秀,药熬好了——哎呀,陈千户您也在。” 她端着药碗走来,看看陈奇遇,又看看面红耳赤的黄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陈千户,该喝药了。秀,李婶叫你过去帮忙。” 黄秀如蒙大赦,匆匆去了。陈惠将药碗递给陈奇遇,轻声道:“陈千户,秀是个好姑娘。她心思细,肯吃苦,也……很敬重您。”
陈奇遇接过药碗,看着黄秀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晚风拂过,带着海的味道和草药的清香。远处,透堡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城墙上,“戚”字大旗猎猎飘扬。 更大的风雨还在后头,但这一刻的宁静,值得珍惜。
第四章 孤堡智斗
嘉靖四十二年秋,透堡。戚继光大军南下福清已半月有余。临行前,他在透堡城头对陈奇遇千叮万嘱:“此堡乃海防锁钥,万不可失。我给你留两千五百人,虽多是伤愈之兵,但守住此堡,当无大碍。切记,固守待援,不可浪战。” 陈奇遇抱拳:“将军放心,末将在,堡在。”
可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九月十六,夜。 陈奇遇在灯下批阅军报。左臂的伤已痊愈,但每逢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透堡如今兵不满额,能战者不足两千,其余皆是轻伤未愈或年迈之兵。更要命的是,城中存粮仅够一月之用。 “报——”亲兵匆匆入帐,“陈千户,南门外有人求见,说是福建布政使司左参政滕大人侄女,有紧急军情!”
陈奇遇一怔。滕国際?此人他听说过,是福建布政使司左参政,为人刚正,力主抗倭。他的侄女怎会深夜来此? “带进来。” 片刻,三人被领入帐中。为首是一身素衣的少女,正是黄秀。她身后跟着两人:一中年文士,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气度不凡;一中年武将,四十余岁,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痕,眼神锐利如鹰。 “黄秀?”陈奇遇起身,“你这是……”
“陈千户,来不及多说了。”黄秀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这位是我伯父,福建布政使司左参政滕国際大人。这位是我堂姑丈,俞大猷将军麾下把总陈仁藙。” 滕国際上前一步,神色凝重:“陈千户,事急矣!我今日在福州得到密报,倭寇松本一郎已纠集船队,不日将再攻透堡!更严重的是——”他压低声音,“你们军中有奸细,已将透堡虚实尽数泄露!” 陈奇遇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滕大人如何得知?” 陈仁藙接口,声音粗豪:“末将奉俞将军之命,在福清沿海巡哨,前日截获一艘可疑商船。船上搜出密信,是倭寇细作写给松本一郎的!”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信中详述透堡兵力不足、存粮短缺,更点明何处城墙尚未完工、何处守备薄弱!末将认得那笔迹——是你们军中一个光坂人,姓郑,是郑文渊先生的表弟!”
“郑文渊的表弟?”陈奇遇脑中飞快搜索,想起一人——郑文渊的表弟郑明,光坂人,随其母(漳州人)改嫁至连江,在军中任文书,负责记录军械粮草。此人平日沉默寡言,因是郑文渊亲戚,众人对其颇为信任。 滕国際叹道:“我已查实,郑明之生母是漳州人,其生父早亡,母亲改嫁至光坂郑家。其母的兄弟早年下海经商,实则早已投靠倭寇。郑明入戚家军,便是受其舅父指使,专为传递军情。此事郑文渊先生尚不知情,我亦未敢告知,恐其伤心。”
陈奇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郑文渊是本地乡贤,德高望重,其表弟竟是奸细,此事若处理不当,恐伤民心。他沉声道:“倭寇何时来攻?兵力多少?” “三日后,潮水大涨之时。”陈仁藙沉声道,“松本一郎为报弟仇,此番倾巢而出。战船一百二十余艘,兵力至少一万两千人!而且——他们这次带了攻城器械,云梯、冲车,甚至可能有火炮。” 一万两千对两千五。 城墙尚未完全竣工,存粮不足,更有内奸,且是郑文渊的表弟。
陈奇遇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片刻,他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黄秀,你带滕大人、陈把总先去休息。此事绝密,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郑文渊先生。” 三人退下后,陈奇遇立即召来亲信。 “赵虎,你带一队可靠之人,秘密控制郑明,搜其住所。记住,莫要声张,更不可让郑文渊先生知晓。” “是!” “王平,连夜召集所有把总、哨长,中军帐议事。记住,要分批次,不可引人注目,尤其避开郑文渊先生常去之处。” “得令!”
子时,中军帐。十余名军官肃立,帐内气氛凝重。陈奇遇将密信之事简要说罢,众将哗然。 “竟是郑先生的表弟?郑先生一心抗倭,其表弟怎会……” “怪不得上月倭寇能准确避开我军的巡逻路线,原来是有内鬼!” “陈千户,如今怎么办?敌众我寡,又失了先机,若此事传开,郑先生那边……”
陈奇遇抬手,帐内安静下来。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着透堡模型:“郑先生乃忠义之士,其表弟之事,暂且瞒他,待战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应对倭寇。” “倭寇三日后必从东面海上攻来。松本一郎知道我军人少,必会强攻,以求速战速决。”陈奇遇眼中寒光一闪,“我们要让他攻。传令:第一,明日开始,将未受伤的士兵分成三队,日夜不停加固东面城墙,特别是东北角那段未完工的。要做出全力备战的姿态,尤其要让郑文渊先生看见——他若问起,便说防患于未然。” “第二,暗中将老弱伤兵、城中百姓,从西门秘密转移至后方山谷。每户只准带三日口粮,其余粮食全部集中入库。此事由黄栋负责,他熟悉本地路径。” “第三,”他看向众将,“军中所有火油、火药、箭矢,全部调往东城。在城墙下三十步处,挖一道深沟,内埋尖竹、铁蒺藜。沟后设拒马、鹿角。”
胡守仁皱眉:“陈千户,挖沟设障,倭寇岂会看不出来?” “就是要让他看出来。”陈奇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松本一郎狂妄,见我军挖沟设障,必以为我们胆怯,只会死守。他定会强攻,而我们要的,就是让他强攻。” 他手指点在沙盘上东城门的位置:“此处,将是我们决战之地。” 众将面面相觑,虽不解其意,但见陈奇遇神色笃定,纷纷领命。
“还有一事,”陈奇遇缓缓道,“郑明被擒之事,暂时保密。倭寇既知我军虚实,我们便将计就计——让郑明‘逃出去’,给松本一郎送个‘好消息’。” 众人眼睛一亮。 “不过,”陈奇遇补充道,“给郑明的‘布防图’,需做些手脚。东北角薄弱处是真,但粮库位置是假。我会在东门督战——这也是真。另外,在图中暗示,我已对郑文渊生疑,将调其离开关键岗位。”“妙计!”胡守仁抚掌,“如此,松本一郎必深信不疑,且会集中兵力攻东城,正中我们下怀!”
次日,透堡“忙”了起来。城墙上下,士兵民夫往来穿梭,运石夯土,一派备战景象。郑文渊果然在工地巡视,见陈奇遇亲自督工,上前问道:“陈千户,何以突然加紧东城防务?” 陈奇遇神色如常:“郑先生,昨夜接到斥候急报,海上似有异动。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他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想请先生相助。” “陈千户但说无妨。” “后方山谷安置百姓之处,缺一主事之人。先生德高望重,熟悉民情,可否前往坐镇,安抚民心,协调粮草分配?” 郑文渊不疑有他,点头道:“文渊义不容辞。我这便去准备。” 看着郑文渊远去,陈奇遇心中暗叹。郑先生,对不住了,此战过后,我定向您请罪。
不远处,黄秀带着医护营的女子们送水送饭。她看见陈奇遇与郑文渊交谈,又见郑文渊匆匆离去,心中了然。走到陈奇遇身边,她低声道:“陈千户,郑先生他……” “我调他去后方了。”陈奇遇低声道,“此事,莫要对任何人说。” 黄秀重重点头,递上一碗水:“您也当心身体。” 陈奇遇接过,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道:“今夜子时,你带家人,从西门撤出。李婶会带你们去安全处。” 黄秀摇头,目光坚定:“我不走。陈千户,您忘了我说过的话?此战凶险,医护营更不能缺人。” 陈奇遇看着她倔强的神情,知道劝不动,只得道:“好。但你需答应我,只在城墙下医护营,绝不上城头。还有——离郑先生远些,莫要让他察觉异样。” “我明白。”
当夜,郑明“越狱”了。 据看守士兵说,郑明趁送饭时打晕守卫,偷了匹快马,往东面海边逃去。陈奇遇“大怒”,下令追捕,但“为时已晚”。 海边礁石后,郑明浑身湿透,爬上一条等候已久的小船。船上一个浪人冷笑:“郑桑,东西呢?” 郑明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透堡布防图在此。东城墙东北角最为薄弱,粮库在东城东南角仓库。还有,陈奇遇已对郑文渊生疑,将其调离。三日后,陈奇遇会在东城亲自督战。” 浪人接过,仔细查看,又听郑明说陈奇遇怀疑郑文渊,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满意点头:“松本头领会重赏你的。走!”
小船悄然驶入夜幕。不远处的礁石上,陈奇遇和陈仁藙伏在黑暗中,将一切尽收眼底。 “陈千户此计甚妙。”陈仁藙低声道,“那松本一郎见了此图,又听闻郑文渊被疑,必深信不疑,全力攻东城。” 陈奇遇望着漆黑的海面,缓缓道:“只望郑先生日后得知真相,能体谅我的苦衷。”
九月十九,清晨。 海面上,帆影如乌云压境。 松本一郎立于船头,手中拿着郑明献上的布防图,嘴角露出狞笑:“陈奇遇,你以为调走郑文渊,就能防住内奸?可笑!传令,全军登陆,直扑东城!重点轰击东北角城墙,破城后,直取东南角粮库!” “哈依!” 倭寇开始登陆。
这次他们准备充分,数十架云梯、三辆冲车被推下船。四门佛郎机炮被架设在滩头,对准了东北角城墙。 “火炮!”城头瞭望的士兵声音发颤。 陈奇遇神色不变,按计划下令所有人躲入藏兵洞。 炮声震天,东北角城墙在持续轰击下,果然坍塌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杀进去!”松本一郎狂喜。 倭寇涌向缺口,却不知,那缺口之后,等待他们的是火海与伏兵。而他们扑向的“东南角粮库”,实则是堆满火油、硝石的死亡陷阱。
夕阳西下,当松本一郎倒在陈奇遇剑下,当倭寇溃不成军时,郑文渊从后方山谷匆匆赶回。他看到的是惨烈的战场、堆积如山的倭寇尸首,以及被押到面前、面如死灰的表弟郑明。 “文渊表哥,我……”郑明跪地痛哭。 郑文渊浑身颤抖,指着郑明,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良久,他仰天长叹,老泪纵横:“我郑家……竟出此不肖子弟!我有何面目见先祖思肖公于地下!” 他转身向陈奇遇深深一揖:“陈千户,郑明通敌,罪不可赦。文渊教亲无方,亦有罪责。请将军……依军法处置!”
陈奇遇扶起郑文渊,沉声道:“郑先生大义灭亲,陈某敬佩。郑明之罪,自有国法军规惩处。但先生抗倭之心,天地可鉴。今日之胜,亦有先生往日鼓舞士气、助筑城墙之功。还请先生保重,透堡百姓,仍需先生。” 郑文渊泪流满面,重重顿首。 晚风中,透堡城头的“戚”字大旗猎猎作响。黄秀站在医护营前,看着陈奇遇与郑文渊的背影,又望向西天如血的残阳,心中百感交集。 这一日,透堡守住了。 但代价,太过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