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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化民

我常听家乡故事,略知街镇历史。商州北乡腰市,原名本名腰寺。旧时南北西东,这寺那寺出名,因寺而得地名。最有名的寺,是中部的兴教寺,在川腰部而称腰寺,坐东朝西三间三进子,带很大的后院子,解放后搬除神像改为政府。
我生在新国家,长在红旗下。碎娃睁开眼睛,没见过寺庙道僧。隐约记得戏楼顶顶,能记起北巷口大杨树留的坑,深记着老街南北三口水井。记不得北头过街楼,能记得更北的英雄楼;记不得街南头天主教堂,总记着碾子、染房、长布飘扬;记不得街中部屈厢主戏班,记得清“花院”几次转变。
在砸烂“封资修”的岁月中,祖国山河一片红,古镇褪色的史迹碎片被尘封,小地方少影像难以佐证,老辈人慎传言把古经带进土中。我作为“原住民”多方考证,对老街几个“之最”知情:
最老最粗的树,是屈呀巷口大杨树,疙疙瘩瘩如龙躯,五六个人搂不住,把天磨的咯吱吱。可惜这棵风景树,长在街心太碍事,解放之际被伐除。
最大最凉的床板,是街后的水泥桥面。六、七十年代盛夏夜晚,街里人一溜带串,出街睡到大桥两边,不用蚊帐凉爽舒坦,西坡人也来占床安眠。
最早开基建街的人,是屈村来的智昌公老先人,他的五子及后人都有开创精神,建起两排街房一条大巷形成腰寺街镇,开枝散叶繁衍近千子孙。
最早从山外来此立户的人,是庭院深深的申家人。
最早从洛南来定居的人,是街南头的乐人。
最有名的工匠,是汪银匠、解木匠。
最有名的屈族外甥,是中央统战部原副部长江平。
最应宣讲的战士,是志愿军英雄屈俭石,当年抗美援朝如今少有人知。
最早最大的民居,是北头屈族老院子,历经三朝近二百年历史,上房六间前房六间两边厦子。
最早最大的集市,是街北粮食市,吾祖靠市发家致富。
最有名的老字号,是“新兴和”银号。
最大的药铺医堂,是我家“杏苑堂”。
我童年时街不长,北到铁牛房,南到歪狗房。街西公路旁是稻地空荡荡,街东是坪地无房,黑来有野狐有狼。街房不算太多,公家建筑有公社合作社、卫生院粮站邮电所。大街小巷门店房舍,家家后院猪圈厕所,全在作者心里印着,记忆比百度地图准确。我在街里生活,经历如同《秦歌》:“从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街事与人物,咱是见证者。
童年街上天空,常见盘旋的鹰。偶见鹞(yao)子俯冲,鸺子受惊失声,扑唥唥钻进房檐椽头窟窿。街门前大树顶顶,时有野鹊子喳喳不停。晚上街里黑嘛咕咚,窗上露出煤油灯微明,夜蝙蝠飞腾捕食蚊虫。碎娃在石条房硷上坐定,抬头看天上的眨眼星,享受穿街的温柔风。在淡淡的旱烟味中,听没牙爷婆露着口风,说一街两行的古经:说这街本姓大姓屈,屈家老老五大老五小老五,建的街宽五丈五;说商县北乡“二杆子”,腰寺的笔杆子大荆的枪杆子;说乱世跑贼躲土匪(xu),解放后安心做活过日子……
随我从小到大,街有多次变化:朦胧记得约在1967年,供销社在屈巷北面五爷地盘,建起10间商店;后于1973年,在巷南二爷地面,建起一排店面;大约1970年,卫生院拆掉旧铺和戏楼盖新房院;1975年公社扩建,拆了南隔壁大杂院,向南延伸四间半,把5家住户迁到街北端;好像在同年,大队把卫良家北迁,后在旧址建起“西大街”一溜店面,把剧场围在北边。
我家街房位如肚脐,在公社新墙的南隔壁,位置显眼值得一提。倒塌前的旧房里,房顶窟窿眼睛的,有几片发灰的石灰墙皮,街门是通排拆卸式的。屋里线装药书堆满几个木架子,有柜台子账桌子药兜子火盆架子,有碾槽子磓窝子算盘子药等子……我的婆住老院子,把这里叫“铺子”。这房证明祖业辉煌,曾是祖父开办的“杏苑堂”,在兴教寺旁悬壶济世飘散药香。爷爷早逝腰寺变“市”,名寺医堂都成旧事,四间门面两间赁出两间自住。我从长严囟(xin)门子,就面对家败贫困的样子,感受不到曾经的富裕和荣誉,内心对贫下中农充满羡慕。家父人称屈先生,多年看病有些名声,是大队医疗站的赤脚医生,有时在家偷偷看病,把祖传招牌藏挂心中。出身不好专而不红,处于弱势境况很难,他能守住祖传房院,这在那时也不简单。
我出生在六十年代,只能记清七十年代。那些年的腰市街,石铺街道两行柳槐。民房破旧没有新宅,只有供销社新阔气派。这条熟悉的街,容貌夸不起来。下雨是稀泥街:满街污泥黑乎乎,泥陷鞋子溅裤子,走路跌跤蹲尻子,尻蛋跌成两瓣子。泥中有遗落的草鞋底子。南隔壁的战胜伯,把这些鞋底当宝贝,拾到院里晒干,当成柴火做饭。天晴是猪屎街:在“大力发展养猪事业”的时代,从北头到南头,猪在街上转悠,拉了屎尿才走。鸡们组团上街游,虽不尿尿遗粪稠。公鸡骚情不觉羞,追逐踏蛋耍氓流。我常在街门口,见提笼拾粪的老头。街南头挑猪阉(shan)牛吱哩哇啦,大街变阉割场当然脏乱差。有人低头“逮蚂蚱”,就是拾地上的烟把把。
时值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七天才遇一集。在一个时期,推行社会主义大集,就是半月一集。逢集常有大批判,把“四类分子 ”斗争一遍。还有革命文艺表演,多是小戏、快板、三句半。“市民”都是农业社社员,天天上工不离农田。街上人和乡下人一般,都是农民挣工分吃饭,没有人开门店,无所谓自豪感。因为光景不宽展,待人往往不厚板,被人叫做“薄板板”。街面人在门槛坐,见行人从门前过,常问“你吃啦没?”叫人到屋里吃饭来,不过是耍嘴客气顺口喊出来,明知道谁都不会来,打招呼“礼多人不怪”。
1976年10月间,街上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庆祝那四个人完蛋。中国进入历史转折期,农业社解体,农民自主经管田地,种了地腾出身做生意。街上有了卖粽子卖老鼠药的,租房开照相馆的,敢在供销社前卖百货的……街市百业复苏新房凸起空地,贸易繁荣改为一四七集,后来恢复单日集,有人轮流到腰市大荆板桥赶集。再看文化气息,村里的社火耍到街里,街后的戏台上演老戏,电影《三滴血》《江姐》被人街谈巷议。娃说除了样板戏,还有恁多好看的。拨乱反正恢复高考,近千青年荆中赶考,像去赶集人流如潮。红榜贴在集市街道,榜上题名天时天宝,凭高分数上高校,家庭成份不再重要,这在当时影响不小。公社临街院墙挂卖鲜艳衣服,挡住过时的彩色标语。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这里大门边的砖柱子,挂上乡政府牌子,卸下革委会牌子。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至七十年代中期留下的影子,很快被雨打风吹去。“公社”二字,进了史书,渐被忘去。
八十年代,政策放开。挣钱为正,致富光荣。八仙逞能,各显神通。街里人耳朵长眼睛亮,坐车方便交识广,从街集上,从有线广播、黑白电视上,了解到先富起来的人和地方,听说有权人投机官倒,找关系套白狼隔空承包,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门道。看到整个山川,各村人忙着挣钱,或种卖烤烟,或开窑烧砖,或收卖破烂。在新形势下面,两个小队的社员,当然在商潮领先,利用得天独厚的条件,开门店摆摊摊,收卖粮设卡点,搞加工修机电,寻财路找钱眼……本事大的能员,坐班车上西安,租房驻扎三府湾。贩卖牛黄当药商,药市设摊结成帮。坐庄发货收钱忙,收摊扎钱装裤裆。亲友眼红跟着闯,走遍全国宰牛场,寻找生病牛魔王,收到管黄和胆黄,转手变钱腰硬棒。千载难逢好时光,生意好做钱翻浪,一街两行经商忙,有钱首先盖新房,改建街房比排场。依靠民力街变样,老镇逢时谱华章。
九十年代前期,政府和民间积蓄了财力。镇上几次发力,对街道综合治理,对硬件几次升级,埋设管道铺水泥地。改造河道美化河堤,排排楼房邻堤崛起,座座新桥建在街西,古镇新街大显生机。大手笔建设新城镇,街道变长向北延伸,集市重心移到屈村。在移民新村,在新河堤旁,是金叶广场,是文化娱乐的地方,在“市民”心上,好比商鞅广场,甚至天安门广场。那年我从喀什回到家乡,站在这里面向太阳,把回想转换成遐想,心情激动放声歌唱,随口把《我们新疆好地方》,改成“我们家乡好地方,一河两岸好风光。一条大街宽又长,街坊乡党喜洋洋……”
到了新的世纪,人口大量外移。过去街上逢集,到处人挤人的,如今有没有集,都是空荡荡的。没人气哪来生意,店面多是关门的, 要么冷清清的,街房租不出去。我见此景百感交集,彻底颠覆老家街忆。街道如此沉寂,原因在于“虹吸”。青年人都去大城市打工,只留下老人和留守儿童。中国唯一的镇级市,慢慢变成了空心市,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真不知道该笑该哭。
老家街忆,聊到这里。正文之后,附词一首:

2025年12月下旬作于广东公司办公楼
文史指点:堂兄玉善
作者简介:
屈化民,小名锋印,陕西商洛市商州区腰市街人,生于古镇杏苑堂,空闲写点小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