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可大，非常大”

作者：王玉权

何谓大？尽人皆知，是指与小比较而言。比什么？面积、体积、容量、数量、强度、力度。这是人类的常规认知。古代哲学家思想家老子从哲学思辨的角度作出了迥然不同的答案。

烧饼拣大的拿，人性使然。尖聪博巧的，愚鲁钝拙的，都有一颗天生的贪大鄙小之心，这差不多成了人性的原罪。赤子就纯粹了？不一定，有奶便是娘，抢乳头可见一斑，天生的德性。

马季与赵炎说相声，相互比大小。“我上嘴唇挨着天，下

嘴唇挨着地。”斗哏罢了，吃开口饭的相声演员就卖一张大嘴也。

《苏小妹三难新郎》中，小妹拿兄长苏东坡长马脸开玩笑，“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未淌到腮边。”风趣而幽默，极尽夸张之能事。

《庄子.逍遥游》，写北溟鲲化为鹏，“翅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庄子文风汪洋恣肆滂沱泽霈无边无际文采斐然。

佛家说，以须弥山为中心，以铁围山为部，是为世界。一千个世界为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为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为大千世界。

人们在诗文中，常用大千世界说事。如果说地球是个世界，依照佛家之言，我们这个星球世界算个什么鸟玩意呢？宇宙中的一粒微尘而已。人呢，大概是微尘的几十亿分之一吧，微之又微，微不足道了。

可见“大”这字，从常规意义的积、量、度上比较，即使脑壳子想疼了也无法想象它究竟有多大，大的边界在哪，真夠人喝一壶的。而老子定义的“大”，就不止是脑壳子想疼的事，喝一百壶可能也难明白。

先哲老子运用哲学思辨为我们解释什么“大”。这段话有点玄乎，请君细品。

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大意是说，有个东西在天地之前就已存在。空寂而寥廓无际，独立而永恒不变，周转而永不停息，可以看作是万物之本。我不知它叫什么，权且称作“道”，勉强称之曰“大”。因其大，故能通达；因其通达，故能远届；因其远届，故能回返。所以说，道为大，天为大，地为大，人亦为大。宇宙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中之一。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道则取法于自然。

两千五百年前的老子能说出这段话，非常了不起。他压根不提鬼录画符的什么上帝神仙，他的宇宙观落脚到最踏实的人，与唯心主义划清了界限。今人对宇宙的认识怕也未必超越老子。真是“道可道，非常道。”这《道德经》劈口第一句，就震撼了古今中外无数人。引用的文字仅是其中对“大”的一段解释。

从字源上看，大，象形字。甲骨文金文小篆的形体均像一个正面站立张开双手双足的人的形象。隶变后，楷书写作“大”。

“大”的本义是人，和老子的认知相通。可以将大和人之间画等号，大=人。

人，也是象形字。甲骨文金文像弯腰垂臂侧身而立的人形。因侧身所以只见双下肢，一撇一捺。大，正面形象，有手有足。大，才是个大写的人。

“大”字，双足立于地，稳如泰山，双手平伸，多么平衡。平衡稳定乃金刚不败之身，百毒不侵之体，千福齐集之躯，万事垂成之本。

杂技演员走钢丝，要么平伸双手，要么握持横杆，才能求得平衡。一旦失去平衡，便不稳定了。不是东倒便是西歪，不是前俯便是后仰。万事一理，平衡而又稳定，才可称其大。巍巍青山永远屹立在天地之间，熠熠伟人，永远活在人们心中。为何？因其大也。佩服古人的大智慧，这个“大”字造得太跩太跩了！

和“大”关系最密切的是“天”字的造型。天，在甲骨文金文中，是在“大”字上加一小框，代表人的头。典型的象形字。后来出于书写之便，小框才被改成一横。《说文.一部》“天，颠(巅)也，至高无上。”所以，天的本义是人的头顶。人，至高无上的部分是头，头顶为天。自然界至高无上部分也是天，仍是强调了大的本义是人。

头部两眉之间称“天庭”。人们常夸小孩子或青年才俊生得好，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即指人的头部也。

大、天，都是指人。人是大，人是天，每个人本质上都是大，都是天，不要妄自菲薄。圣贤说，人皆可尧舜，释家说，佛在心中，人皆可成佛，就看你如何努力修为了。

“天”字在甲骨金文中上部原是一代表头部的小框，后用一横封顶。有个字，在“大”上拦腰添一横，似发簪之形，这个象形字就是“夫”。夫，特指成年男性。

古代小孩子，无论男娃女娃都黄发垂髫。成年后，才把头发绾起来插上发簪，标志成年了。所以，夫的本义指成年男子，婚后，引申为丈夫。夫前的丈是有来由的。周制，八寸为一尺，十尺为一丈。一般人身长八尺，故曰大丈夫。旧小说里形容猛男，身长丈二，须似钢针。用的都是周制。若用今制，一米三尺，三四米高的人，菩萨妈妈，岂不吓煞人也。

夫字除作名词外，又作副词。用在文言文句首，作发语词，表示提起议论。用在句末，表示感叹。

大的本义是人，天的本义指人的头部，夫的本义指成年男子。这三个字均由“大”字发展而来，都和人有关。以下有关“大”的词语，特别是《道德经》中的这类句式很多，人们常爱引用。试解一二，当否，请读者指正。

在有些语境中，大并非大小之大。如果超越常态，大到极致，就不再是小的反义词了。比如大意，只可作粗心解。大前天与大小无关。大门是家中最外面的一道门。诸如此类的词与大小无关，属超越常态。老庄哲学著作中许多有关“大”的词语，都属超越常态，别有深意。

比如“大音希声”。这里的大音，既非尖叫巨响，亦非烦死人的噪音，而是类似现代科技意义上的超声。希者，老子曰，“听之不闻名曰希。”在物理概念上，高于两万赫兹频率的叫超声。这是超声的下限，却是人类听力的上限，人的耳朵根本听不到。我们日常生活中听到的鞭炮声，战场上的枪炮声，民航机在头顶上的轰鸣声，都是低于两万赫兹的可听音，在人听力的上限之内。

现代科技在不断发展，我国的五代机，甚至六代机已飞向蓝天。我们的东风快递洲际导弹，连敌方的千里眼也捕捉不到，遑论拦截了，什么爱国者、铁穹、S400都不中用，神速之极。老子所言的大音与超声极为相似。可以自豪地说，两千五百多年前的老子从哲理思辨上已推演出了超声之存在。咱们的老祖宗，实在了不起！

再比如说“大象无形”。大象，不是万物齐发的巨无霸之象，而是包孕天地的无形之象。气象学上的寒潮热浪洋流，原子弹爆炸的热核聚变和死亡光爆，都可视可感，均不属大象。老子此说，只可以比作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中的“黑洞”说，无法直接观察，但可借由间接方式得知其在宇宙中是存在的有质量的，能观测得到它对其它事物的影响。科学家解释说，“‘黑洞’是时空曲率大到光都无法从其视界逃脱的天体。”这就玄之又玄了，我等常人无法理解科学家的这一解说，只能说老子思想或可视为古典广义相对论。说不定爱因斯坦的杰出理论是受了老子思想启发的结果。老子的哲思太超前了！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这类句式，《道德经》中俯拾皆是。如大真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器晚成等等。据此，后人又推出了大智若愚、大勇若怯、大美无华、大真若假、大贤若痴、大隐无名等等。这些提法中的“大”，都是非常之“大”，不能望文生义，作与小相比较的常规解释。

老子遗《道德经》五千言，骑青牛出关，不知所踪。以后所有典籍上皆无有关老子片言只语的记载，太遗憾了，令人跌足惋叹。我怀疑，青牛这种坐骑好生奇怪，老子怕不是地球人吧？不然，为何从此“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了呢？这个白，留得太引人遐思了。

总之，大者，元也，道也，形而上。套用老子句式，“大可大，非常大。”

【作者简介】

 王玉权，笔名肃月。江苏高邮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退而不休，码字怡情。不钓名和利，只钓明月和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