榨茶油

文|| 冰清玉洁

         摘茶籽是实打实的辛苦体力活，如今肯上山采摘山茶籽的人，已是越来越少。家中长辈年事渐高，体力早已不支；年轻一辈吃不了这份苦，惧的是山高路远、荆棘缠身，总嫌这份活计又累又磨人。这般大自然的馈赠，终究只肯偏爱那些热爱生活、不畏艰难，既耐得住性子，又肯下苦功夫的人。世人总说，风景总在最高处，这份山野里的甜，本就藏在不为人知的辛劳里。今年老公捡了两千多斤茶球，那段时间38度高温也坚持天天上山，早上清早出发，要到下午五点左右才下山，每天至少捡一袋荼籽才肯下山，临近榨油那一天还捡了十多斤“扒山籽”。街访邻居不得不佩服他的耐力和耐心。

        榨茶油，便是见证付出与回报的时刻，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从不会辜负每一份用心。

        捡茶籽辛苦，卖茶油于寻常乡亲而言，更是难上加难。我们当地的正宗野山茶籽油，一斤能卖到七十至八十元，良种茶籽油也得五十五到六十元。这般好油，寻常百姓大多舍不得自食，往往悉数卖掉，换来的钱，全用来贴补家用、应急开销。 

       别人家的茶油常愁销路难觅，我家的野山茶籽油，却从不用为此忧心。衡阳一位美女老板娘，前年曾在我家买过茶油，今年辗转许久，才终于与我们重新取得联系。老板娘平日里事务繁忙，找上门求购茶油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可在众多人里，她偏偏优先选了我家的上等好油。我们卖的是实打实的诚信，她买的是放心的信任与上乘的品质。最让我感动的是：老板娘本来事忙，时间就是金钱。本想让我家榨前面，好提前买好油回市里。可农村都有讲究，得按先来后到。那些乡亲不愿交换顺序。老板娘最后放出狠话：你们不让，我就等到晚上12点也要把她家油买去。那天确实熬到12点后，老板娘才买好油返回。

       老板娘直言，明年只要有茶油，提前知会她一声便可。这份沉甸甸的认可，何其珍贵，满心感激她的信任与爽快，惟愿她生意红火旺市，事业蒸蒸日上、大展宏图。

        榨油的时节，榨油坊总是最热闹的，要想顺利榨油，得提前和坊主约好时日。到了榨油这天，家里定会提前备好蔬菜、大米与酒水，一并带去榨油坊。忆起父辈那时候，人人都盼着能去榨油坊吃上一顿饱饭——只因坊里炒菜，用的是刚榨出来的新茶油，油香醇厚，滋味格外香浓爽口。十里八乡的乡亲，因榨油这份机缘聚在一起，榨油时搭把手互相帮衬，开饭时更是热情实在，但凡在场的人，都会热情招呼着一同入席，不分彼此，满是烟火温情。

        榨茶油的时节，多在农历九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间，这段时日里，榨油坊的预约总是排得满满当当，晚一步便要多等几日。

        终于轮到自家榨油，流程更是半点马虎不得。先将茶籽用慢火细细烘干，再磨成细腻的粉末，一层一层铺进大木桶里，架起大火慢慢蒸熟。待热气浸透，便用小木桶舀出，交由榨油坊的师傅压制成规整的茶饼，再将茶饼整齐码在榨油机上，静待机器启动、自动压榨。

         当那亮晶晶、黄澄澄的茶油，如清泉般从机器里潺潺流出，顺着管道缓缓汇聚，那一刻，所有上山采摘、晾晒研磨的辛劳都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欢喜与激动，甜丝丝地漫上心头。

        这一碗清亮的茶油，盛着山野的馈赠，藏着岁月的温情。从上山摘籽的步步艰辛，到榨油成香的满心欢喜；从邻里乡亲的互助温情，到新老朋友的信任相守，每一滴油里，都浸着汗水的咸，也裹着收获的甜，更载着寻常日子里最踏实的期盼。这山野间的醇香，会伴着烟火袅袅，暖了三餐四季，也将这份勤劳与诚信的暖意，一代代传下去，岁岁年年，香飘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