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温暖
记忆中的冬天是冰天雪地、寒风凛冽的,但是冬天也充满红红的火苗,温暖的。
小时候每天早上,我记得母亲都是早早起来在床前燃起一堆火把我们兄弟的衣服在火上烤一烤,再让我们穿上,因为过去没有什么秋衣绒衣,都是穿着乏骨筒子棉衣,外面好了套个外套,不好的话连个外套也没有。衣服被火一烤穿上格外暖和。
每天放学回到家,我们兄弟都是喜欢做到锅门前烧锅,一把把柴火塞进灶膛,一手拉着风箱,呱嗒呱嗒,锅底的火势轰地窜起来,有时会烧到头发一股焦糊的味道,用手一摸,烧焦的头发灰就会落下。我和弟弟蜷在灶屋的柴堆上,看火焰在锅底跳着舞,听柴火噼啪作响。
灶屋是家里最暖和的地方。泥土糊成的灶台,黑黢黢的锅底,被烟火熏得油亮的墙皮,这些在平常日子里毫不起眼的事物,到了冬天都觉得是那样温暖。我们烧着锅总爱把冻得通红的手伸到火边烤,把脚伸到锅底落的灰上。那火舌舔着锅底的声音,那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油烟味弥漫着整个灶屋,比任何糖果都让人着迷。
最妙的是下雪天。外面雪花大片大片落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灶屋里却暖得能脱棉袄。母亲打的红芋稀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响,蒸汽顺着锅盖缝隙钻出来,在屋梁上凝结成水珠,滴滴答答落进地上的瓷盆里。我们蹲在灶屋里,啃着蘸着辣椒的窝窝头,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说着:“窝窝头蘸大椒,越吃越上膘。”再喝一碗红芋稀饭,看一眼窗外的雪,烤一会儿火,只觉得日子像蜜一样甜。
生产队的牛屋在寨门口外,路东是东队的,路西是西队的,我们家属于西队的,西队牛屋五六间土坯房,屋顶铺着麦秸,门总是半掩着。冬天里,这里成了我们西队男人们的聚集地。
每一次下着雪,父亲抱着我去牛屋时,总被那股混合着牛粪、干草和烟火的气味熏得皱眉头。可父亲说,这才是过日子的味道。牛屋中间生着一个大火塘,麦秸豆秸火烧得正旺,火苗窜起来,照亮了满屋子。十几条汉子围着火塘坐着,有的抽旱烟,有的搓草绳,有的干脆脱了鞋,把脚架在火塘边的木头上。
老队长蹲在火塘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他说:"今年的雪下得早,牛吃的干草得省着点用。"旁边的程老二接话:"这两头老牛,这两天草料吃得少了,莫不是冻着了?"父亲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往火塘里添了柴火。
我蹲在父亲旁边,看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看大人们的脸被火光照得红通通的。不知谁从火坑里扒出个烤得焦黑的红芋,"啪"地摔在火塘边的地上,裂开的地方露出粉白的瓤,香甜的味道顿时在屋里弥漫开来。大家笑着,闹着,几个小孩子分吃着那个红芋。我咬了一口,甜得直眯眼,连手指上沾的灰都舔得干干净净。
牛屋的火,不像家里灶屋的火那样温柔,它带着股子野劲,烧得旺旺的,把整个屋子都烤得暖烘烘的。牛在槽边"哞哞"地叫着,似乎也被这火感染了,声音里都带着股子热乎劲。
每天上学路上,北风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钻。每天我都是戴着父亲买的火车头棉帽,和村里的七八个同龄的孩子一道背着书包去学校。路过东村头几个麦秸垛时,小伙伴都会轻手轻脚地拽了几把麦秸往学校跑。
学校没有院子,两排教室是几间破茅草房,木质的窗户上用塑料布不知道堵了多少回,还是常常被哪个调皮的学生扣烂了,有时候漏风,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我们把书包往木板上一扔,因为学校没有桌子,都是摆上几排木板就当桌子了。就往教室后面的墙角跑。我们把麦秸堆在墙角,掏出火柴"嗤"地划着,点着麦秸,火苗子"呼"地窜起来,我们赶紧围过去,把手、脚、耳朵都凑到火边。火光照得我们的脸红红的,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股子暖味。
看着火苗一点点地熄灭,我们恋恋不舍地往教室走,大家约好说:"明天要是还冷,咱们还在这儿烤。"我们欢呼着跑回教室,心里暖乎乎的。
如今住在城里,家里有了空调,每年的冬天再也不用为取暖发愁了。可我总是想起那些烤火的日子,想起床前灶屋的暖,牛屋的热,学校墙角的火。那些火,不像现在的暖气这样温和,这样均匀,可它们带着股子乡间烟火味,带着股子热乎劲儿,让人想起来就觉得心里踏实。
前天回老家,母亲在灶屋做饭,我又像小时候那样蹲在灶前帮母亲烧锅。火焰在锅底跳着,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但是没有风箱,也没有了儿时的感觉了。四十多年过去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样,生产队的牛屋早就拆了,学校的破瓦房也早换成了新教学楼,墙角再也没有我们烤火的痕迹。
可那些年冬天留下的温暖,一直在我的记忆里。它是母亲给我们烤衣服、做饭时的温暖,是父亲抱着我和乡亲们围坐时的热乎,是我们小伙伴一起烤火时的温馨。那不仅冬天里的一把火,更是岁月里的一段情,也是生命中最温暖的记忆。
作者:郭西明 安徽省界首市第七中学教师,安徽省散文家协会员,阜阳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发表诗歌散文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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