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振宇

好多年前，外婆总爱搬把椅子，坐在我们家门口。天热的时候，她就挪到门里头，隔着一块玻璃往外看。街上车啊、人啊，来来去去，她能静静地看上一整个下午。要是瞅见认识的了，她就慢慢地招招手。

外婆最喜欢吃香蕉。我妈每次去看她，总不忘带上一把。外婆接过去，慢慢地剥开皮，小口小口地吃，吃得特别干净。我那时候挨着她坐，就觉得香蕉真甜，外婆身上的味道，像是干净的旧衣服晒足了太阳。

后来，她走路越来越费劲了，就换成了轮椅。用手推着轮椅走路，走累了就坐在轮椅上休息。有时候，她坐在轮椅上等我妈去看她。看见我妈从街角拐过来，她眼神会忽然亮那么一下。

我总也忘不了那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和我姐姐要去上学了，外婆突然抓住我和姐姐的手，握得紧紧的。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是眼泪不停地流，掉在我手上，热乎乎的。我们走了好远，回头看，她还坐在轮椅里，身影越来越小。

     那时候我还小，不明白。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普通的舍不得。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像记忆，像认得我们的能力，正一点一点从她身上流走。她是在那一切消失之前，用她唯一还能做到的方式，用力地，好好地，再看我们一眼，再记住我们一次。

直到现在，我好像还能感觉到手背上，那滴眼泪的温度。

童年不懂的别离，正在用一生去懂的。而有些告别，没有长亭古道，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就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寻常时刻，有人留在了昨天的门里，用一滴滚烫的泪，烫穿了此后你所有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