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田望尘
她走了,只留下一片影子。我想抱抱这影子,这或许是我们之间最隆重的一次拥抱。白天,影子就在我的身旁;晚上,影子便化作漆黑的夜裹住我的睡眠——无时无刻,我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孩童时,每当我把头探入老家院子的大门,总有缕阳光斜射进来,将她的剪影投进我的眼眸,深深烙在我心头,沉得化不开。忽然间,画面动了:男孩把自己“埋”进院子里,东瞧西看,不时去地里摘两个番茄,或是和地上的蚯蚓玩成一片。自自在在地跑出去,灰头土脸地钻回来,好不快活。玩到尽兴时,男孩抬头看天——往日的清晨总有些灰暗,可那天的光,偏生亮得晃眼。怪了,怎么玩着玩着,连周遭都跟着鲜活起来了?
后来也没太在意,小孩子的困惑,谁会放在心上呢?只回头与她对视了一眼,便又扎进自己的“小世界”里去了。
再长大些,她的病更重了,一天到晚几乎都躺在床上。那时我最大的乐趣,便是帮她捣药——我享受完成任务后母亲的夸赞,那让我格外得意。毕竟把小小的药片碾成粉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我总偷偷犯嘀咕:那么小的药片直接吃就好了,干嘛非要捣碎?是闲来无事,还是为了提升生活质量?我不明白,也不敢问,只凭着本能,一遍遍地碾着药杵。
最后,她走了,是没打招呼的那种,这并不礼貌,我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气得鼻尖发酸,气得想哭……可怎么就停不下呢?
我就这样哭着落笔,笔下带着怨气,我要记仇,从哪里记起……我试着凝神回想,终于从记忆里揪出些蛛丝马迹,拼凑出那个院子的模样,还有那些锅碗,器物……对!就是那个院子 。我看见那时的蚯蚓、番茄,还有疯跑的男孩、安静的她……回忆停在了某一瞬:一束光从门缝漏进来,恰好落在她的眼里。那光从她眼中漫开,像精神世界里的丁达尔效应——是爱吧?亮得太刺眼,我不敢多看……终于,迟钝的男孩读懂了她用生命写就的温柔。他一步步走上前,张开双臂,收紧,抱住了她的影子。耳畔是熟悉的气息,整个院子却轰然崩塌,连同她的目光、她的衣裳,把关于我们之间所有的影子埋葬。如果我不继续往前走,就会被回忆的沙砾掩埋,所以我泪流满面,步步回头,却只能向前走,哪怕我知道,不会再有下一个老院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