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拍卖
杂文随笔/李含辛
莫言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夜幕,霎时照亮人间这座巨型拍卖场——“男人穷了,在女人面前一文不值;女人再美,在富人面前一文不值;富人再富,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字字如冰锥,刺穿了裹着体面的假象,裸露出冷酷的估值逻辑:人,正被钉在金钱与权力的十字标尺上,明码标价。
“男人穷了,在女人面前一文不值”——这哪里是婚恋,分明是交易所开盘。城中相亲角如同人肉期货市场,单身汉们被剖开胸膛任人翻检:房产证是心脏彩超,工资流水是血液化验单。情感浓度?人格韧性?这些灵魂的肌理在财富CT扫描下统统隐形。恍见《儒林外史》里胡屠户的唾沫星子仍在飞溅:范进未中举时是“现世宝穷鬼”,中举后便成“贤婿老爷”。六百年过去,丈量男人的标尺竟仍是那枚孔方兄。当金钱成为灵魂的计价器,人便异化成会呼吸的钱包,余额归零即宣告社会性死亡。
“女人再美,在富人面前一文不值”更见残忍。此语撕开消费主义的糖果纸,露出美貌作为速朽资源的本质。古希腊的海伦被众王争夺时,何曾有人问过特洛伊木马阴影下的她是否情愿?如今荧屏上流转的精致面孔,不过是资本流水线上的限量手办。社交媒体将女性价值压缩成九宫格里的“颜值指数”,而思想的厚度、生命的韧度——这些真正的骨架——在滤镜泡沫中不断钙化。当美人沦为富豪收藏室的青瓷瓶,瓶身再美也改变不了被把玩、被置换、被失手打碎的命运。
富人自诩站在食物链顶端,却被“富人再富,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狠狠掼倒在地。财富在绝对权力面前脆弱如琉璃盏。《红楼梦》里元妃省亲的烈火烹油,敌不过一道抄家圣旨的寒光;沈万三修筑南京城墙的泼天富贵,在朱元璋的冷笑中化作催命符。权力巨兽打个喷嚏,金山银海便成泥沼。古谚“破家县令”四字浸透血泪——当官印轻轻落下,百年积累不过蝼蚁。君不见《红与黑》于连攀爬的绳梯?再精致的算计,终究是权力棋盘上随时可弃的卒子。
莫言递来的这面照妖镜,映出价值荒漠的骇人图景:男人被压榨成移动ATM,女人被物化为3D打印的花瓶,富人则成权力游戏的活体筹码。庄子千年前警示“丧己于物”,今人却争相将灵魂条形码贴上货架。
当电子秤的绿光扫过每个毛孔,总有不甘拍卖的灵魂在裂缝中生长。是杜甫在秋风破歌中挺直的脊梁,是居里夫人在沥青渣里闪烁的执念,是特蕾莎修女握紧流浪者污手的温度。这些无法被扫码的微光,才是刺破价值荒漠的恒星。
且看圣诞钟声里的城市:橱窗闪耀着金箔包装的礼物,而街角拾荒老人将最后半块面包掰给流浪猫。当所有价签在时间火焰中卷曲成灰,唯有这未被标价的生命力,仍在人类文明的星空永恒燃烧。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