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儿时故乡的冬天
作者/车云侠
我的故乡赵戈庄村,坐落于青岛市崂山县的白沙河畔。近古稀之年,我总在冬夜里梦回故土。梦里的风,还是记忆里清冽的模样,一扑到脸上,便能将人从混沌的岁月里倏地拽醒,拽回与爷爷奶奶相守的那段清贫却温热的时光。
推开老屋的门时,风裹着河畔的湿意钻进来,带着点碎碎的凉意,刮在脸颊上,不疼,却让人瞬间醒透。天地间是一片素净的白,那是昨夜悄悄落了雪。雪不大,刚好盖住屋顶的青瓦,像给老屋戴了顶松软的棉帽;也盖住院角那丛枯枝的末梢,枯枝是爷爷砍剩的槐树枝,此刻顶着雪,倒有了几分雅致。没有飞鸟掠过的痕迹,三年自然灾害时,连鸟雀都少见,它们多半被饥饿的人们寻了去。如今梦里的冬日,也依旧静悄悄的。平日里聒噪的麻雀,不知躲去了哪个草垛里取暖,四下里静得能听见雪粒从枝头簌簌滑落的轻响,像奶奶纳鞋底时,棉线穿过布帛的细声,一声一声,都落在心坎上。
我踩着薄雪出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这是冬日里最清脆的私语。身上那件粗布棉袄,是奶奶拆了旧衣裳,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针脚密密麻麻,格外厚实。袖口磨破了,奶奶便用碎布头打了补丁,补丁一层叠一层,像缀了一朵朵深色的花。村北的白沙河,结了一层薄冰,冰面蒙着淡淡的霜,像铺了一匹透明的绫罗。偶有阳光透过云层,懒洋洋地洒下来,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光,却暖不透这凛冽的风。那时的冬天,总是格外冷,我裹着棉袄还是冻得缩脖子,鼻尖通红,两手揣在袖筒里不敢伸出来。爷爷便会牵着我的手,往河边走,他的手掌粗糙,却带着一股暖烘烘的热意,他说冰面下的鱼在睡觉,等开春就会醒过来,到时候就能摸鱼给我熬汤喝。
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仰头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空,枝桠间挂着几缕未化的雪,像缀了一串细碎的玉。树洞里,许是藏着冬眠的小虫,正做着关于春天的梦。就像那时的我们,守着清苦的日子,却总盼着开春后的麦苗返青,盼着河畔的柳树抽芽。我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听风穿过枝桠的呜咽,像一首无言的歌,唱着那个年代的饥寒,也唱着爷爷奶奶给我的暖。爷爷会踮着脚,折下一根带着雪的槐树枝,用石头砸掉枝桠,给我做一杆“雪仗枪”,我举着它,在雪地里欢快地跑着,笑声惊飞了藏在草垛深处的麻雀。玩累了,爷爷就把我抱进他的怀里,胸膛的温度,能驱散所有的寒意。
雪霁后的晌午,爷爷便会领着我去河边的林地拾柴。林地里,枯枝被雪压着,冻得脆生生的,一折就断。爷爷扛着半截锄头,专挑那些粗的枯枝,我跟在身后,捡些小枝断草,攥在手里,不一会儿就冻得手指发麻。爷爷见了,便放下锄头,把我的小手拢在他的大手里呵气,嘴里念叨着“慢些捡,不着急”。林地里的雪被风吹得聚成了小丘,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爷爷怕我摔着,总是走在前面,替我踩出一条平整的小路。拾满一捆柴,爷爷就用麻绳捆好,扛在肩上,另一只手牵着我往回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柴禾的气味混着雪的凉气,在风里飘着。
回到家,爷爷便在灶膛边拢起一小堆火,把拾来的柴禾添进去,火苗舔着柴梗,发出噼啪的轻响。奶奶从地窖里摸出两个拳头大的地瓜,仔细拍掉上面的泥土,用湿抹布擦得干干净净,埋进灶膛边的余烬里。我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膛,生怕错过地瓜烤熟的瞬间。火苗渐渐弱下去,余烬泛着暗红的光,爷爷用炉钩小心翼翼地把地瓜扒出来,吹掉上面的草木灰,外皮已经烤得焦黑,裂开一道道口子,金黄的瓤儿从缝里冒出来,甜香瞬间漫了一屋。
爷爷把烫人的地瓜在手里颠来颠去,等凉些了,才掰成两半,把瓤儿最绵密的那一半塞到我手里。我顾不上烫,咬下一口,甜丝丝、热乎乎的滋味从舌尖漫到心底,连带着浑身的寒气都散了。奶奶坐在一旁,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笑着用袖口擦去我嘴角的地瓜瓤,自己却舍不得尝一口,只把烤得略焦的外皮啃了啃。火光映着爷爷奶奶的脸,皱纹里漾着暖意,窗外的雪还在落,屋里的时光,却暖得像春天。
远处的田野也静极了,雪把田垄勾勒得分明,麦苗躲在雪被下,安安静静地积蓄着力量。那时的田野,没有太多收成,连野菜都被挖得精光,却承载着全村人的希望。没有农人吆喝着耕牛走过,也没有孩子追逐打闹的身影,大人们忙着寻摸过冬的吃食,去田里挖冻得硬邦邦的草根,去山里捡干枯的树枝。孩子们则缩在土炕上,听爷爷奶奶讲过去的故事,爷爷说他年轻时,这白沙河畔的麦子长得比人还高,奶奶则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等开春了,要给我蒸白面馒头。只有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所有的喧嚣,也覆盖了岁月的艰难。
渐渐地,日头升高了些,屋檐下开始滴落融雪的水珠,一滴,两滴,敲在檐下的石板上,叮咚作响。奶奶总说,这是大地在喝水,喝饱了,春天就来了。这声音,让冬日的静,多了几分灵动的意味。我蹲在屋檐下,数着滴落的水珠,不一会,奶奶从屋里端出一碗温热的地瓜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块煮得软烂的地瓜,那是家里仅存的口粮。奶奶自己舍不得吃,把地瓜都拨到我的碗里,看着我狼吞虎咽,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化不开的笑意。
夜里,雪光映着窗棂,昏黄的油灯在炕头亮着,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奶奶坐在炕沿,我蜷在她腿边,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响,鼻尖萦绕着油灯芯淡淡的焦香。奶奶手里捏着针线,正给我的棉袄缝上又一层补丁,不时用手揉一揉昏花的眼睛。奶奶的手被冻得冰冷,却依旧灵活,银针穿进粗布,带出长长的棉线,拉一拉,扯一扯,再打个紧实的结。她嘴里还哼着古老的童谣,是老家传下来的调子,哼着哼着,就低头看看我,伸手掖掖我盖在身上的旧棉被。我盯着她鬓角的白发,看雪光落在发丝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霜华,心里暖融融的,连肚子里的饥饿都淡了几分。
如今离开故乡五十余年,爷爷奶奶也已离世半个多世纪。岁月的风尘,模糊了许多过往的轮廓,却唯独清晰了故乡冬天的模样。那片素净的雪,那串细碎的咯吱声,那声融雪的叮咚,还有地瓜粥的清甜、烤地瓜的绵香,以及油灯下爷爷奶奶的笑脸,都凝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念。原来,冬的宁静,从不是死寂,而是岁月的沉淀。它沉淀了秋日的喧嚣,沉淀了尘世的浮躁,更沉淀了我对故土深深的眷恋,对爷爷奶奶绵长的思念。这份念,越过山海,穿过流年,在每一个飘雪的冬夜,轻轻叩响我的心扉,温热着我余生的岁月。

作者简介: 车云侠,笔名季风、冬晓。 【竹韵汉诗协会】 会员,【全球华人文学社】文学总顾问,【中国文苑】 播音团艺术总监。从事文学创作四十余年,先后在国内及海外几十家报刊杂志、广播电视、 网络媒体上发表过作品。著有《车云侠文学作品选》、 《车云侠散文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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