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又快过年了
王艳军
离2026年元旦还有几日,到春节还有月余,小区楼下玩耍的孩子就着急的放起了鞭炮,那种独特的硝磺气味,丝丝缕缕,钻进窗缝来,倒比凛冽的北风更先让人知觉——又快过年了。屋子里暖气温热着,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水汽。我伸出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划着,待划开一小块透明的空隙,便看见窗外石榴树的叶子早已掉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在风里颤颤地抖着,挂不住雪,也挂不住日光了。心里头一紧,哦,又快过年了。这“又”字,念出口轻飘飘的,落到心湖里,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生了青苔的石头,咕咚一声,漾开的波纹一圈圈,都是时光的影子。
小时候的年,哪里是“过”的,分明是“盼”来的,是用指甲在墙上一天天抠着数来的。过了腊八,那碗稠乎乎的、甜丝丝的腊八粥一喝下去,心便像被那热气蒸腾得鼓胀起来,再也按捺不住了。最要紧的,是那一身新衣裳。母亲总要在腊月里最晴好的一个日子,翻出压在箱底一整年的、攒下的布票和一点点钱,带上我和哥姐,走几里路去乡里的供销社。布料是极有限的,往往只有藏蓝、军绿,或是一种印着细碎红白小花的棉布。母亲的手指在那些布料上久久地摩挲,比量,算计,她的眼神里有光,那光是为着即将到来的崭新与体面。我的新衣,照例是要做成长长的一大截,袖口和裤脚都要仔细地窝进去一大段边。“小人儿长得快,明年放出来,还能穿。”母亲总这样说。于是,那套簇新的、带着棉布浆洗过硬挺气息的衣裳,就被郑重地叠放在枕边。夜里睡觉,手指偷偷地伸过去,触到那冰凉光滑的布面,心里便开出欢喜的花来。非要等到大年三十的清晨,才被母亲从被窝里唤起来,换上。人是新的,衣裳是新的,连窗外的天光,仿佛也因为这崭新的开始,而显得格外清亮澄澈。穿上身时,脖颈、手腕处还有些粗硬的摩擦感,凉沁沁的,却让人心里踏实极了。仿佛这一身崭新的“壳”,便能将过去一年里所有的顽皮、邋遢与不如意,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在旧岁里。那一晚的睡梦里,都是那新布的气味,和守岁时满屋摇曳的、温红的烛光。
吃食的丰盛,更是平日里做梦也描摹不出的图景。母亲会提前好些天开始准备。灶膛里的火,似乎从早到晚都不曾熄过。蒸枣饽饽,白胖胖的馒头顶上,用洗净的红枣嵌出精巧的花;炸虾片、炸丸子、炸咸鱼,滚烫的油锅里翻腾着金黄,满屋子都是勾人魂魄的焦香;还有那一条肥硕的猪腿肉,挂在院里的屋檐下,冻得硬邦邦,像一件值得炫耀的铠甲。年三十那顿夜饭,是一年劳作的顶点与报偿。小小的炕桌被摆得满满当当,平日里严厉的父亲,脸上也难得地松动了,甚至允许我和哥姐几个尝一点他杯里辛辣的散白酒。那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人眼泪直流,可心里却觉得,这便是“大人”的滋味了,这便是“年”的滋味了——浓烈、饱满、无所顾忌。
那时的“年”,是一块磁铁,而我们,是几枚散乱的小铁钉,被它那强大而温暖的吸力,牢牢地聚拢在父母身边。日子是慢的,慢到可以数清母亲头上新添的每一根白发;未来是远的,远到仿佛我们永远不会长大,父母永远不会变老。
磁铁的吸力,终是敌不过成长离心力。我像一枚被用力掷出的石子,先是划过一道求学的弧线,落进了离家陌生的学堂;而后,便一头扎进了军营那一片更为坚硬的、绿色的土壤里。年的滋味,从此变了。它不再是舌尖上具象的甜腥,而成了喉头一团抽象的、焦灼的渴望。那渴望的名字,叫“归家”。
军营里的年,是另一番况味。空气里弥漫的不是炊烟,而是嘹亮的军号与整齐的步伐声;耳畔响起的不是爆竹,是边疆风雪呼啸的凛冽。第一次在部队过年,除夕夜站岗。站在哨位上,四周是沉沉的、墨一样的黑,远处零星有村落灯火,暖黄的一小点、一小点,像是谁不经意洒落的金箔。那暖色是属于别人的团圆。手里的钢枪被焐热,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挂在眉毛上。胸腔里却揣着一团火,那是想家的火,烧得人眼眶发酸。那时对时间的祈求是矛盾的,既盼着这站岗的时辰快些流走,双腿已冻得麻木;又隐隐希望它慢些,好让脑海里关于家中那顿年夜饭的想象,能更长、更真切一些。母亲此刻该在擀饺子皮了吧?父亲是不是又温上了那壶老酒?想象的温度,勉强抵御着现实的寒风。那时节,对“团圆”二字的理解,是掺着苦涩的甜蜜,是千斤重的责任下,一丝不敢言说的柔软。
上了军校,后来又站在了军校的讲台上。粉笔灰簌簌地落,像极了故乡冬天干燥的雪。台下是一张张年轻而炽热的脸庞,他们的眼睛里,有着和我当年一样的、对远方的渴念,或许,也藏着一丝对家的依恋。我会在讲课的间隙,偶尔提起故乡的年,说起母亲包的饺子,父亲沉默的守望。那些年轻的学员们便静静地听着,教室里有一种超越课堂的、温暖的肃穆。我知道,我说出的,是他们终将懂得的乡愁。那时候,时间似乎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形状,像一条河,我在岸上看着一届届青春的舟楫从我面前驶过。我送走他们,也一年年地,送走我自己的年华。
而时间,这位最高明的导演兼观众,它从不催促,也从不评价。它只是静静地流淌,带走一些,留下一些;冲刷一些,沉淀一些。最后留给我们的,或许不是赫赫的功勋,也不是煌煌的著述,而只是这样一些散碎的、带着体温的记忆,一种“来过、爱过、生活过”的坦然,以及,面对镜中那个鬓发如雪的自己时,一份终于能够和解的、宁静的凝视。
如今,离开辽南那个炊烟袅袅的小山村,忽忽已三十余载。岁月的确是一把无情的雕刻刀。而揽镜自照时,惊觉自己也早已不是那个盼着穿新衣的少年。鬓角的霜雪,是何时悄然蔓延开的?眼角的纹路,又是何时变得如此深刻,像时光用钝刀刻下的印记?更令人心惊的是,不知从哪一年起,在兄弟姊妹的聚会上,哥姐脱口而出的叮嘱,竟与当年父母的口吻一般无二;而姐姐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活脱脱就是母亲壮年时的模样。我们,终究都被时间,过成了父母的“样子”。这“样子”里,有承袭来的坚韧与担当,也有岁月赠予的疲惫与苍茫。
每次回到辽南那个小山村,都会看见许多老屋空着,院墙坍圮。原本不大的村子显得更瘦、更安静了。我走过童年的那条土路,路似乎变窄了,变短了。后院那一排老槐树早就不在了。遇到几个面熟的老人,得仔细辨认,才能从那些纵横的沟壑里,找出些许旧日的轮廓。他们拉住我的手,手像风干的树根,温暖而粗糙。他们絮絮地说着谁走了,谁病了,谁家的孩子去了哪个遥远的城市。“真快啊,”他们叹息着,混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一晃,你们这一茬,也成了我们当年的模样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已不很平静的心湖。是啊,我们这一茬,我的兄弟姊妹们,何时也都悄悄地被时间过成了曾经父母的模样?大哥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故去的父亲,沉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两个姐姐操持家务的神态,活脱脱是母亲当年的翻版,利落中透着絮絮的叮咛。当年觉得最是唠叨的话语。生命仿佛一个隐秘的轮回,我们在懵懂中接过上一代的角色,又将某些看不见的东西,默默传递给下一代。我们成了时光流转中的一环,既是见证者,也成了被反复翻动、种植过的乡土。
又是一年年关近。我不再需要为一件新衣而翘首以盼,也不再需要历经漫长的旅途才能归家。城里的年,灯火璀璨,物资丰饶,只要愿意,天天都可如过年一般。可那“年味”,却像被稀释了的酒,总觉得寡淡了,隔着些什么。每年我依旧会循着旧例,打扫屋子,置办年货,在门上贴上大红的福字。只是,这些动作里,多了些程式化的恭敬,少了些童年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欢腾与虔敬。更多的时候,我愿意坐在父母身边,听他们絮絮地、翻来覆去地讲那些陈年旧事。那些故事我听了很多遍,情节早已熟稔,可我还是愿意听。我听的不是故事,是故事背后,他们尚未被光阴完全带走的烟火气,是一家人在时光长河里,共同泊靠过的、那些永恒的港湾。
暮色,不知不觉便合拢了。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连成一片温柔的、没有边际的光海。远处的天空,是一种深邃的、润泽的宝蓝色,几颗早出的星子,怯生生地闪烁着。我又想起辽南山村的年夜里,那星空是低垂的,璀璨的,冰碴儿一般,清亮而寒冽。孩子们打着灯笼在雪地里嬉闹,那一点点晕黄的光,在无边的漆黑与寂静里,显得那么珍贵,那么暖。
又快过年了。这“又”字里,有惊心,有怅惘,有感恩,也有无奈。我终究是明白了,我们所感慨的“时间过得太快”,快的并非那些物理的刻度,而是那些曾经充盈其间的、饱满的期待,浓烈的情感,以及那些不可复制的瞬间。它们呼啸着掠过,汇入时光的大河,只在年关的隘口,激起一声沉重的、悠长的回响。
往后许许多多的年,大约都会这样,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刻,像一片雪,落在温热的手掌,还来不及细看它的模样,便凝成一小滴水珠,又慢慢消散。只留下一丝沁凉的、湿漉漉的痕迹,证明它曾经来过。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祝福,像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融进了这苍茫的、流转不息的人间岁月里。
作者简介:王艳军,辽宁大连瓦房店市人,1989年入伍,1993年毕业于大连陆军学院,留校后从事军队政治思想教学工作,主讲军队基层思想政治工作及军营文化课,曾担任军校军事杂志美术编辑和军营文化教材副主编,撰写的多篇学术文章在国家级报纸和军事刊物上发表。近百篇散文、杂文刊载在部分报纸和多家网刊平台上,被某网刊编辑部特聘为签约作家和副主编。部分作品被《阑珊处》、《千百度》、《雨又潇潇》、《绿肥红瘦》等散文集收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