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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生命尊严的呼唤与救赎
——杨生博诗歌审美风景探索
木 易
杨生博的诗歌以粗粝质地与深沉伦理关怀,构建独特审美。其诗作并非单纯的乡土挽歌或都市呓语,而是在生命深渊处,用冷峻炽热的笔触撬动宏大叙事遗忘的生存真相,展现苦难与尊严的辩证、卑微者的存在暗涌,并对现代性迷思进行质询。他承续杜甫的“诗史”精神与艾青的土地情怀,在存在主义与民间伦理碰撞中,开辟了当代底层中国的诗意言说空间。
一、肉身之碑:苦难的具象化与生命尊严的镌刻杨生博诗中,身体是苦难最沉重的铭刻地。
《维生素》:将母亲衰老身体比作“弯成了一张弓”,承载岁月重压与命运不公。“弓形”象征自然衰退与历史暴力下的生命扭曲。晚年“走起路来如风”的反差,凸显生命韧性与尊严。追问“为什么缺少/这么多的维生素”超越生理层面,直指历史进程中对个体生命养分的系统性剥夺(物质贫困、医疗缺失、精神重负),“维生素”成为生命权被克扣的终极隐喻。
《一件呢子大衣》:未穿上的大衣是物质匮乏年代卑微灵魂一生的“梦”。同事抚摸大衣的细节、临终不闭眼的执念,是物对身体的残酷反讽与生存尊严的无言控诉。大衣成为社会身份认同的符号。其悲剧性在于追求被“关中民俗”(去世穿毛料轮回变牲畜)粉碎。长子捧衣下跪遭斥,“一个梦,做了一辈子/还是个故事”的喟叹,道出物质枷锁与精神桎梏(内化的“象征暴力”)对个体尊严的双重绞杀。
《出事了》:“渗血的白布”层层包裹的身体,是暴力对肉身的书写。母亲“眼泪流干”后“只剩下最后一丝目光”,将身体苦难升华至母性光辉的极致。“乌鸦飞走/村子颤抖”暗示社会共振。染血白布既是裹尸布,也是历史暴力刻在个体身上的血书。
二、死亡之镜:存在困境与精神救赎的幽光杨生博的死亡书写具有精神深度。
《拥抱》:拥抱爱人坟墓是迟到的忏悔与绝望补偿,超越生死界限成为精神仪式。“爬了下去”、“拥抱住坟头”、“长长的梦”,是向死而生的姿态,也是对现实爱缺憾的精神救赎(具东方伦理体温的海德格尔式“向死而生”)。“不敢承认爱”与死后“什么都不怕”的对比,构成存在主义“本真性”的残酷注脚。
《遗言》:逝者要求以诗代挽联,诗稿作焚化“引信”,渴望“在韵脚与烈焰中/完成最后一次/辉煌的吟唱”。这是对诗歌超越力量的礼赞,对生命有限性的诗意反抗。“笔尖凝成冰棱”与悼词“天边,烧得通红”的冷热张力,揭示诗歌作为对抗死亡虚无的精神武器本质。“诗葬”是以艺术永恒对抗肉体速朽的悲壮尝试。
《天边》:日常承诺(“喷嚏”与“云散就见面”)在死亡中凝结为“天边那轮朝阳”——“冰封的遗言”。死亡不再是终结,而是存在地平线上永恒的精神印记。诺言物质化(雪人-雨点)到凝固的过程,暗合道家“方死方生”观。机械忙音与自然朝阳对比,凸显现代通讯在终极关怀前的失效。
三、身份迷城:现代性洪流中的自我放逐与追寻杨诗敏锐捕捉现代性进程中的身份流变迷失。
《身份》:描绘“洪流中发酵”的“头颅”,身份在“推搡间溶化成糖稀”。叫卖声将“雅致/擀成一张酥脆的煎饼”,人们“交出味蕾/换取集体的通行证”,隐喻消费主义与大众文化吞噬个体独特性。挤出人潮发现“头顶空荡”——“会思想的帽子”被“市声/腌制成/一碟凉拌的茴香”,触目惊心展现精神异化与自我空心化。“茴香”的平庸化隐喻,直指思想在消费社会的贬值。
《名字》:通过回故乡呼唤土地名(“沟畔畔”、“北岸地”)和逝者绰号(“二杆子爷”、“瞎瞎婆”),疏离体制化“大名”,召唤植根土地人伦的“本真身份”。领悟:“存在不是书上写的...只有人心上刻下的事/才会是一种风流。”这种基于地方性知识与共同体记忆的身份认同,是抵抗现代性同质化的精神资源。关中方言词汇的嵌入是地方知识的活态保存。
《傻子》:以荒诞叙事切入身份的社会建构。傻子订报求知欲摆脱“傻”标签,却被老人点破:“傻了的要么是你的父亲/要么就是这个世道。”揭示正常/异常标准由权力定义,“傻”是对异质性的粗暴命名与排斥标签。订报的悖论(越求知越显“傻”)揭露知识权力体系的荒诞性。“世道傻了”判词直指价值颠倒的时代病。
四、乡土之维:民俗伦理与现代性困境中的救赎可能杨诗厚重感源于深植的关中乡土文化肌理。
《一件呢子大衣》中的民俗禁忌:“毛料变牲畜”的轮回禁忌,不仅呈现地域民俗,更揭示物质匮乏与精神恐惧交织成的文化心理结构,是对个体欲望的规训压制(贫困伦理的变形表达)。夫人怒斥儿子“不会为一个梦而变成猪狗”,将禁忌内化为崇高道德自律,赋予悲剧古希腊命运剧般的庄严。
《名字》中的乡土意义:对故乡地理与逝者绰号的深情呼唤,展现乡土作为记忆载体与身份锚地的价值。在墓地以绰号唤起“一个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回应,呈现乡土作为精神家园的温暖维度。地方地理名词(“沟畔畔”、“北岸地”)是先民空间智慧的诗化书写。
《大》中的生态忧思:千亩杏园“白成一片雪浪”的农业文明壮美,被老农叹息“这世界,可还欠着多少场雨水”消解,揭示自然美背后的生存艰辛与生态危机。“一千二百亩”与“春天没有边界”的虚实对照,暗示人类丈量自然的狂妄。老农叹息如《诗经·云汉》“旱既大甚”的当代回响。
五、诗学救赎:在语言的废墟上重建纪念碑
杨生博的诗学实践本身即是对生存困境的超越。
诗歌作为救赎武器:《遗言》要求“诗葬”,揭示诗歌抵抗死亡虚无的力量;《信》中“把自己写进雨里”赋予诗歌超越物理传递性;《名字》在乡音中找回身份,证明诗歌修复现代性割裂的自我认同能力。《风景》讽刺消费人格与《傻子》坚守本真性,构成诗歌批判异化现实的维度。
独特的诗学策略:善用“暴力意象转化术”:染血白布→母性光辉载体(《出事了》);冰封遗言→朝阳微笑(《天边》);呢子大衣禁忌→文化批判符码(《一件呢子大衣》)。将苦难意象精神提纯,兼具现实主义残酷质感与象征主义超越维度。关中方言与书面语有机融合(“二杆子爷”、“胡拉海”),创造独特肌理,使地方性知识获普遍表达。
《我恨自己》是杨生博“生命棱镜”中一道冷冽的折光,它没有宏大叙事,只用几个凝固的瞬间,便撬开了中国式离散家庭情感异化与伦理困境的暗箱。那“转身”的背影与“哭嚎”的回响,共同构成了对亲情异化最沉痛的无声控诉,其力量源于情感真实与伦理悖论的双重碾压。
结 语
杨生博的诗歌是苦难的见证,尊严的捍卫。他以手术刀般的笔触解剖存在荒诞创痛,又以伦理温度凝视赋予卑微生命尊严光辉。其诗在乡土与现代、肉身与精神、死亡与救赎的多重张力中,构建了根植关中大地又具普世关怀的诗意空间。在当代汉语诗歌易陷语言游戏与私人呓语时,杨诗以其伦理承担、文化自觉与独特审美,提示诗歌重返生活现场、介入生存真相、守护人性尊严的路径。他的诗行如墓碑镌刻被遗忘者的故事,如棱镜折射生命在历史重压下不屈的光芒,为时代留存不可磨灭的精神证词。
2025年6月22日作于北京朝阳
附录
附杨生博诗十四首
1、拥抱
直到对方把爱,装进了坟墓
他才来到这里
想把自己的爱,与她的爱
变成这高高的坟头
他知道对方爱自己
就是不敢承认
他怕自己回不来了
对方承受不住,失去的痛苦
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
轻松地用哭声
诉说着压抑中的忧郁
用哽咽,宣示着海誓山盟
他最后,爬了下去,
用双臂拥抱住坟头
漫漫地闭上眼睛
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2、一件呢子大衣
风钻进骨缝
寻找我四十年前的疼痛
一件呢子大衣
是一位老同事的梦
他的夫人说
这人一辈子只做了一次梦
系上开会,老同事
总爱坐在我的身后
用手抚摸着我的大衣
常常怨我,不爱惜衣服
先生咽气了,始终不闭上眼睛
夫人说,你一辈子朴实
就是呢子大衣沒有穿上
也不止于睁着眼睛
吓得孩子不得安宁
先生合上了双眼,嘴角还留着一丝眷恋
他似乎回忆着梦的坎坷
一百二十元,眼看着够了
又被孩子的婚姻,工作搅混
出殡的先一天晚上
长子手捧呢子大衣
率弟弟们跪在地上
夫人给孩子们一人一个耳光
说你们的父亲
不会为一个梦而变成猪狗
关中民俗里,有一条忌讳
去世的人不能穿上毛料
若是沾上了毛料
下辈子轮回不了人
只能是牲畜
一个梦,做了一辈子
还是个故事
一想起,头盖骨就像被人掀起
倾倒了一盆雪水
3、维生素
周围人吃了,都不顶用
您吃了
却显了神通
妈妈呀,您为什么缺了
这么多的维生素
不到七十岁,就气喘吁吁
倔犟的腰杆
也弯成了一张弓
您对我说,妈命不好,苦受完了
享福却没有了光阴
现在的您
八十多岁的人了
又走起路来如风
脸上的气色
也有了鲜活的红晕
您又说,儿呀
妈跟你托了鸿运
现在的我
还想参加重孙的婚礼
我看着药的成份
还有功能和适合人群
心常常掉进冰窟
这世间有没有什么药
让我吃了,能清楚我的妈妈
为什么缺少
这么多的维生素
4、 出事了
回家了,他被白布包的
一层,又一次
她一层又一层
把渗血的白布,打开
又一次又一次
用自己织的白布,包上
眼泪,在父亲、母亲
以及丈夫去世时,流干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丝目光
留给了儿子
门口的鸟鸦飞走了
一声鸣叫
村子,也颤抖了起来
5、大
所有的翅膀
都停泊在这里——
枝头,白成一片雪浪
风起时,无声的芭蕾
把整个杏园子摇晃
我说:真大啊
春天,在这里没有边界
一位老农笑了
一千二百亩, 就让你丢魂
这世界,
可还欠着多少场雨水
6、身份
所有头颅在洪流中发酵
身份,在推搡间
溶化成糖稀
叫卖声把雅致
擀成一张酥脆的煎饼
我们交出味蕾
换取集体的通行证
我终于挤出了人潮
才发现头顶空荡
那顶会思想的帽子
早被市声
腌制成
一碟凉拌的茴香
7、天边
你说只是打了个喷嚏
等云散就见面
后来 整个冬天的风
都在搬运你的诺言
今天垒成雪人
明天又化成雨点
直到你儿子的电话里
传来机械的忙音
我们才读懂
天边那轮朝阳
是你用微笑留下的
冰封的遗言
8、遗言
电话铃切开清晨的寂静
你儿子说
你已走进黎明的薄雾
遗嘱上墨迹未干
"请为我写一首诗
让它代替挽联
在告别厅飘荡
当火焰亲吻我时
就让诗稿作引信
我要在韵脚与烈焰中
完成最后一次
辉煌的吟唱"
我摊开白纸
笔尖却凝成冰棱
整整一天
诗句在喉间哽咽
夕阳把悼词
在天边,烧得通红
9、风景
用心,去浮夸自己
像砌瓷片那样
对待自己的鼻子、眼睛
为一条线,切割、美缝
用心,去积累自己
像帝王那样
演绎自己的出身、经历
比神话,还要传奇
用心,去消费自己
用一张脸
刷开一切门锁
让自己,消遥地没有子孙
这个世界的确美好
每一个人,都成了风景
10、傻子
傻子问父亲,为什么别人
说自己很傻
父亲告诉傻子
不看报纸,啥也不知
不傻能叫什么
傻子给自己订了一份周报
还常常借着给别人捎报
自己先看上一遍
傻子与别人谈事
知道的越来越多
可别人还是
一个劲地叫他傻子
院子里年龄最大的老人
告诉傻子
你这个娃不傻
傻了的要么是你的父亲
要么就是这个世道
11、帽子
我涌进一条洪流
碰撞,磨平了人与人身份的分明
每一个人的声音
变调中
也只是一种集体交流
叫卖声,压住了一切雅静
小吃的味道
迷住了心中的馋虫
我终于走了出来
头上的帽子,不知被什么风儿吹走
12、信
给你写信
都是你走后
我把自己,写进雨里
你在那儿
不管是近、是远
雨,就会下到那里
你收到信时
一定要慢慢打开
当心一场雨,冲走了你的灵魂
13、名字
大名里,越来越没有自己了
我想回故乡,寻找一下自己的小名
我站在田野
喊着沟畔畔、长阵子、北岸地
风就温柔地擦试着
我流不完的泪水
我跪在公墓地
喊着二杆子爷、瞎瞎婆、不要脸的叔叔、胡拉海的三姨
坟头就有了回音
一个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给村子后生
讲着自己小时的故事
他们睁大眼睛
竟然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知道了,存在不是书上写的
写上了,也会腐朽
只有人心上刻下的事
才会是一种风流
14、我恨自己
漂泊了六年
我也长到了七岁
第一次回家,恐惧般的陌生
妈妈向我扑来
喊着我的小名
我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吭声
转身,走进了屋子
院子里,一个女人
丟了魂似的大哭
哭得看他的人,也不住的流泪
长大后,我知道了
自己最恨的人,其实她也最恨自己

作者简介
贾赛赛,笔名木易,诗人,批评家。传世图书策划出版中心总编辑、首席编审,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北京政报》高级顾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家评论协会会员。主要从事中国新诗的研究和批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