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那一月的今天——
我生平第一次,躺上了去手术台的床上。
不是病床,不是检查床,是手术台。
金属的凉意,从脊背渗入骨髓;
无影灯未亮,而光已退场。
生,或死?
答案悬在门楣之上,未落笔,未盖章,未签字——
只有一道红灯,在头顶无声燃烧。
妻子攥紧了我的手。
她的指节发白,像绷紧的弓弦;
可她的心,早已绷成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不敢颤,不敢松,不敢哭出声。
她把所有惊涛按进眼底,把所有呜咽咽回喉间,
只把掌心的温热,一寸寸渡给我。
那温度微弱,却固执,
像暗夜尽头不肯熄灭的星火——
它不说话,却在我耳畔低语:
“再撑一程……再撑一程。”
女儿在门外踮脚张望。
她数着秒针,把“爸爸”二字默念了七十三遍;
她画了一张歪斜的全家福,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
她把画纸折成纸鹤,塞进护士站的玻璃窗缝——
一只翅膀朝向手术室的方向。
她不懂什么叫“麻醉诱导”,
却知道:爸爸进去的地方,门一关,时间就变重了。
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发皱,
像攥着我尚未归来的呼吸。
内弟立在医院铁栅栏前。
寒风卷起他单薄的衣领,吹透棉袄,吹透皮肉,吹进肺腑;
他没回头,目光钉在手术室那扇灰门上,
仿佛多看一秒,就能替我推开那扇门,
替我躺下,替我承住刀锋的寒光。
他肩头落满霜粒,像披了一层无声的雪——
那是亲人的沉默,比哭喊更沉,比誓言更重。
远处,亲戚们盯着手机上,
朋友把热茶焐在掌心,等一个消息;
有人默默删掉刚写好的群公告,
有人把“祝你早日康复”的草稿,反复修改十七次;
他们没过来,却把整颗心停泊在走廊尽头——
寒风吹着他们,也吹着他们暖着我的那部分心。
而疫情,正是一把冷刃。
它不择人,不问因,不讲理;
它划开健康与病痛的边界,
割裂日常与危急的经纬,
把无数个“我”,推至同一道生死窄门之前。
它不是旁观者,是持刀者——
刀尖悬在时代额头上,也悬在我胸腔里。
此刻,我听见了——
不是心跳,不是呼吸,
是手术刀与不锈钢托盘清脆的磕碰,
是止血钳咬合时那一声微不可察的“咔”;
是器械护士报数的嗓音,平稳、克制、不容置疑;
是监护仪上绿线起伏的微响,
像潮汐,在我意识边缘涨落……
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像隔着一层厚水,一层毛玻璃,一层正在剥落的壳。
手术室的灯是暗的。
不是熄灭,是未启;
不是遗忘,是蓄势;
那暗,浓得化不开,沉得托不住光,
却托住了我最后一丝清醒——
原来最深的黑,并非虚无,
而是万物屏息,等待一道光刺破混沌的前奏。
妻子,泪如泉涌。
可她在我面前,一滴未落。
那忍住的泪,比滂沱更汹涌,
那未流的泪,比决堤更滚烫。
正是这滴未落之泪,
成了我坠入深渊时,唯一系住我的绳索;
正是这强忍的静默,
让我在意识飘散之际,仍辨得出——
人间尚有不可割舍的暖意,尚有不愿松开的手。
我在人生的最长“黑障区”。
没有坐标,没有回传信号,
身体在下降,时间在失重,
而灵魂却在上升——
升向一种澄明:
原来生命最重的刻度,不在体检报告的数值里,
而在亲人凝望你时,瞳孔深处不肯塌陷的微光;
原来所谓“生的希望”,
从来不是宏大的宣言,
是妻子掌心的汗,
是女儿折痕里的阳光,
是内弟肩头未化的霜,
是门外无数双守候的眼睛,
聚成一道不灭的引航灯。
我终于平安无事了。
门开了。
光,不是骤然倾泻,而是缓缓漫入——
像黎明学会温柔,
像春天懂得耐心,
像所有未曾放弃的守候,
终于,等到了我睁开眼的那一瞬。
而我知道:
这一生,再不会把“平凡”当作寻常;
再不会把“活着”,当成理所当然。
因为真正的生,
是被爱托住的坠落,
是被光接住的黑暗,
是千钧一发之际,
人间以静默为刃,为你劈开生路——
而你,终于,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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