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影

潘朝铎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印着法院红字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张大宝的心口。他枯坐在炕沿，冬芹递过来的热粥早已没了热气。夜渐深，虫鸣透过窗纱，更显得屋里死寂。

“多少年的事了……”大宝终于嘶哑地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她秋菊，怎么还有脸提房子？”

冬芹放下手里的针线，轻声说：“兴许……是为了娜娜往后的日子着想。”

“为娜娜？”大宝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她秋菊什么时候真心为娜娜想过？娜娜三岁她就拍屁股走人，这么多年，除了偶尔寄点花里胡哨的东西，她管过什么？现在跳出来充好妈了？”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疲惫。他佝偻下腰，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那些被时光尘封的、不愿触碰的记忆，因为这纸传票，再次狰狞地鲜活起来。

记忆像泄闸的洪水，冲垮了堤坝。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秋菊，是八十年代中期，在邻村小学的教学观摩课上。那时的秋菊，是城里来的知青，皮肤白皙，扎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站在讲台上教唱《在希望的田野上》，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张大宝，只是个刚从县高中毕业回乡的代课老师，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连抬头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种亵渎。

后来，他怎么也想不到，秋菊会看上他这个穷教书的。提亲的人踏破她临时住所的门槛，其中不乏镇上的干部、吃商品粮的工人，可她偏偏选择了他这个“农村户口”。结婚那天，全村人都来看新娘子，都说他张大宝祖坟冒了青烟。

婚后的头几年，确实是蜜里调油。秋菊也调到了本村小学，两人成了人人羡慕的“教师夫妻”。秋菊性子活泛，教学有方，很快当了教导主任。而他，守着家和几亩地，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转折，发生在秋菊第三次流产后。

医生明确说，因为她体质原因，很难再怀孕了。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秋菊眼中曾经闪烁的光。她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张太行老两口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里的失落瞒不了人。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观念根深蒂固的山村，这成了压在小两口心上，尤其是秋菊心上的巨石。

所以，当秋菊再次怀孕并顺利生下娜娜时，张大宝觉得老天爷终于开了眼。他记得娜娜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激动得双手发抖，对着虚弱的秋菊哽咽道：“闺女好，闺女是爹的小棉袄！”

然而，娜娜的出生似乎并未让秋菊真正快乐起来。产后她身体恢复得很慢，情绪也起伏不定。更让大宝不安的是，村里开始有了风言风语。有人说看见秋菊和县教育局来的一个年轻干部在镇上吃饭，有人说秋菊的心思早就不在学校和这个家上了。

娜娜断奶后，秋菊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夜不归宿。争吵、猜疑、冷战，成了这个家的主旋律。曾经温情脉脉的妻子，变得陌生而冷漠。

最终，在那个秋天的傍晚，秋菊平静地提出了离婚。她说她调去县小了，单位给了宿舍，娜娜跟她。

大宝至今还记得那一刻的感受，不是愤怒，而是彻骨的冰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直到嗓子干得冒火。他看着熟睡中女儿稚嫩的小脸，最终，在那个离婚协议上，按下了沉重的手印。

协议里，关于财产只有简单的一条：现有住房一套，待张大宝百年后归女儿张娜娜所有。当时他觉得，这不过是给女儿一个遥远的念想，谁曾想，二十多年后，会变成刺向他的利刃。

“协议……那协议上，是写着房子以后给娜娜……”大宝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冬芹说，又像是在提醒自己，“可那说的是等我百年之后！她秋菊现在跳出来，是要逼死我吗？没了这房子，我住哪儿？娜娜她会养我吗？”

最后这句话问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娜娜……她最近一次回家，不也提过让他把房子过户的事吗？说反正早晚是她的，不如早点办手续，她好在省城买房……

当时他只当是孩子不懂事，被城里的高房价逼急了说的糊涂话。可现在，结合秋菊的起诉，这两件事像两条冰冷的蛇，缠住了他的心脏。

冬芹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放下手中的活计，坐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脊背。那脊背，曾经挺直如山梁，如今却已微微佝偻，写满了岁月的重负。

“别胡思乱想，”冬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娜娜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就是在城里压力大，一时糊涂。秋菊是她亲妈，她的话，娜娜难免会听进去些。”

“亲妈……”大宝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她秋菊，也配叫亲妈？”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焦躁的老兽。“不行！这房子是我爹留下的根！是我张大宝唯一的窝！谁也别想抢走！打官司就打官司！我奉陪到底！”

吼声在夜空中回荡，却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弱。面对法律，面对秋菊，面对可能已经和母亲站在一边的女儿，他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有什么底气说“奉陪”？

冬芹没有劝他，只是默默地又给他盛了碗热粥：“官司的事，明天去找李律师问问。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肚子再说。”

这一夜，张大宝屋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旧日的影子和现实的焦虑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早已不再年轻的心。窗外的太行山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沉默地注视着山脚下这个不眠的院落，以及那个被往事和现实双重围困的老人。

（第二章 完）

第三章 庭争

（第三章 完）

潘朝铎、笔名：小草。法律工作者。洛阳市基层法律服务业协会涧西区智达法律服务所执业。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洛阳市司仪协会会员，孟津易学研究会会员。中华新文学联盟暨《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澳门《小说快报》编委，香港《小散文》杂志社法律顾问。河南《东方今报》命名的“孝道使者”。曾就职于孟津县委政法委、孟津法院、洛阳电视台新闻部、洛阳市委政研室《领导参阅》编辑部，河南城乡经济报。作品散见于中国青年报、法制日报、经济日报、人民法院报，青年文学家、文学百花苑、小说快报、老人春秋，小散文杂志，河南人民广播电台，大河报，河南法制报，河南村报，中国散文网、学习强国等媒体。在中国散文网第七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中，诗歌《洛阳来吧》荣获一等奖。被授予全国文艺创作名家，捧回了金灿灿的奖杯。书法作品获“华夏杯”、“琅琊杯”全国书画大赛金奖。摄影作品获“华彩杯”全国摄影大赛一等奖，创作的音乐专辑，收入歌曲《网缘》、《情人节》、《感恩》、《洛阳美》等在快歌平台发表。出版有诗歌散文集《北邙飞歌》，著有散文集《北邙浅吟》，中篇小说《隔离的日子》、长篇小说《龙山汉子》在喜马拉雅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