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戏兰苕,碧海掣鲸鱼
——论初唐四杰的文风革新与文学史价值
黄汉忠
谈到初唐四杰及其诗文,就不得不提到杜甫在成都草堂写的《戏为六绝句》。
杜甫,素有“诗圣”之称,其诗作沉郁顿挫,饱含家国情怀与民生疾苦,被后世誉为“诗史”。他不单在诗歌创作上臻于古典诗歌的巅峰之境,更凭着一双卓绝的文学慧眼,对前代诗人作出极公允又深刻的评判。盛唐文坛正是风起云涌的变更之际,杜甫挥笔写下《戏为六绝句》这组诗,诗中这样说——
其一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
今人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
其二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其三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
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
其四
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其五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
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其六
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
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
那时杜甫栖身成都草堂,日子过得颇为拮据,他为何偏偏要写下这组诗?说起来,全因当时的诗坛正刮着一股歪风:不少人瞧不上初唐四杰,一味追捧所谓的“雅正”,还哂笑王杨卢骆的诗文是“轻薄为文”,觉得他们远比不上《诗经》《离骚》,满眼都是厚古薄今的偏见。杜甫正是为了驳斥这种浅薄论调,替四杰正名,才写下了这组诗。尤其是《戏为六绝句·其二》里说道:“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这番驳斥与赞扬,一针见血,力道十足。诗句的意思很明白: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四人的诗文,本就带着属于他们那个时代的独特风貌,偏有浅薄之辈对其讥讽不停;这些嘲讽者终将湮没无闻,身名俱灭,可四杰的作品却会像江河一般,浩浩荡荡,万古奔流不息。寥寥二十八字,道尽了初唐四杰在文学史上的分量——纵使当年遭人哂笑,他们笔下的笔墨却如江河奔涌,滋养了后世千年的文脉。由此引出了本文核心论点:四杰以“清丽与雄浑交融”的文风,打破六朝浮靡桎梏,搭建起通往盛唐诗歌高峰的桥梁。
初唐四杰“王杨卢骆”,所处的时代恰逢大唐王朝初建,贞观之治的励精图治让王朝气象一天天开阔起来。可文坛的创作风气,却还没能完全挣脱六朝以来浮靡绮丽的桎梏。那时候,宫廷文学依旧占着主流,诗文大多是奉和应制的笔墨,内容空泛得很,满篇都是辞藻的堆砌。
王勃出身儒学世家,年纪轻轻就成名,仕途却格外坎坷,只因一篇《檄英王鸡文》被逐出王府,后来又因擅杀官奴获罪,最后在探望父亲的途中溺水惊悸而亡;杨炯素来恃才傲物,对着仕途的起起落落,心里总憋着一股愤懑,后来做了盈川县令,最终卒于任上;卢照邻自幼博学多才,却长期被风痹症折磨,最后不堪病痛,投了颍水自尽;骆宾王年少时落魄潦倒,后来追随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则天,兵败之后便没了踪迹,有人说他被杀了,也有人说他遁入空门,从此隐居。
这般坎坷的生平,反倒让初唐四杰挣脱了因循守旧的枷锁,跳出了宫廷文学的狭小圈子,把个人的失意、家国的兴衰与民生的疾苦,一股脑儿融进了笔端,为初唐文学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也难怪杜甫会在诗里称赞四杰的诗文,既有“翡翠戏兰苕”般的清丽灵动,又有“碧海掣鲸鱼”般的雄健气魄。这一番评价,恰好点醒了我们:原来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文风,竟能在王、杨、卢、骆的笔下交融共生;原来正是他们,破开了六朝以来浮靡绮丽的文风桎梏,为盛唐文学的高峰铺下了坚实的基石。杜甫不愧是伟大的诗人,他看其他诗人的独到之处,当真是目光如炬!
“翡翠戏兰苕”,是杜甫化用东晋文学家郭璞“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的诗句,用来称赞初唐四杰诗文中那份“清艳之姿里藏着细腻情思与精巧笔力”的特质。杨炯的《从军行》,开篇便是“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起笔苍劲有力,后续笔墨里却又藏着婉转的壮志。“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对仗工整得就像翡翠映照兰苕,字句间满是雕琢的精致,却毫无堆砌的呆板;那份少年人渴望建功立业的意气,裹在铿锵的韵律里,清丽而不纤弱。杨炯的诗歌素来擅长五言,风格刚健质朴,一举扫去了齐梁诗风的柔媚之气。卢照邻的《长安古意》,更是把这种清丽写到了极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用浅白晓畅的语言写尽了人间情爱,词句就像兰苕间嬉戏的翡翠,灵动鲜活,褪去了六朝骈文的晦涩艰深,让诗歌重新回归到情感的本真。这首诗用铺陈的笔法描绘长安的繁华景象,既展现了市井生活的百态,又暗含着对权贵奢靡的讽刺,绮丽的辞藻里藏着铮铮风骨,堪称初唐七言歌行的代表作。这般清丽,绝非闺阁里的浅吟低唱,而是带着少年人的朝气,于细腻之处见风骨。
而“碧海掣鲸鱼”,说的则是四杰突破时代的雄浑气象,是初唐文人胸中装着的万里江山。王勃的《滕王阁序》,称得上是千古雄文,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笔力就像碧海之中掣出的巨鲸,瞬间撑开了天地的辽阔。登高望远之际,心生的是“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的感慨,把个人的际遇与天地的浩渺融在了一处,这般格局,远非当时绮靡的文风所能比拟。这篇骈文对仗工整、用典精妙,却毫无雕琢的痕迹,辞藻华美又意境开阔,是骈文发展史上当之无愧的里程碑之作。骆宾王的《代李敬业讨武曌檄》,更是以笔为剑,写尽了浩然正气。“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起笔便锋芒毕露;“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字字泣血,句句铿锵,就像鲸鱼破浪而出,挟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把檄文的战斗性与文学性完美地揉在了一起。骆宾王的诗文辞采雄放,笔力纵横捭阖,尤其擅长用骈文议论说理,气势磅礴,极具感染力。这般雄浑,绝非空喊口号的浮夸,而是根植于家国天下的担当,于豪放之处显精神。
四人之中,王勃排名文学声望居前,出生年代却是最晚的。他生于公元650年,卒于676年,以一篇《滕王阁序》名垂千古,其《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更是送别诗中的千古绝唱。“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诗歌开篇便点明送别的地点与友人赴任的去处,随后抒发离别之感,又用一句豁达之语宽慰友人,把离别的伤感轻轻消解。诗作突破了传统送别诗的凄苦悲切,既表达了对友人的真挚情谊,又展现出旷达的胸襟与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作为一首五言律诗,其对仗工整严谨,“城阙”对“风烟”、“三秦”对“五津”,视野开阔辽远,又巧用对比手法,将“天涯”的遥远与“比邻”的亲近并置,传递出超越空间的深厚友情,更以议论入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两句成了千古传诵的名句,一举升华了诗歌的主旨,艺术格调清新高远,豁达豪迈,把个人的离愁与人生的哲思融在了一处,兼具清丽之美与雄浑之气,是初唐送别诗的革新之作。
杨炯作为初唐边塞诗的代表人物,生于650-693年。其《从军行》堪称边塞诗的先声之作,“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雕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全诗围绕边塞战事展开,从烽火告警的紧张局势,到将士辞别京城、奔赴战场的行军过程,再到战场上风雪交加、战鼓雷鸣的激烈场面,最后直抒胸臆,喊出满腔报国之志。满纸都是热血沸腾的爱国情怀与建功立业的壮志雄心,尽显初唐文人渴望投笔从戎、奔赴边塞的豪情壮志。这首诗以五言律诗的体裁创作,格律严谨规整,对仗工整精妙,“牙璋”对“铁骑”、“凤阙”对“龙城”,词性与意境相得益彰,又善用情景交融的手法,以“雪暗”“风多”的环境描写烘托战场的肃杀之气,为尾联的抒情做足了铺垫,艺术格调刚健雄浑,慷慨激昂,一扫六朝诗文的柔媚之风,尽显盛唐边塞诗的先声气象,是“碧海掣鲸鱼”般雄健气魄的生动体现。
卢照邻生于约636-695年,其代表作《长安古意》,更是初唐七言歌行的扛鼎之作,“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诗里用铺陈的笔墨描绘长安的繁华盛景,从纵横交错的大道交通、来来往往的车马仪仗,到权贵之家的奢华生活,再到市井男女的情爱追求,一幅包罗万象的长安生活画卷徐徐展开。诗作既流露着对长安盛世繁华的赞叹,又暗含着对权贵骄奢淫逸的批判,更借着“比目”“鸳鸯”的意象,抒发了对真挚爱情的向往,把个人情思与时代风貌融在了一处。全诗采用七言歌行体,句式灵活自如,铺排的手法用得娴熟老道,靠着大量的对仗、排比勾勒场景,又善用意象叠加,“玉辇”“金鞭”“宝盖”“流苏”等意象堆叠在一起,绘出一派富丽堂皇的氛围,结尾以直白的抒情收束,形成了强烈的情感冲击,其艺术格调绮丽却不浮靡,雄浑又不失细腻,兼具“翡翠戏兰苕”的清丽与“碧海掣鲸鱼”的豪迈。

骆宾王生于约638-684年,七岁便能写出《咏鹅》这般童趣盎然的佳作,“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全诗以孩童的视角落笔,寥寥十八个字,就勾勒出白鹅在水中嬉戏的鲜活画面,从鹅的叫声、姿态,到白毛、红掌与绿水清波的相映成趣,读来满是画面感。字里行间都浸透着童真童趣,传递出对自然生灵的喜爱与赞美,没有什么复杂的寄托,纯粹是对眼前景物的直观咏叹。开篇用反复的手法,三字模拟鹅的叫声,亲切又生动,后两句巧用色彩对比,“白”“绿”“红”三色相互映衬,动静结合,把白鹅的灵动之态刻画得入木三分,其艺术格调质朴清新,浅显易懂,却又韵味悠长,尽显“翡翠戏兰苕”的清丽之姿,是初唐儿歌体诗歌的典范之作。
从艺术成就来看,四杰的创作实现了从六朝绮靡文风到唐代刚健风骨的关键转型。他们拓宽了诗歌的题材疆域,把边塞豪情、市井百态、羁旅愁思与壮志抱负都纳入了笔端,打破了此前诗文大多囿于宫廷宴乐、闺怨闲愁的局限。
在格律方面,他们为五言律诗的定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对仗的精工、声律的协调,为后世格律诗的成熟铺平了道路;在文体创新上,他们的七言歌行气势流畅、铺陈自如,骈文则摒弃了六朝的空洞无物,注入了真挚的情感与深刻的思想。
而杜甫在《戏为六绝句》中对四杰的评价,更是一语道破了其文学史价值的核心——“不废江河万古流”,道尽了四杰创作超越时代的生命力。那时候的文人大多嘲讽四杰的“当时体”不够“雅正”,却看不到他们以创新之笔革除文风积弊的魄力。事实上,四杰的“当时体”并非全然背离传统,而是在六朝骈俪基础上的创造性转化,这种“破立并举”的创作路径,恰恰是其文学史价值的关键所在。四杰凭着自身的创作实践,为初唐文学注入了刚健的气息,搭建起了从隋末唐初过渡到盛唐气象的桥梁。若是没有四杰的披荆斩棘,恐怕就难有盛唐诗歌群星璀璨的鼎盛局面。他们的文学史地位,不在于开宗立派的绝对权威,而在于承前启后的枢纽作用,是连接六朝余韵与盛唐雄风的关键纽带。
杜甫赞四杰“不废江河万古流”,诚哉斯言。这绝非空泛的赞誉,而是对四杰诗歌成就最精准的注脚。看王勃,一首《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一句颠覆了送别诗历来的凄苦悲切,以开阔的胸襟写尽真挚情谊,这般超脱的气度,为盛唐诗歌的豪迈气象埋下了伏笔;杨炯的五言律诗,格律严谨却不失风骨,《从军行》里的边塞壮志,是盛唐边塞诗派的先声,让诗歌的视野从亭台楼阁走向了大漠边关;卢照邻的七言歌行,以《长安古意》为代表,把铺叙手法运用得炉火纯青,将都市的繁华与苍凉写得淋漓尽致,这般篇幅宏大、意蕴深厚的歌行体,直接影响了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等千古名篇的创作;骆宾王的诗文,无论是檄文的雄辩,还是《在狱咏蝉》的清峻,都将个人情志与时代脉搏紧密相连,“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的咏物抒怀,开创了以蝉喻志的文学传统,为后世文人托物言志的创作提供了典范。
他们的诗歌成就,绝非孤立的文字堆砌,而是一束劈开时代迷雾的光,照亮了盛唐文学的前行之路。诚如杜甫《戏为六绝句》所言,他们诗作中那兰苕间嬉戏的翡翠,至今仍在诗文里闪着清辉;那碧海中翻腾的鲸鱼,依旧在文脉里掀着巨浪,让后人品读研习,代代相传,不曾停歇。
2025.12.21 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