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十四章 裂痕
1990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中旬了,北京城里的柳树还没发芽,只有玉兰顶着毛茸茸的花苞,在料峭寒风中微微颤抖。
春芽科技的会议室里,同样弥漫着一股寒意。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坐着春芽的核心团队和从上海来的精工机械的代表。双方的合作已经进行了一年,共同开发了三款产品,市场反响不错。但今天,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李总,我们不得不提出这个要求。”精工的赵建国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尽量平和,“AGV驱动轮总成的利润分配比例,需要重新谈判。按照现在的五五分成,我们的利润空间太小了。”
李楝看着手中的财务数据,眉头微皱:“赵总,当初的协议写得很清楚,研发成本共担,利润五五分成。这一年我们投入了四名工程师,做了上千小时测试,才把产品做到现在的水平。”
“但是关键的电机和减速器是我们提供的。”精工的技术总监王工插话,“没有我们的核心部件,这个产品根本做不出来。”
王志刚忍不住了:“没有我们的控制算法和系统集成,你们的部件也只是零件,成不了产品。”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这是合作以来第一次公开的分歧。
合作开始时,双方都抱着美好的愿景:春芽有应用场景和市场理解,精工有制造能力和核心部件,强强联合,共同打破国外垄断。
第一年确实顺利。AGV驱动轮总成开发成功,成本比进口低40%,性能相当,已经卖出五百多套。视觉传感器合作项目也进展顺利,国产化率达到了70%。
问题出在利益分配上。精工认为,他们提供的电机和减速器是“硬技术”,价值更高;春芽的控制算法和系统集成是“软技术”,价值较低。而春芽则认为,没有“软技术”的赋能,“硬技术”只是没有灵魂的零件。
“这样吧,”李楝打破沉默,“我们重新核算成本。双方把各自的投入列出来,包括人员工资、设备折旧、材料消耗,按实际投入比例重新分配利润。”
“这太复杂了。”赵建国摇头,“而且有些投入没法量化,比如技术积累、品牌价值。”
“那赵总有什么建议?”
“六四分成,我们六,你们四。”赵建国直接说,“或者,我们买断你们的技术,一次性付清,后面就不用分成了。”
买断?李楝心头一紧。这意味着春芽将失去对这项技术的控制权。
“这需要团队讨论。”李楝没有直接拒绝。
会议不欢而散。送走精工的人后,团队内部也发生了争执。
“凭什么他们六我们四?”赵大壮很激动,“测试是我们做的,客户是我们找的,售后是我们负责的!”
陈涛比较冷静:“但电机和减速器确实是核心技术。如果精工不提供,我们自己研发需要至少两年时间,投入巨大。”
“那我们自己研发!”王志刚说,“总不能一直被卡脖子。”
李楝听着大家的争论,心里很沉重。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合作就像两个人抬木头,要差不多高,差不多力,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现在,精工觉得自己出力多,想多分点,这很正常。但问题是,如果答应他们的要求,春芽就失去了平等地位,将来会更被动。
“我们自己研发电机和减速器。”李楝做出了决定,“但要时间,要钱,要人。在这之前,我们还要和精工合作,但要守住底线——技术不能买断,分成比例最多接受55:45。”
接下来的谈判异常艰难。精工坚持六四分成,春芽坚持五五分成。拉锯了一个月,最后各退半步:55:45,精工55,春芽45。
协议签了,但裂痕已经产生。
四月份,新的问题又来了。精工提出,要在他们生产的所有机器人上使用合作开发的视觉传感器,而春芽不能单独销售这款传感器给其他客户。
“这不公平!”刘芳拿着协议草案,“传感器是我们共同开发的,凭什么他们能用,我们不能单独卖?”
“他们说传感器用了他们的封装技术。”陈涛解释。
“那就去掉他们的封装,用我们自己的!”
“需要时间,而且性能可能会下降。”
李楝感到了压力。合作中,精工利用他们在制造工艺上的优势,逐渐掌握了更多主动权。春芽虽然在系统集成和应用开发上有优势,但在核心部件上受制于人。
“这是给我们上课。”李楝对团队说,“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否则,合作再好,也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房子。”
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抽调精干力量,成立核心部件研发组,由陈涛负责,重点攻关伺服电机和减速器。
“可是我们现在人手紧张啊。”王志刚提醒,“高端定制项目占用了六个人,标准产品改进需要四个人,售后服务需要八个人,现在能抽出来的只有三个人。”
“从培训中心调。”李楝说,“培训中心的讲师都是技术骨干,让他们兼职研发。另外,从清华招研究生做课题。”
“那会影响培训质量。”
“短期影响,长期受益。”李楝很坚决,“没有核心技术,春芽永远长不大。”
五月,核心部件研发组成立。陈涛带队,加上从培训中心抽调的两名讲师,还有三个清华的研究生,一共六个人,在一个二十平方米的小房间里开始了攻关。
起步艰难。伺服电机涉及电磁设计、材料科学、精密制造多个领域,春芽没有任何积累。他们从最基础的学起,买来各种电机拆解研究,查阅国内外文献,请教高校老师。
第一个月,画了三十多版设计图,做了十几次仿真,结果都不理想。
“老师,太难了。”一个研究生沮丧地说,“日本安川的电机效率能达到90%,我们设计的只有75%,差距太大了。”
“不急,从低端做起。”陈涛鼓励大家,“先做性能要求不高的应用,比如AGV的转向电机,要求低,容易做。”
调整目标后,进度加快了。六月底,第一台自研伺服电机样机下线。测试结果:额定扭矩12牛米,效率78%,温升45度,连续运行100小时无故障。
“虽然比不上进口的,但能用。”陈涛汇报。
李楝仔细看了测试报告:“成本多少?”
“物料成本八百,如果批量生产,能降到六百左右。进口同类产品要一千二。”
“好!”李楝拍板,“先小批量生产一百台,在AGV上试用。”
就在春芽埋头攻克核心技术时,市场传来了坏消息:国家继续宏观调控,银根紧缩,很多工厂的自动化改造项目暂停了。春芽的订单锐减,六月份只接到十五台标准机器人的订单,还不够生产线开一周的。
资金压力巨大。孙师傅拿着财务报表找到李楝:“李总,现金流只能撑三个月了。如果订单不恢复,我们得裁员。”
裁员?这个词刺痛了李楝。春芽从成立到现在,再困难也没有裁过人。
“能不能再贷款?”他问。
“银行现在收紧信贷,没有抵押贷不出来。我们最大的资产是生产线,但已经抵押过一次了。”
“找股东增资呢?”
“学校那边说没钱,老师们自己的工资都紧张。”
山穷水尽了。李楝第一次感到无力。技术上的困难可以攻克,市场波动可以忍耐,但没钱,一切都无从谈起。
七月的一个周末,李楝一个人去了西山。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思考。
山路上人很少,他慢慢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各种可能:裁员?裁谁?都是跟着春芽成长起来的骨干;停产?设备闲置会更快贬值;卖技术?那是饮鸩止渴。
走到半山腰,他看到路边有个小庙,很破旧,但门开着。走进去,里面只有一个老和尚在扫地。
“师父,打扰了。”李楝合十。
老和尚抬头看看他,笑了:“施主心里有事。”
“您怎么看出来的?”
“上山的人,有的为看风景,有的为锻炼,有的为散心。施主一路低着头,眉头皱着,是为解心结来的。”
李楝苦笑:“是啊,遇到难关了。”
“坐下说吧。”老和尚放下扫帚,在石凳上坐下。
李楝简单说了春芽的困境:合作出现裂痕,核心技术受制于人,市场萎缩,资金紧张。
老和尚静静听完,问:“你当初为什么做这件事?”
“为了让工人少累点,让工厂能延续,让老师傅的经验能传承。”
“这些做到了吗?”
“做了一部分,但还不够。”
“那你现在为什么做不下去了?”
“没钱了。”
老和尚笑了:“没钱是果,不是因。因是什么?”
李楝思考着:“因是……市场变了,竞争激烈了,技术门槛高了……”
“这些都是外因。内因呢?”
内因?李楝愣住了。
“你做的这件事,是只为一时的利润,还是为了长久的价值?”老和尚问,“如果只为利润,没钱了就放弃;如果为了价值,没钱了也要想办法坚持下去。”
这话如醍醐灌顶。李楝突然明白了:春芽的困境,表面上是资金问题,本质上是定位问题——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企业?
下山路上,他的思路清晰了。春芽不能只做设备供应商,要做价值创造者;不能只靠卖产品赚钱,要靠提供服务创造价值。
回到公司,他立即召开会议。
“我们不裁员,不停产。”他宣布,“但我们要转型。”
“怎么转?”
“从卖产品到卖服务。”李楝在白板上写,“具体说,是‘机器人租赁+生产优化服务’模式。”
他详细解释:春芽不再主要销售机器人,而是以租赁方式提供给客户,按月收费。同时,为客户提供生产优化服务,帮助提高效率,节省成本,从中分成。
“这样有几个好处:第一,降低客户初始投入,适合资金紧张的时期;第二,我们的收入从一次性变为持续性,现金流更稳定;第三,与客户利益绑定,他们会更愿意配合优化。”
这个模式很新颖,但也风险很大:如果客户生产效率没提高,春芽就收不到分成,可能亏本。
“所以要精选客户,精选项目。”李楝说,“从老客户开始,从我们最有把握的领域开始。”
第一个试点选在了天津拖拉机厂。周厂长很支持:“李博士,我相信你们。反正我们现在也缺钱买设备,租赁正合适。”
项目内容:春芽提供十台机器人,租赁费每月三千元;同时,春芽团队帮拖拉机厂优化冲压车间布局,重新设计物料流。如果生产效率提升超过20%,超出部分春芽分成30%。
协议签了三个月。春芽团队进驻天津,王志刚带队,吃住在厂里。
优化工作很细碎:调整机器位置,缩短物料搬运距离;重新设计工装夹具,减少换模时间;优化生产计划,减少等待时间……
一个月后,效果初显:生产效率提升15%,但离目标还差5%。
“问题出在夜班。”王志刚分析,“白班有我们盯着,执行到位;夜班工人按老习惯干,有些优化措施没落实。”
“那就培训夜班工人。”李楝说,“让他们理解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培训后,第二个月数据上来了:提升22%。第三个月稳定在25%。
按照协议,春芽每月除了三千租金,还能拿到效率提升分成约两千元。虽然不多,但证明了模式可行。
更重要的是,天津拖拉机厂尝到了甜头,主动提出延长合同,还想把其他车间也改造了。
试点成功,李楝有了信心。八月,春芽正式推出“春芽智造服务”方案,面向中小企业提供机器人租赁+生产优化服务。
市场反应出乎意料地好。很多想自动化但缺钱的工厂纷纷咨询,一个月内签了八个合同。
现金流压力缓解了。虽然每单金额不大,但稳定,可持续。
九月,精工那边又出问题了。他们单方面提高了电机和减速器的供货价格,涨幅20%。
“理由是原材料涨价。”刘芳汇报,“但市场调查显示,原材料只涨了5%。”
“这是趁火打劫。”赵大壮愤怒。
李楝很平静:“预料之中。合作出现裂痕后,他们就开始寻找控制我们的方法。现在看到我们资金紧张,市场不好,就想通过提价施压。”
“那我们怎么办?还用他们的部件吗?”
“用,但逐步替换。”李楝说,“我们自己的电机虽然性能差一点,但能用。先从要求不高的应用开始替换,同时加快研发进度。”
替换过程很艰难。自研电机性能不稳定,故障率高。第一个月,替换了二十台,有六台出问题,售后服务压力大增。
陈涛压力巨大,连续两周没回家,守在车间调试改进。
“问题出在绕组工艺上。”他找到原因,“手工绕线一致性差,导致电磁特性不稳定。”
“改自动绕线机。”李楝当即决定。
自动绕线机要五万元,春芽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李楝想了个办法:与设备厂合作,用春芽的电机测试数据交换设备使用权。
这个提议打动了北京一家设备厂。他们正想开发专用绕线机,缺应用场景。双方一拍即合:设备厂提供绕线机,春芽提供测试数据和改进建议,设备改进后双方共享知识产权。
十月,新绕线机到位。绕出的线圈一致性大幅提升,电机性能稳定性明显改善。替换工作重新启动,这次顺利多了。
到十一月底,春芽已经替换了50%的精工电机,成本降低了15%,虽然性能仍有差距,但够用。
精工发现了春芽的动作,赵建国打来电话:“李总,听说你们在替换我们的电机?”
“是的,部分应用场景用我们自己的更合适。”李楝回答得很客气。
“那合作……”
“合作继续,但在商言商,我们要控制成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总,我一直很佩服你。但商场如战场,有时候不得不做些选择。”
“我理解。”李楝说,“但合作的基础是互利共赢。如果一方觉得吃亏了,合作就难以为继。”
这次通话后,双方的合作进入了冷淡期。联合开发项目基本停滞,只剩下常规的供货关系。
李楝知道,裂痕已经难以弥合。但他不后悔,因为春芽必须走自主可控的路,哪怕慢一点,难一点。
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凛冽。但春芽的车间里,工人们干劲十足。自研电机生产线建起来了,虽然简陋,但能运转;租赁服务模式跑通了,虽然利润薄,但稳定;培训中心第三期学员毕业了,五十个火种撒向全国。
年终总结会上,李楝看着大家,感慨万千。
“这一年,我们经历了合作裂痕、市场寒冬、资金危机,但我们都挺过来了。”他说,“因为我们找到了春芽的根——不是最先进的技术,不是最低的价格,而是实在的价值。”
“我们明白了,真正的核心竞争力,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是一时的利润,是持续创造价值的能力。”
“裂痕不可怕,它让我们看清了方向;寒冬不可怕,它让我们练硬了筋骨;危机不可怕,它让我们凝聚了人心。”
窗外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但会议室里温暖如春。
春芽又过了一个冬天。
虽然伤痕累累,
但更加强壮;
虽然步履蹒跚,
但方向坚定。
那只反哺的鸦,
在裂痕中看到了光的方向,
在寒冬中练就了更强的翅膀。
它知道,
真正的飞翔,
不是永远顺风,
而是在逆风中,
依然能找到前进的力量。
飞吧,
带着伤痕,
带着经验,
带着更深的觉悟,
飞向下一个,
需要光亮的地方。
第五十五章 重生
1991年的春节,北京城格外冷清。受经济环境影响,许多工厂提前放假,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响起的鞭炮声提醒着节日的存在。
春芽科技的车间里却灯火通明。不是在生产,是在改造——李楝决定利用春节假期,对整个生产线进行一次全面升级。
“这是我们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改造。”李楝站在车间中央,对围拢过来的工人们说,“目标有三个:第一,提高自动化程度,减少对熟练工人的依赖;第二,建立柔性生产线,能同时生产多种型号产品;第三,实现全过程质量控制,每台机器人都有‘身份证’。”
改造方案是王志刚带队设计的,借鉴了日本丰田的生产方式,结合春芽的实际。整个车间要重新布局,设备要调整位置,还要新增两条自动化流水线。
时间紧,任务重。春节七天假,要完成全部改造。
“李总,七天够吗?”老张担忧地问。
“不够也得够。”李楝说,“市场不等人。过了春节,订单会回暖,我们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接。”
大年三十,改造正式开始。李楝把母亲接来北京过年,但自己整天泡在车间。母亲不怪他,只是每天中午提着保温饭盒来送饭。
“楝子,注意身体。”母亲看着儿子满是油污的手,心疼地说。
“妈,我没事。”李楝扒着饭,“您看,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干,热火朝天的。”
确实,车间里虽然忙碌,但气氛很好。工人们自发分成三班,日夜不停。老师们傅带着年轻人,边干边教;年轻人有干劲,学得快。
最难的环节是安装自动化流水线。两条线都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设备改造的,需要大量调试。
负责电气安装的小周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在安装最后一个传感器时,手一滑,螺丝刀戳到了手上,血一下子涌出来。
“快去医院!”旁边的人喊道。
“不用,小伤。”小周用布条一缠,“就差这个了,装完再去。”
李楝正好看到这一幕,走过去:“马上去医院,这是命令。”
小周还想坚持,看到李楝严肃的表情,只好去了。李楝亲自开车送他。
在医院包扎时,小周说:“李老师,我就是想早点干完,不耽误进度。”
“进度重要,但人更重要。”李楝说,“春芽的每个人都是宝贝,伤了一个,损失比耽误几天进度大得多。”
这话让小周眼睛红了。他想起之前在别的厂,工伤了领导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不小心”,第二句是“耽误生产了”。
正月初三,改造进入最关键的联调阶段。新布局的生产线要第一次试运行。
所有人都紧张地围在控制台前。李楝按下启动按钮,生产线缓缓动起来。
第一台机器人的底盘上线,沿着传送带移动,到达第一个工位,机械臂自动安装电机,然后继续向前……
一切顺利。直到第五个工位——视觉检测系统。
机器人到达检测工位时,摄像头应该自动拍照,与标准模板比对。但摄像头没反应。
“怎么回事?”王志刚检查程序。
“硬件连接正常,软件没报错。”陈涛盯着屏幕。
问题很隐蔽:摄像头电源的接地线虚接,导致信号干扰。查了两个小时才找到原因。
重新接线,再试,这次摄像头工作了,但识别率只有60%,远低于要求的95%。
“光线问题。”赵大壮观察后发现,“车间顶灯在摄像头位置有反光。”
调整灯光角度,增加补光灯,识别率提升到90%。
“还差5%。”李楝不满足。
“可能需要调整算法参数。”陈涛说。
“那就调,调到合格为止。”
团队又熬了一个通宵,反复调试。天亮时,识别率终于达到96%。
初五早上,新生产线全线贯通测试。从原材料上线到成品下线,全程自动化,只需要六个工人监控和辅助操作。
测试数据出来了:生产效率比原来提高40%,一次合格率从92%提高到96%,生产周期从七天缩短到四天。
“成功了!”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
李楝看着流畅运行的生产线,眼眶发热。这就是工业的力量——通过不断改进,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但高兴没多久,新的挑战就来了。
正月初八,春节后上班第一天,李楝接到一个电话,是哈尔滨农机厂的陈厂长。
“李总,出大事了。”陈厂长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厂……要被兼并了。”
“兼并?被谁?”
“省里刚下的文件,我们厂和哈尔滨拖拉机厂合并,成立哈拖集团。新领导要精简机构,削减开支,你们的机器人租赁合同……可能要被终止。”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哈尔滨厂是春芽租赁服务模式的最大客户,每月租金加分成有两万多,占春芽服务收入的30%。
“什么时候决定?”李楝尽量保持冷静。
“下周开职代会,通过后就执行。李总,对不起,我真的尽力了……”
挂了电话,李楝立即召集管理层开会。
“情况就是这样。”他通报了消息,“哈尔滨厂合同如果终止,我们的服务收入会大幅下降,现金流又会紧张。”
“能不能找新领导谈谈?”王志刚提议。
“谈了,但新领导态度很明确:一切以降低成本为目标,外协服务能砍就砍。”
刘芳分析数据:“如果哈尔滨合同终止,加上其他几个小客户的正常流失,我们的服务收入会减少40%。要维持运转,必须开发新客户,或者增加产品销售。”
“但市场还没回暖。”陈涛提醒。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刚刚完成生产线改造的喜悦,被现实的冷水浇灭了。
李楝思考良久,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们去哈尔滨,不是去求情,是去提供新价值。”
“新价值?”
“对。”李楝思路逐渐清晰,“新领导要降低成本,我们就帮他降低成本;要提升效率,我们就帮他提升效率。但不止是现有的冲压车间,是整个工厂的优化。”
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为哈拖集团做全厂诊断和优化方案,不收费,如果方案实施后有效果,再按效果分成。
“这风险太大了。”孙师傅担心,“如果白干怎么办?”
“不会白干。”李楝很自信,“第一,我们能积累大型集团企业的优化经验;第二,如果成功了,就是最好的广告;第三,即使不成功,我们也能了解大型企业的痛点,为以后开发产品提供方向。”
初十,李楝带队飞往哈尔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他们走进了哈拖集团的大门。
新上任的总经理姓高,五十多岁,转业军人出身,作风硬朗。
“李总,久仰。”高总握手很有力,“你们的事我听说了,但集团现在要过紧日子,外协服务要压缩,希望理解。”
“高总,我完全理解。”李楝开门见山,“我们这次来,不是来谈续约的,是来提供免费服务的。”
“免费?”高总诧异。
“对,免费为哈拖集团做全厂生产效率诊断,提出优化方案。如果方案实施后有效果,我们按效果分成;如果没效果,分文不取。”
这个提议让高总很意外。他见过太多来要钱的,没见过主动来免费干活的。
“你们图什么?”
“图经验,图口碑。”李楝坦诚,“哈拖集团是东北地区最大的农机企业,如果能服务好你们,对春芽在东北的发展意义重大。”
高总沉吟片刻:“行,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但丑话说在前头,方案要务实,要能落地,要见效果。”
“一言为定。”
当天,春芽团队就进驻哈拖集团。五个人,分成三组:李楝和高层沟通,了解战略方向;王志刚带队调研生产流程;陈涛带队分析设备状况。
调研发现,哈拖集团的问题很典型:大企业病。部门墙厚,信息不畅;设备老旧,但不敢淘汰;流程僵化,效率低下。
最突出的问题是库存。冲压车间和装配车间之间,有整整三天的半成品库存,占用了大量资金和场地。
“为什么有这么多库存?”王志刚问车间主任。
“保险嘛。”主任解释,“冲压车间有时设备故障,装配车间没料就得停产。多备点库存,安心。”
“但库存本身也是成本啊。”
“那总比停产强。”
这是典型的本位思维:每个部门都从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没人从全局优化。
调研一周后,团队拿出了初步诊断报告:全厂综合设备利用率只有65%,远低于行业平均的75%;库存周转天数45天,是行业平均的两倍;人均产值只有同类企业的80%。
报告摆在高总桌上时,他脸色很难看。
“数据准确吗?”
“我们抽样统计的,误差不超过5%。”
高总沉默了。他知道厂里效率不高,但没想到差这么多。
“解决方案呢?”
李楝展示了优化方案:第一,建立生产指挥中心,统一调度全厂资源,打破部门墙;第二,推行精益生产,减少库存,缩短生产周期;第三,关键工序进行自动化改造,提高设备利用率。
“投资要多少?”
“分三步走,第一步最紧急的优化不需要投资,只需要改变管理方式;第二步的部分自动化改造需要投入约五十万;第三步的全厂升级需要两百万以上。”
“效果呢?”
“第一步实施后,三个月内生产效率提升15%,库存降低30%;第二步实施后,半年内人均产值提升25%;第三步完成后,达到行业先进水平。”
高总盯着方案看了很久,最后说:“先做第一步,我看看效果。”
第一步的核心是建立生产指挥中心和推行精益生产。这不需要钱,但需要改变观念和习惯,难度更大。
李楝亲自给中层干部讲课,讲精益生产的理念,讲为什么库存是浪费,讲如何通过流程优化提高效率。
讲课效果有限,很多人听了点头,回去还是老样子。
“得有个突破口。”王志刚说。
突破口找到了——装配车间的缺料问题。装配车间经常因为缺料停产,一停就是半天,工人们闲着,但工资照发。
调研发现,缺料不是真的没料,是料在仓库里,但信息不畅,仓库不知道装配车间需要什么,装配车间不知道仓库有什么。
解决方案很简单:建立物料需求看板系统。装配车间把每天需要的物料写在看板上,仓库按看板备料、送料。
实施第一天就出了问题。仓库按看板送了料,但装配车间临时改了生产计划,需要的料变了,送来的用不上。
“看板不灵活。”仓库主任抱怨。
“不是看板不灵活,是计划变得太随意。”李楝指出问题,“要改的不是看板,是计划管理。”
他建议:生产计划要提前一天确定,确定后原则上不改;特殊情况要改,必须经过生产指挥中心批准,并通知所有相关部门。
这个建议遭到了装配车间主任的强烈反对:“市场变化快,计划怎么可能不改?”
“不是不能改,是要有流程地改。”李楝耐心解释,“随意改计划,看起来灵活,实际上造成大量浪费:仓库白备料,运输白送货,工人白准备。”
争论持续了三天。最后高总拍板:“试行一个月,按李总说的做。”
试行第一周,混乱。习惯了随意改计划的人们处处碰壁,怨声载道。
第二周,渐渐适应。计划提前确定后,各部门能提前准备,效率反而提高了。
第三周,效果显现。缺料停工时间从每周平均八小时降到两小时,装配车间的日产量提高了10%。
数据最有说服力。看到报表,反对的声音小了。
一个月后,第一步优化完成。哈拖集团的生产效率提升了12%,库存降低了25%,虽然没有达到预期的15%和30%,但效果明显。
高总召开了总结会:“事实证明,管理出效益。李总,你们的方案有效,我们继续合作。”
合同重新签订:春芽继续提供机器人租赁服务,同时作为管理咨询顾问,协助哈拖集团推进精益生产。服务费按效果分成,上不封顶,下不保底。
这个模式开创了春芽的新业务板块:管理咨询+技术服务。
消息传回北京,团队欢欣鼓舞。不仅保住了哈尔滨的业务,还开辟了新天地。
但李楝没有满足。他在想:哈拖集团的问题,在全国多少国有企业中存在?春芽能不能把这次的经验标准化,形成可复制的服务产品?
四月,春芽正式成立“工业优化服务部”,由王志刚兼任部长。服务内容从单纯的机器人租赁,扩展到生产效率诊断、精益生产推行、自动化改造整体解决方案。
五月,春芽举办了第一期“工业企业生产效率提升培训班”,学员来自全国各地二十多家国企。课程内容就是哈拖集团的实践案例。
培训班上,一个来自沈阳重型机械厂的学员问:“李老师,你们这套方法,适合我们这种老国企吗?”
“适合,但要有耐心。”李楝回答,“老国企问题多,但基础好,工人素质高,一旦转变观念,进步会很快。”
“但改革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
“所以要从能共赢的地方开始。”李楝分享经验,“比如哈拖集团,先从减少缺料停工开始,工人不用闲着了,干部看到产量提高了,大家都受益,改革阻力就小。”
培训班结束,二十多个学员带着方法回去了。春芽的“火种”又增加了一批。
六月,市场开始回暖。国家启动了新一轮技术改造贷款,支持企业设备更新。春芽的订单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多——很多参加过培训的企业,直接找春芽做自动化改造。
生产线改造的效果显现了。柔性生产线能同时生产五种不同型号的机器人,订单再多也能应对;自动化程度提高后,对熟练工人的依赖降低,新工人培训一周就能上岗;全过程质量控制让产品一致性大幅提升,客户投诉减少了60%。
七月,春芽召开了上半年总结会。数据令人振奋:销售收入同比增长50%,利润扭亏为盈;服务收入占比从20%提高到35%,收入结构更健康;新产品研发进展顺利,自研电机性能达到进口产品的85%,成本只有60%。
但李楝最看重的不是这些数字,是团队的变化。
会上,小周被任命为生产部副部长。这个当年连高中都没读完的年轻人,通过自学和实干,成了生产管理的骨干。
“李老师,谢谢您给我机会。”小周发言时声音哽咽,“在春芽,我不仅学会了技术,更学会了做人做事。我会继续努力,不负期望。”
刘芳被任命为知识产权部部长,已经领导团队申请了二十多项专利,建立了完善的知识产权管理体系。
“以前觉得专利离我们很远,现在明白了,这是企业的护城河。”她说。
陈涛的核心部件研发组有了突破:第二代伺服电机效率达到85%,接近进口水平;减速器研发也取得了进展,样机寿命达到3000小时,虽然离进口的5000小时还有差距,但进步明显。
“再给我们一年时间,一定能追上。”陈涛信心满满。
王志刚的工业优化服务部已经签了八个项目,从东北到华南,春芽的服务模式正在全国复制。
“我们不只是卖机器人,是帮企业提升竞争力。”他总结。
李楝看着这些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心里充满欣慰。春芽不仅是一个企业,更是一个平台,一个让普通人成长、成才的平台。
会议最后,李楝宣布了一个决定:春芽要实行员工持股计划。
“春芽是大家的企业,每个人都应该分享成长的成果。”他说,“从明年开始,工作满三年的员工,可以获得公司期权。公司上市后,期权可以变现。”
这个消息让全场沸腾。在那个年代,员工持股还是新鲜事物,只有少数外资企业和试点国企有。
“李总,这……太谢谢了!”老张代表老工人发言,“我们这些老家伙,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当股东。”
“这是你们应得的。”李楝说,“没有大家的努力,就没有春芽的今天。”
散会后,李楝一个人留在会议室。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染成金色。
他想起六年前,父亲去世的那个冬天,他握着那根羽毛,茫然无措。现在,羽毛已经化成了春芽,化成了这个有活力、有温度、有未来的企业。
父亲说“做人要实在”,他现在更懂了:实在不是傻干,是找到对的事,用对的方法,坚持做下去;实在不是独善其身,是成就他人,共同成长;实在不是只看眼前,是立足长远,创造持续的价值。
窗外的柳树已经绿了,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春天真的来了,虽然来得晚,但终究来了。
春芽经历了裂痕,经历了寒冬,经历了重生。
现在,它更坚韧,更丰满,更有力量。
那只反哺的鸦,
在重生中明白了:
真正的反哺,
不是单向的回报,
是生命的传递;
不是一次的奉献,
是生态的构建;
不是孤独的飞翔,
是群体的迁徙。
它不再只是一只鸦,
它是一个族群的头鸟,
带领着更多年轻的翅膀,
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在那里,
每一声啼鸣都有回响,
每一次振翅都有跟随,
每一份实在,
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春天,
属于每一颗向上的种子,
属于每一只不忘初心的鸦,
属于每一个,
在平凡中创造不凡的,
实在的人。
第五十六章 边界
1991年的秋天,北京的天空格外高远。清华园里的银杏树开始转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春芽科技的生产车间外,一辆加长的集装箱卡车正在装货——这是发往深圳的第二十批机器人。
王志刚站在李楝身边,手里拿着发货单:“老师,这批次完成,我们在华南的供货就超过一百台了。深圳那边问,能不能在当地设个维修中心。”
李楝看着卡车缓缓驶出厂区,没有立即回答。春芽的扩张速度超出了预期:北京总部,天津分厂,上海办事处,沈阳服务中心,现在又要建深圳维修中心。摊子越铺越大,管理越来越复杂。
“设维修中心可以,但人员要从北京派,培训合格才能上岗。”李楝终于说,“不能为了扩张牺牲质量。”
“可是深圳那边急着要人,说等不及培训。”
“等不及也得等。”李楝态度坚决,“春芽的招牌,不能砸在服务上。”
王志刚点头记下。他理解老师的坚持,但也感受到了压力——市场需求快速增长,春芽的响应速度却受限于人才培养的节奏。
下午的月度经营分析会上,问题更加具体地摆在了桌面上。
孙师傅推了推老花镜:“八月份财务报表出来了,收入增长35%,但净利润只增长了15%。原因主要是三项:第一,新设办事处的开办费用;第二,人员扩张带来的人力成本上升;第三,售后维修成本增加了20%。”
“维修成本为什么增加这么多?”李楝问。
刘芳调出数据:“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远程诊断系统还不够完善,有些问题必须工程师现场解决;二是新客户不熟悉操作,人为故障多。八月份我们有八个工程师在全国跑,差旅费就花了三万。”
陈涛补充:“还有一个隐性问题:我们的产品型号越来越多,从C-1到C-5,还有各种定制款,零部件通用性差,备件库存压力大。”
赵大壮也说到了生产的问题:“柔性生产线虽然能同时生产多种型号,但切换型号时需要调整设备,平均每次切换要两小时。订单多了,切换频繁,有效生产时间反而减少了。”
问题一个个浮出水面,像水底的暗礁,在扩张的快船下隐约可见。
李楝静静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他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圈圈相套,像涟漪,也像枷锁。
“我们遇到的是边界问题。”他终于开口,“任何事物都有边界:能力的边界,管理的边界,规模的边界。超过边界,好事可能变坏事。”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问题:
“第一,春芽的‘能力边界’在哪里?我们能做多少事,做多深的事?”
“第二,春芽的‘管理边界’在哪里?现有团队能管多大的摊子?”
“第三,春芽的‘发展边界’在哪里?是继续扩张,还是先夯实基础?”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必须面对。
会后,李楝做了个决定:暂停新办事处建设,暂停新客户拓展,用三个月时间“练内功”。
“练内功”从标准化开始。春芽成立以来,很多流程都是自然形成的,缺乏统一标准。不同工程师维修同一台机器,方法可能不一样;不同工人装配同一个部件,工艺可能不一致。
标准化委员会成立了,李楝亲自任主任,各部门骨干参加。第一项任务:制定《春芽机器人装配作业标准》。
这项工作比想象中难。老工人们习惯了凭经验干活,觉得“标准”束缚手脚。
“李总,我装电机装了五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装好,还要什么标准?”装配班长老王抱怨。
“王师傅,您能装好,但新来的小张能吗?”李楝耐心解释,“标准不是限制您,是让小张也能达到您的水平。”
“那不一样,手艺是练出来的。”
“但企业要做大,不能只靠个别老师傅的手艺。”李楝说,“我们要把手艺变成标准,让更多人掌握。”
争论持续了好几天。最后,李楝想了个办法:让老师们傅参与制定标准。
“您们是专家,最知道怎么装得好、装得快。请把您们的经验写下来,画出来,变成文字和图纸。”
这个提议打动了老师们傅。原来标准不是外人来管他们,是他们自己的经验结晶。
老王第一个响应。他带着几个老工人,一台机器一台机器地研究,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分解,最后总结出“电机装配七步法”,每一步都有详细的操作要点和质量要求。
“七步法”试行一个月,效果明显:新工人培训时间从四周缩短到两周,装配一次合格率从88%提高到93%。
老王看到数据,服气了:“还真是,有了标准,教徒弟快多了。”
标准化工作逐步推进:维修流程标准化,售后服务标准化,甚至连办公室的文件管理都标准化了。
标准有了,执行是另一道坎。有些人觉得“太麻烦”,不愿意按标准做。
李楝在车间里设了“标准执行检查点”,每天抽查。第一次抽查,有30%的操作不符合标准。
他没有批评,而是开了一个现场会:“不符合标准,不是大家不认真,是标准可能有问题,或者培训不到位。今天我们一起来找原因。”
结果发现,有些标准确实脱离实际,有些工人确实没理解标准的意义。标准委员会根据反馈修订标准,培训组加强培训。
三个月后,标准执行率达到了95%。生产效率提升了,质量稳定了,新员工上手快了。
但标准化只是“练内功”的一部分。更深的挑战在人才梯队建设上。
春芽现在有一百二十名员工,但中层管理人才严重不足。很多部门还是创业初期的“老人”在管,他们技术强,但管理经验不足。
九月份,生产部出了个事故:一批五十台机器人的控制板焊接有问题,导致二十台机器人出厂后陆续故障。追查原因,是夜班工人疲劳作业,质检员疏忽漏检。
“问题出在管理上。”李楝在事故分析会上说,“夜班只有两个工人,却要完成白班四个人的工作量,必然疲劳。质检员一个人要检所有工序,必然疏漏。”
生产部长是小周,他满脸愧疚:“是我的责任,我没安排好。”
“不全是你的责任。”李楝说,“是我们没有建立科学的生产计划和质量管理体系。你一个人管五十个人,管不过来。”
解决方案是:生产部分成三个车间,每个车间设车间主任;建立生产计划排程系统,合理分配工作量;质检部分成进料检验、过程检验、成品检验三个组。
但车间主任从哪来?春芽内部能胜任的人不多。
“从内部培养,同时外部招聘。”李楝决定。
内部培养计划启动了:选拔有潜力的员工,参加管理培训班,轮岗锻炼,导师辅导。外部招聘也开始了,但合适的人难找——既懂技术又懂管理的人才,在那个年代是稀缺资源。
十月份,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选出现了:精工机械的生产副厂长,姓孙,四十二岁,因为与赵建国理念不合辞职了。
“李总,我关注春芽很久了。”孙厂长在李楝办公室坦诚地说,“你们的做事方式,我更认同。我想加入春芽,从基层干起都行。”
李楝很谨慎:“孙厂长,您在精工是副厂长,来春芽可能……”
“我不在乎职位,在乎做事。”孙厂长说,“我在精工干了十五年,从工人干到副厂长,见过太多为了短期利益牺牲长期发展的事。春芽不一样,你们在做实在的事。”
李楝被打动了。但他也有顾虑:孙厂长是竞争对手的人,能信任吗?能融入春芽的文化吗?
他做了个决定:请孙厂长先在培训中心当讲师,讲生产管理。一方面考察他的能力,一方面让他了解春芽的文化。
孙厂长答应了。在培训中心,他讲了六堂课,从生产计划到质量控制,从现场管理到成本控制,内容扎实,案例丰富,学员们评价很高。
更重要的是,他的理念与春芽契合:重质量,重基础,重长期。
一个月后,李楝任命孙厂长为生产部副部长,协助小周工作。这个任命在春芽内部引起了波澜。
“老师,他是精工的人啊。”王志刚私下提醒。
“现在是春芽的人。”李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们要有包容的胸怀,才能吸引更多人才。”
孙厂长没有辜负信任。他上任后,第一件事是建立生产数据统计系统,每天的生产数量、质量情况、设备利用率、人员效率,全部量化,一目了然。
“数据不会说谎。”他在生产会议上说,“我们要用数据说话,用数据决策。”
第二件事是推行“5S”现场管理: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开始工人们觉得“花架子”,但坚持一个月后,车间变得井然有序,效率提高了,安全事故减少了。
小周一开始有抵触,觉得孙厂长“管得太细”。但看到效果后,他服气了:“孙厂长,您这套方法,确实科学。”
“不是我的方法,是工业工程的基本原理。”孙厂长说,“你学机械出身,对机械熟;我学管理出身,对管理熟。咱们互补,才能把生产管好。”
在孙厂长的帮助下,生产部逐渐走上了科学管理的轨道。但其他部门的问题又暴露出来。
十一月份,售后服务部成了瓶颈。随着机器人在全国数量增加,维修需求越来越多,但售后服务部只有十二个人,疲于奔命。
“李总,我建议把售后服务外包。”售后服务部经理老吴说,“我们只保留核心技术团队,常规维修交给各地的合作维修点。”
“但质量怎么控制?”李楝问。
“我们培训,我们认证,我们提供备件,我们监督。”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意味着春芽要从“自己做服务”转向“管理服务生态”。
李楝思考了很久。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一个人能做的事有限,一群人能做的事无限。”
“试试看。”他最终同意,“但要从试点开始,从我们最熟悉的客户开始。”
第一个试点选在天津。春芽培训了天津拖拉机厂的五名维修工,认证为“春芽授权维修工程师”,提供专用工具和备件,让他们负责天津地区的维修服务。
试点效果很好:响应时间从原来的平均两天缩短到四小时;维修成本降低了30%;客户满意度提高了。
“因为他们是本地人,熟悉情况,随时能到。”老吴分析,“而且他们本身就是客户员工,最了解设备。”
试点成功,模式开始推广。到年底,春芽在全国有了三十个授权维修点,覆盖了主要工业城市。售后服务部的压力减轻了,能集中精力处理复杂问题和研发远程诊断系统。
标准化、人才培养、服务外包——三个月“练内功”,春芽发生了深刻变化。虽然表面上看扩张速度慢了,但基础扎实了,能力提升了。
十二月初,李楝收到了深圳那边的好消息:春芽机器人在深圳电子厂的应用取得了突破,成功实现了电子元器件的精密装配。
“电子装配对精度要求极高,达到0.1毫米。”王志刚从深圳打电话回来,“我们改进了视觉系统和运动控制算法,现在能达到要求了。深圳这边电子厂多,市场很大。”
这是一个新领域,也是新挑战。电子装配与春芽熟悉的机械加工完全不同,精度要求高,环境要求高,可靠性要求高。
“能做,但要投入研发。”陈涛评估后说,“需要更高精度的伺服电机,更灵敏的力传感器,更智能的视觉系统。”
“投入多少?”
“至少五十万,半年时间。”
五十万,对于刚刚缓过气来的春芽来说,是一笔巨款。
李楝召开了战略决策会。会上形成了两派意见:一派认为应该抓住机会,进军电子行业,这是未来趋势;另一派认为应该专注现有领域,做深做透,不要盲目扩张。
争论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所有人都看着李楝。
李楝想起了“边界”的问题。春芽的能力边界在哪里?能同时做好机械和电子两个领域吗?
“我们做,但不是全面进军。”他做出了决定,“与深圳的电子厂合作,以项目形式研发专用装配机器人。他们出需求,出部分资金;我们出技术,出团队。成功了,成果共享;失败了,风险共担。”
这是一个稳妥的方案:既抓住了机会,又控制了风险。
十二月中旬,春芽与深圳华强电子签订了联合研发协议。春芽派陈涛带队,五名工程师常驻深圳,研发电子元器件装配机器人。
项目取名为“精工计划”,寓意精密装配,也寓意精益求精。
圣诞节前夜,春芽召开了年终总结大会。李楝在讲话中没有谈成绩,而是谈了“边界”。
“这一年,我们探索了春芽的边界:能力的边界,管理的边界,发展的边界。”
“我们发现,边界不是固定的,是动态的。通过练内功,我们扩大了能力边界;通过科学管理,我们扩大了管理边界;通过审慎决策,我们找到了发展边界。”
“但最重要的是,我们明白了:知道边界在哪里,不是限制自己,是更好地认识自己;尊重边界,不是畏惧挑战,是更稳妥地前进。”
“春芽还在成长,还在探索。但我们现在知道了:成长不是无限扩张,是有方向地生长;探索不是盲目冒险,是有准备地前行。”
“新的一年,春芽将继续在边界内深耕,在边界外审慎探索。因为我们相信:扎实的基础,比快速的扩张更重要;实在的价值,比虚高的规模更重要;持续的成长,比一时的风光更重要。”
掌声中,李楝看到了台下员工们的脸:老师们傅的沉稳,中年骨干的坚毅,年轻员工的朝气。他们共同构成了春芽的现在和未来。
窗外飘起了雪花,1991年即将过去。
这一年,春芽经历了从快速扩张到理性收缩的转变,从追求规模到夯实基础的调整,从单打独斗到构建生态的升级。
边界,曾经是束缚,现在成了护城河;曾经是限制,现在成了方向标。
那只反哺的鸦,
在探索边界中明白了:
真正的自由,
不是无边无际,
是在边界内创造无限;
真正的成长,
不是无限扩张,
是在专注中做深做透;
真正的飞翔,
不是没有方向,
是知道哪里该去,哪里不该去。
它飞得更稳了,
因为知道了边界;
它看得更远了,
因为明白了局限。
飞吧,
带着对边界的敬畏,
带着对可能的探索,
飞向下一个,
需要智慧去界定的,
天空。
第五十七章 火种燎原
1992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春节刚过,北京街头的柳树就冒出了嫩芽,玉兰更是迫不及待地绽放,洁白的花朵在还有些料峭的春风中摇曳。
春芽科技的培训中心里,气氛比春天还要热烈。能容纳两百人的大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还有不少人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听课。这是“工业企业生产效率提升高级研修班”的第二期,学员来自全国各地八十多家企业,其中不乏大型国企的厂长、总工。
讲台上,李楝正在讲“工业自动化的实在之道”。他没有用投影仪,没有用讲义,就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写画画。
“自动化不是目的,是手段。”他写下这句话,转过身面对学员,“目的是什么?是提高生产效率,是改善工作环境,是提升产品质量,是增强企业竞争力。”
台下有人举手:“李老师,现在很多企业搞自动化就是为了‘面子’,为了评先进,结果设备买回来用不好,成了摆设。”
“这就是本末倒置。”李楝点头,“所以春芽提出‘实在的自动化’:不追求最先进,追求最合适;不追求一步到位,追求持续改进;不追求替代人工,追求人机协同。”
他讲了几个案例:哈尔滨拖拉机集团如何通过管理优化提升效率,天津农机厂如何通过小改小革实现渐进式自动化,深圳电子厂如何通过联合研发解决精密装配难题。
案例都很实在,没有夸大其词,没有虚假数据。学员们听得认真,记得仔细。
课间休息时,学员们围住李楝,问各种问题。一个来自四川重型机械厂的总工问得最细:“李老师,我们厂设备老,工人年龄大,改自动化阻力很大。您有什么建议?”
“从最容易的地方开始。”李楝说,“比如上下料,劳动强度大,危险性高,工人自己也想改变。从这里突破,让大家看到好处,再推广到其他工序。”
“但是老设备怎么接口?”
“用最简单的办法。”李楝在黑板上画了个示意图,“加传感器检测设备状态,用PLC做中间转换,不需要改造设备本身。春芽有现成的解决方案,成本不高。”
总工眼睛亮了:“这个好!我们回去就试试。”
培训班为期一周,除了课堂讲授,还有车间参观、案例研讨、方案设计。结业时,每个学员都要提交一份本企业的自动化改造初步方案。
春芽的工程师们分组辅导,帮助学员把想法变成可实施的方案。这个过程很辛苦,但很有价值——八十多份方案,就是八十多个潜在项目。
培训班结束后,效果很快显现。三月份,春芽接到了三十多份咨询请求,都是学员回去后推动的。四月份,签了十二个合同,其中八个是“管理咨询+技术服务”的打包方案。
“培训班成了我们最好的市场推广。”王志刚在月度会上兴奋地说,“而且这些客户质量高,理解深,合作顺畅。”
李楝却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培训班不只是市场推广,是人才培养,是理念传播。这些学员回到各自企业,会带动更多人。这就是火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决定加大培训投入:把培训班从一年两期增加到四期;开设不同层次的课程,从基础班到高级班;编写培训教材,出版行业书籍。
但培训中心的容量有限,两百人已经是极限。
“要不要建新校区?”刘芳提议。
“建新校区投入太大。”李楝思考后说,“我们换个思路:走出去,到各地去办班。”
“走出去?”
“对,与地方经委、行业协会合作,在当地办培训班。我们出师资、出教材,他们出场地、组织学员。这样覆盖面更广,成本更低。”
第一个试点选在了沈阳。东北是老工业基地,国企集中,改造需求大。辽宁省机械工业协会很感兴趣,双方一拍即合。
五月份,“春芽-辽宁工业企业自动化培训班”在沈阳开班。第一期学员六十人,来自辽宁省内四十多家企业。
李楝亲自去讲了第一课。当他走进教室时,惊讶地发现学员中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工程师,有几位看起来比他父亲年纪还大。
课间交流时,一位老工程师拉着李楝的手说:“李老师,我干了一辈子机械,今年六十二了,该退休了。但听了你的课,我觉得还能再干几年——不是像原来那样埋头苦干,是带年轻人,搞改造,让厂子焕发新生。”
李楝很感动:“老师傅,您这样的经验是宝贝。春芽需要您这样的顾问,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聘您。”
“真的?”老工程师眼睛亮了,“那敢情好!我退休正愁没事干呢。”
这个对话启发了李楝:为什么不建立一个“老师傅顾问团”?把那些退休的、有经验的老工程师、老技师组织起来,发挥余热?
回到北京,他立即推动这件事。春芽发出招募通知,诚聘退休工程技术人员担任技术顾问。
响应出乎意料地热烈。一个月内,收到了两百多份申请,来自全国各地,涵盖机械、电气、自动化、管理等各个领域。
经过筛选,第一批五十位老师傅受聘为“春芽特聘顾问”。他们不用坐班,按项目参与工作,提供技术指导、方案评审、现场诊断。
这些老师傅经验丰富,作风务实,很快成为春芽的重要力量。在哈尔滨拖拉机集团的项目中,一位退休的铸造专家发现了砂处理工序的能耗问题,提出了改进方案,一年能为企业节省二十万电费。
“花小钱,办大事。”那位老专家很自豪,“我一辈子就研究这个,总算没白研究。”
老师傅顾问团的成功,让李楝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春芽可以成为一个平台,连接有经验的人和有需求的企业。
六月,春芽推出了“工业医生”服务:组织顾问团的老师傅,为企业做“体检”,找出问题,提出解决方案。服务收费不高,但很受欢迎,特别是中小企业,请不起全职专家,但需要专业指导。
“工业医生”第一个月就接了二十单,从东北到广东,从国企到民企。
七月的一天,李楝接到了一个特殊的电话,来自国家经委技术进步司。
“李楝同志,你们春芽的‘工业医生’服务,我们注意到了。”司长的声音很正式,“国家正在推动国有企业技术进步,你们这种模式很有新意。我们想请你们做个试点,为十家重点国企做全面诊断。”
这是一个重要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十家重点国企,都是行业龙头,问题复杂,要求高。
李楝立即组织精干力量,成立了“国企诊断专家组”,由徐工任组长,顾问团的十位资深专家参加。
第一站是洛阳轴承厂,中国最大的轴承生产企业。专家组进厂后,用了两周时间,调研了从原材料进厂到成品出厂的全过程。
诊断报告出来了,问题触目惊心:设备老化严重,30%的设备超期服役;能耗高,单位产品能耗是国际先进水平的两倍;库存大,原材料和在制品库存占用资金两亿元;质量不稳定,出口产品退货率高达5%。
“问题我们都知道,但解决不了。”厂长在汇报会上苦笑,“设备更新要钱,节能改造要钱,流程优化要人,我们哪样都缺。”
徐工提出了“渐进式改造方案”:不追求一步到位,分三步走,第一步投入最小,见效最快。
第一步是能源管理优化。通过加装计量仪表、优化设备运行参数、回收余热余压,预计一年可节省能源费用八百万元,投资只需要两百万元,半年回本。
第二步是重点设备改造。选择能耗最高、故障最多的十台设备进行改造,采用春芽的节能型伺服系统和智能控制系统,预计提高效率30%,投资五百万元,一年半回本。
第三步才是全线升级,但那要等企业效益好转后再考虑。
这个务实方案打动了厂领导。“就按这个来!”厂长拍板,“先做第一步,我们自筹资金;第二步申请技改贷款。”
洛阳轴承厂的试点成功,为其他国企树立了样板。接下来的三个月,专家组跑了九家企业,每家都提出了量身定制的改造方案。
这些方案有一个共同特点:实在。不求大,不求全,求实效;不求快,不求新,求可行。
国家经委很满意,把春芽的经验写进了内部简报,发到全国各省市。春芽的名气更响了,订单更多了。
但快速的扩张也带来了问题。八月,售后服务再次告急:全国各地的维修需求暴增,授权维修点忙不过来,客户投诉增多。
“又到边界了。”李楝在紧急会议上说,“我们的服务能力跟不上业务发展。”
“再增加维修点?”王志刚提议。
“不是数量问题,是质量问题。”老吴分析,“有些授权维修点技术不过关,有些备件供应不及时,有些服务态度不好。”
“要建立维修点管理体系。”李楝决定,“制定维修点准入标准、考核标准、淘汰标准。合格的保留,不合格的淘汰。”
标准很严格:维修工程师必须通过春芽的培训和认证;备件必须从春芽采购;服务响应时间必须达标;客户满意度必须达到90%以上。
标准一出,有些维修点达不到要求,被淘汰了。维修点数量减少了,但质量提高了。
但问题没完全解决。有些偏远地区,没有合格的维修点,客户出了问题还是难以及时解决。
陈涛提出了一个创新方案:“我们开发‘智能诊断维修箱’吧。”
“什么箱?”
“一个工具箱大小的设备,里面有各种检测仪器、备件、维修工具,还有触摸屏和通讯模块。”陈涛解释,“客户设备出问题,可以远程连接我们的支持中心,工程师指导客户自己维修。如果客户不会,可以找当地电工,我们远程指导。”
这个想法很大胆。当时远程通讯还是新鲜事物,电话线传输数据速度慢,不稳定。
“试试看。”李楝支持创新。
项目组用了三个月,开发出了第一代“智能诊断维修箱”。测试时问题很多:通讯中断,图像不清,指导困难。
但团队没有放弃,一遍遍改进。到第四代时,基本可用了:通过电话线传输数据和图像,虽然慢,但能指导完成常见故障的维修。
第一批一百个维修箱发给了偏远地区的客户。效果出乎意料地好:80%的常见故障可以通过远程指导解决,只有20%需要工程师现场处理。
“这解决了大问题!”内蒙古一家牧机厂的厂长打电话感谢,“我们这儿离北京两千公里,以前设备坏了得等一个星期。现在有了维修箱,大部分问题当天就能解决。”
维修箱的成功,为春芽打开了新思路:用技术手段解决服务难题。
九月,春芽召开了年中战略研讨会。这次会议的主题是“火种燎原”:如何让春芽的理念、技术、模式传播得更广,影响得更深。
李楝提出了“三个一”工程:出版一本书,制作一套录像带,建立一个交流平台。
书的名字就叫《实在的自动化》,由李楝主编,春芽团队和顾问团的老师们共同编写。内容不是技术手册,是思想、方法、案例,讲述中国工业自动化应该如何走自己的路。
录像带是教学片,记录春芽的典型案例:老师傅教机器人,老生产线改造,国企诊断优化。用影像讲述故事,更生动,更感人。
交流平台是“春芽工业自动化论坛”,每年举办一次,邀请企业家、工程师、学者交流经验,分享成果。
“三个一”工程投入很大,短期内没有经济回报。但李楝坚持要做:“春芽不只是企业,是推动行业进步的力量。我们要传播火种,让更多人受益。”
十月,《实在的自动化》出版了。首印五千册,很快售罄,加印一万册。书的扉页上,李楝写道:“献给我的父亲,和所有为中国工业奉献一生的老师们傅们。”
书引起了很大反响。很多企业买来作为培训教材,很多高校作为参考书。书中提倡的“实在”理念,触动了很多人的心。
一位读者来信说:“李老师,我在国企干了三十年,经历了太多‘运动式’的技术改造,花了很多钱,效果却不好。您的‘实在’理念,说出了我们的心声。我们需要的不是最先进,是最合适;不是口号,是实效。”
录像带制作更费功夫。拍摄团队跟着项目组跑了三个月,记录下了许多珍贵画面:刘师傅手把手教机器人,哈尔滨拖拉机厂的生产线改造,洛阳轴承厂的能源管理优化……
成片后,先在培训中心播放,学员们看得很感动。一位年轻工程师说:“我以前觉得自动化就是买设备、编程序,现在明白了,核心是人,是经验,是实在。”
十一月,第一届“春芽工业自动化论坛”在北京举行。来自全国的两百多位代表参加,有企业家,有工程师,有官员,有学者。
论坛没有开幕式,没有领导讲话,直接进入主题。第一个发言的是刘师傅,他讲了“老师傅与机器人”的故事。朴实的话语,真挚的情感,打动了所有人。
接着是各个案例分享:国企改造,民企升级,老工业基地转型,新兴产业发展……
论坛最后,李楝做了总结发言:“中国工业的现代化,不能照搬国外模式,要走自己的路。这条路的核心就是‘实在’:实在的技术,实在的管理,实在的人才,实在的文化。”
“春芽愿意做一颗火种,点燃更多火种;愿意做一座桥梁,连接技术与应用,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人的智慧与机器的精准。”
“让我们共同努力,让中国工业在实在中进步,在创新中发展,在传承中新生。”
掌声经久不息。论坛结束后,很多代表不愿离去,围住李楝和春芽团队,交流想法,探讨合作。
那天晚上,李楝一个人站在培训中心的楼顶。深秋的夜空清澈,星星格外明亮。
他想起了这些年的历程:从一根羽毛开始,到一台机器人,到一个企业,到一个平台,到现在的一团火。
火种已经点燃,正在燎原。
父亲的那根羽毛,现在不仅在他心里,在春芽的文化里,也在那本书里,在那套录像带里,在那个论坛里,在所有被春芽影响的人心里。
实在的理念,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落地生根。
那只反哺的鸦,
现在不只衔着一根羽毛,
它衔着火种,
飞过山川,
飞过田野,
飞过工厂,
飞过所有需要光亮的地方。
它飞过的地方,
星星之火,
已然燎原。
而更广阔的天地,
还在前方。
飞吧,
带着火种,
带着希望,
带着一代人的梦想,
飞向中国工业的,
春天深处。
那里,
百花齐放,
万木争春,
每一颗实在的种子,
都会开花结果,
每一个平凡的人,
都能创造不凡。
春天,
属于每一个,
在寒冬中播种的人;
光明,
属于每一个,
在黑暗中举火的人。
而春芽,
还在生长,
向着光,
向着未来,
向着那个,
属于中国制造的,
实在的春天。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