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十章 暗流涌动
九月的北京,秋高气爽。但春芽科技的生产车间里,气氛却有些压抑。
第一汽车厂的二十台订单刚刚完成首批交付,十台机器人已经运抵长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上海那家竞争对手突然宣布降价——新款机械手定价八千八百元,比春芽便宜了整整三千二百元。
消息是通过一份行业内部简报传开的。小王拿着简报冲进李楝的办公室时,手都在抖。
“老师,你看这个!”
李楝接过简报,看到那条短短的消息:“上海精工机械推出‘精工-2型’工业机械手,定价8800元,宣称性能达到国际同类产品水平……”
他默默放下简报,走到窗前。窗外,工人们正在装车,今天还有五台要发往山东。一切都看起来那么顺利,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他们怎么能卖这么便宜?”王志刚闻讯赶来,眉头紧锁,“就算用最差的零件,成本也得七千多,卖八千八基本没利润。”
“可能是赔本赚吆喝。”陈涛分析,“先把市场抢下来,把我们挤垮,再提价。”
赵大壮急了:“那我们怎么办?也跟着降价?”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看着李楝。
李楝转过身,声音平静:“不降价。”
“可是……”
“价格战是最低级的竞争。”李楝走回办公桌,“一旦开始降价,就停不下来。今天降三千,明天他们降四千,最后大家都得死。”
“那客户都被抢走了怎么办?”刘芳担心地问。
李楝拿起一份客户档案:“你们看,我们现有的客户,最看重的是什么?”
大家凑过去看。档案上记录着客户的反馈:
“北京红星厂:机器人运行稳定,服务及时,能根据我们需求改进。”
“天津拖拉机厂:培训到位,工人学得快,维护方便。”
“第一汽车厂:技术实力强,能解决复杂问题。”
“他们看重的不是最低价格,而是综合价值。”李楝说,“我们要做的,是提升价值,而不是降低价格。”
“怎么提升?”
李楝在白板上写下三个方向:
“第一,技术升级。开发新功能,做对手做不了的事。”
“第二,服务深化。从卖产品到卖解决方案。”
“第三,品牌建设。让‘春芽’成为可靠、专业的代名词。”
方向明确了,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技术升级需要研发投入,服务深化需要更多的人力,品牌建设需要时间和资源——而所有这些,都需要钱。
春芽现在账上还有十五万流动资金,但马上要付原材料款、发工资、交税费,剩下的不多。
“我们可以贷款。”小王提议。
“贷款要抵押,要利息,压力大。”李楝摇头,“我们要用更聪明的方法。”
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穷有穷的办法。”
当天下午,李楝召集核心团队开会。
“技术升级,我们不搞大而全,搞小而精。”他说,“集中力量开发一个杀手级功能——预测性维护系统。”
这个想法源于刘师傅的启发。老师傅能听出机器要坏,机器人能不能学会?
“我们要让机器人不仅能干活,还能‘体检’——检查自己的健康,检查冲床的健康,提前发现问题。”李楝解释。
王志刚眼睛亮了:“这个好!如果机器人能预测故障,就能避免停机损失,这对工厂来说价值巨大。”
“但技术难度很大。”陈涛务实地说,“需要多种传感器,需要复杂的算法,需要大量数据训练……”
“所以我们要借力。”李楝已经有了思路,“找高校合作。清华机械系有故障诊断实验室,我们提供应用场景和数据,他们提供算法和人才。”
这是一个双赢的方案:高校有理论缺实践,春芽有实践缺理论。
说干就干。李楝第二天就回清华,找到机械系的徐教授。徐教授五十多岁,专攻机械设备故障诊断,但一直苦于没有实际的工业数据。
两人一拍即合。徐教授派了两个博士生参与项目,春芽提供实验场地和数据支持。
服务深化方面,李楝提出了“交钥匙工程”的概念:不只卖机器人,还负责安装、调试、培训、维护,直到客户能独立运行为止。
“这需要增加售后服务人员。”刘芳提醒。
“不用全招专职的。”李楝有主意,“我们培训客户的工人,让他们成为我们的‘编外’服务人员。合格后发证书,每年组织交流学习,还可以给补贴。”
这个模式后来被称为“用户生态”,但在当时是个创举。它解决了春芽人手不足的问题,也增强了客户黏性——工人拿了春芽的证书,就有了荣誉感和归属感。
品牌建设最难,也最需要创意。李楝想到了一个办法:办技术交流会。
“我们不直接推销产品,我们分享经验。”他说,“请我们的老客户来讲,用机器人后有什么变化,解决了什么问题。真实的故事最有说服力。”
第一次技术交流会定在十月中旬,地点就在红星厂的会议室。邀请了北京周边三十多家工厂的技术负责人。
李楝本来担心没人来,但结果出乎意料——来了五十多人,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交流会由刘师傅开场。他不用稿子,就讲自己的经历:
“我在冲床前站了二十八年,每天弯腰一万多次。现在有机器人替我站,我能坐着检查质量,调教模具,带徒弟。我今年五十六了,本来该内退了,但现在我想再干几年——因为有意思,有奔头。”
朴实的话语,打动了所有人。
接着是小李,那个年轻的冲压工:“我以前最怕上夜班,又累又困还容易出事。现在有机器人,我晚上就是看着,有问题处理一下。上个月我提了三个改进建议,都被采纳了,还得了奖金。我觉得自己不是简单操作工了,是‘机器人管理员’。”
天津拖拉机厂的周厂长讲了数据:“我们用春芽机器人八个月,冲压车间效率提高35%,工伤事故为零,产品合格率从95%提高到98%。最重要的是,年轻工人愿意留下了——以前招人难,现在有人主动要来学机器人管理。”
一个个真实的故事,一组组具体的数据,比任何广告都有力。交流会结束后,当场就有八家工厂表达了采购意向。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上海精工在南方市场发起了猛烈攻势,用低价策略抢走了春芽好几个潜在客户。
十月下旬,坏消息传来:春芽在江苏的一个大客户——南京农机厂,在最后一刻转向上海精工,签了十五台订单。
“为什么?”李楝打电话给南京厂的陈厂长。
陈厂长很不好意思:“李博士,不是你们产品不好,是价格差太多了。十五台,差价四万八,我们厂效益不好,实在承受不起。”
挂了电话,李楝沉默了很久。四万八的差价,对很多效益一般的工厂来说,确实是无法忽视的诱惑。
“老师,我们是不是也该考虑开发一款经济型产品?”王志刚小心翼翼地问。
李楝看着窗外渐黄的银杏树叶,想起父亲说过:“做人不能两头都想占,找准自己的路,走到底。”
他转身面对团队:“我们不开发低端产品,但我们可以让高端产品更有价值。”
“怎么做?”
“南京厂不是因为效益不好才选便宜的吗?那我们帮他们提高效益。”李楝思路逐渐清晰,“我们提供整体解决方案——不只卖机器人,还帮他们优化生产线,提高生产效率。如果效率提升带来的收益能覆盖机器人的成本,他们就不会只看价格了。”
这是个大胆的想法。意味着春芽要从设备供应商升级为生产优化服务商。
团队连夜讨论方案。针对南京厂的情况,他们设计了一个“生产效率提升包”:用十台机器人替换二十个工位,重新规划物料流,增加自动检测环节。预计改造后,生产效率能提升40%,一年可节省人工成本九万元,设备投资两年回本。
李楝带着方案再赴南京。这次他不只带了产品资料,还带了一整套财务分析模型。
陈厂长看了方案,眼睛亮了,但还有疑虑:“你们保证能达到这个效果?”
“我们签对赌协议。”李楝语出惊人,“如果一年内生产效率提升达不到30%,我们退还一半货款。”
这个承诺太有分量了。陈厂长与厂领导班子讨论后,决定重新考虑。最终,南京厂还是选择了春芽——不是被低价吸引,而是被价值打动。
对赌协议的消息在行业里传开,引起了震动。有人夸春芽有魄力,有人笑他们傻——万一达不到呢?
李楝心里清楚,这不是冒险,是自信。他们的机器人已经在多个工厂验证过,生产效率提升30%是保守估计。
更重要的是,这个协议传递了一个信号:春芽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对客户负责任。
十一月初,预测性维护系统的研发取得了突破。徐教授的两个博士生在春芽车间蹲了一个月,收集了十万组机器运行数据,开发出了第一个故障预测模型。
测试结果令人振奋:对轴承磨损、齿轮损坏、电机过热等常见故障,提前预警准确率达到85%。
“还不够。”李楝说,“要提高到95%以上才能实用。”
“需要更多数据,更多故障案例。”博士生小张说。
“那就收集。”李楝决定在所有已售出的机器人上加装数据采集模块,远程传回运行数据。
这又引出了新问题:数据安全。很多工厂担心生产数据外泄。
李楝想了个办法:只采集机器状态数据,不采集生产数据;所有数据匿名化处理;与客户签保密协议。
慢慢地,数据积累起来了。到十一月底,系统已经能提前三到五天预测70%的常见故障。
第一个受益的是天津拖拉机厂。系统预警一台机器人的减速器有异常振动,检查后发现一个齿轮有细微裂纹。及时更换,避免了一次可能持续两天的停机事故。
“神了!”周厂长打电话给李楝,“你们怎么知道的?”
“机器人自己告诉我们的。”李楝笑着说。
这个故事又成了春芽最好的广告。预测性维护——这个听起来很高端的功能,因为一个具体的案例,变得生动可信。
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凛冽。但春芽车间里热气腾腾,生产线满负荷运转,月产量已经达到一百五十台。
上海精工又降价了,这次是八千元。但春芽的订单不减反增——因为越来越多的工厂认识到,便宜不一定划算,可靠性和服务同样重要。
但李楝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真正的竞争才刚刚开始。
圣诞节前一天,李楝收到一封奇怪的信。没有寄信人地址,邮戳是上海的。打开一看,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春芽能做的,我们都能做。价格战只是开始。”
信纸飘落在桌上,像一片不祥的落叶。
王志刚看了信,脸色凝重:“这是威胁吗?”
“是宣战。”李楝平静地说,“他们急了,说明我们做对了。”
“我们要不要报警?”
“不用。”李楝把信收起来,“商业竞争,各凭本事。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话虽如此,李楝心里还是起了波澜。他知道,随着春芽的成长,面临的挑战会越来越大。技术竞争、价格竞争、人才竞争、资源竞争……每一样都不轻松。
但父亲说过:“怕困难就别做事,做事就别怕困难。”
那天晚上,李楝一个人在实验室待到很晚。他拿出父亲的那根羽毛,在灯下仔细端详。
羽毛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根羽枝都排列有序,就像父亲的一生——简单,有序,坚韧。
“爸,您说的‘实在’,我现在懂了。”他轻声说,“实在不是傻实在,是知道什么该坚持,什么该变通;是看长远,不看眼前;是重信誉,重价值。”
窗外的寒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音。但实验室里很暖和,不只是因为暖气,更因为心中有光。
李楝铺开纸,开始写明年计划:
“1988年,春芽要完成三件事:
“第一,技术产品化。把预测性维护系统做成标准功能,申请专利。
“第二,服务标准化。建立全国售后服务网络,培训一百名认证工程师。
“第三,市场全国化。在东北、华东、华南设立办事处。”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第四,人才培养。与清华合作,开设‘工业机器人应用’培训班,为行业培养人才。”
这不是商业计划,是使命陈述。李楝越来越清楚,春芽存在的意义不只是赚钱,更是推动中国工业的进步,传承老师傅们的经验,为年轻人创造更好的工作环境。
这个使命很大,很难,但值得。
夜深了,李楝锁好实验室的门,走进寒风里。清华园的路灯在冬夜里发出温暖的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晶莹的光泽。
他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春芽刚刚起步,前途未卜。现在,虽然仍有挑战,但路已经清晰。
那只反哺的鸦,飞过了一个寒冬,迎来了第一个春天。但前面还有更多的季节,更多的风雨。
不过没关系。
羽翼已经丰满,
方向已经明确,
路,
在脚下延伸。
向前,
向光,
向那个值得为之奋斗的未来。
第五十一章 冰与火之歌
1988年的元旦,北京下了场大雪。皑皑白雪覆盖了清华园的屋顶和道路,也覆盖了春芽科技车间外的空场。但车间里,机器轰鸣,焊花飞溅,工人们只穿着单衣还汗流浃背——一百八十台机器人的订单要在春节前交付,生产线已经三班倒运转了半个月。
李楝早上七点就到车间了。他穿着蓝色工装,和安全员老吴一起检查夜班的生产记录。
“夜班完成了二十二台,三台需要返工。”老吴汇报,“都是小问题,电路板虚焊。”
李楝拿起返工记录看了看:“夜班是谁带的?”
“小周。他已经处理了,让白班复检。”
正说着,小周从休息室出来,眼睛通红,显然刚睡下没多久又起来了。
“李老师,那三台板子我重新焊了,您看看。”小周声音嘶哑。
李楝检查了焊接点,均匀饱满,符合标准:“很好,去休息吧。”
“不了,白天我还得带新工人。”小周揉揉眼睛,“这批新人手生,得多看着点。”
这就是春芽现在的状态:高速增长,人手紧张,每个人都在超负荷工作。
上午九点,李楝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满了文件:采购申请、发货单、客户来信、还有一封来自上海市经委的邀请函。
邀请函是邀请参加“华东地区工业自动化技术交流会”的,日期是1月20日,地点上海。主办方特别注明:“欢迎春芽科技展示最新成果”。
“去不去?”王志刚问,“上海是精工的地盘,会不会是鸿门宴?”
“去,为什么不去?”李楝放下邀请函,“正好去看看对手在做什么。”
“那我们展示什么?”
“预测性维护系统。”李楝说,“这是他们短时间跟不上的。”
准备工作立即开始。团队挑选了一台最新型号的机器人,加装了完整的数据采集和故障预测系统。刘芳准备了详细的技术资料和用户案例,陈涛制作了演示动画,赵大壮负责硬件调试。
出发前一天,李楝召集团队开了个会。
“这次去上海,三个目的:第一,展示我们的技术实力;第二,了解华东市场;第三,寻找合作伙伴。”他环视众人,“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有自信。春芽的产品和服务,经得起比较。”
1月19日,团队抵达上海。这是李楝第一次来上海,外滩的万国建筑、南京路的繁华、黄浦江上的轮船,都让他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开放与活力。
但工业区的景象与北京相似:老厂房,旧设备,忙碌的工人。在前往展会场的路上,他们路过几家工厂,看到工人们在寒冷的车间里手工操作冲床,动作熟练但疲惫。
“这些厂,都需要改造。”王志刚轻声说。
展会设在工业展览馆,规模比北京的大得多。精工机械的展台在最显眼的位置,足有春芽的五倍大,装修气派,还有模特展示。
春芽的展台在角落里,只有九平方米,简陋但整洁。李楝不让花钱装修,他说:“钱要花在刀刃上,产品好就是最好的装修。”
布展时,精工的人过来“参观”。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
“李总,久仰。”他递上名片:精工机械副总经理,赵建国。
“赵总,幸会。”李楝接过名片。
赵建国看了看春芽的展台,笑了:“李总真是节俭啊。我们精工这次布展花了三万,就是要展示实力。做企业,面子也很重要嘛。”
话里有刺。李楝平静回应:“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是给自己用的。我们把钱花在产品研发和服务上,客户更看重这个。”
赵建国干笑两声:“有道理。那明天看看客户怎么选吧。”
他离开后,王志刚愤愤地说:“明显是来示威的。”
“正常。”李楝说,“商业竞争,各显神通。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第二天展会开幕,人流如织。精工的展台果然吸引了大批观众,他们的模特穿着工装,演示机器人操作,虽然动作生硬,但视觉效果不错。
春芽的展台前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吸引人的不是模特,是现场演示——机器人正在模拟冲压上下料,旁边的显示屏实时显示着机器状态数据:振动值、温度、电流、还有故障预测概率。
“这个预测功能真能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
“您可以自己试试。”李楝递给他一个手柄,“手动制造点‘故障’,比如让负载突然变大。”
中年人操作手柄,机器人负载增加。显示屏上,电机过热预警的概率从5%迅速上升到65%。
“有意思。”中年人点头,“我是苏州机械厂的,我们厂里设备老出故障,一停就是半天。你们这个能提前多久预警?”
“常见故障提前三到五天,准确率85%以上。”李楝递上案例资料,“这是天津拖拉机厂的实际数据,上个月避免了两次计划外停机。”
中年人仔细看资料,又问:“安装复杂吗?要改造现有设备吗?”
“不复杂,加装传感器模块就行,我们负责安装调试。”
整个上午,春芽展台前咨询的人络绎不绝。虽然没有精工那边热闹,但来的人都是真正的潜在客户——工厂的技术负责人、设备科长、生产厂长。
下午,展会主办方组织了技术论坛。精工的赵建国第一个发言,大谈工业自动化的趋势,展示精工的产品线,最后宣布:“精工明年将推出第三代产品,价格再降10%,让更多工厂用得起自动化。”
掌声热烈。低价永远是打动人的法宝。
轮到李楝发言时,他走上台,没有讲稿。
“各位同行,各位客户,刚才赵总讲得很好,自动化要让更多工厂用得起。但我有一点不同的看法:自动化不只是‘用得起’,更要‘用得好’。”
他打开投影,展示一组数据:“根据我们对五十家用户的跟踪,机器人的综合成本中,采购成本只占30%,维护成本占40%,停机损失占30%。所以,只看采购价格是片面的。”
台下安静下来。
“春芽的做法是,在保持合理价格的同时,降低维护成本,减少停机损失。我们的预测性维护系统,就是为此开发的。”李楝展示案例,“南京农机厂使用我们的系统后,设备综合利用率提高了15%,相当于每年多创造二十万产值。”
“但这需要额外的投入吧?”台下有人问。
“需要,但投入产出比是1:5。”李楝回答,“而且我们提供整体解决方案,帮客户优化生产线,提高效率。如果效率提升带来的收益不能覆盖投入,我们愿意承担风险——我们与南京厂签了对赌协议。”
这话引起了轰动。对赌协议在当时的工业品销售中是罕见的。
论坛结束后,李楝被团团围住。有询问技术细节的,有邀请去厂里考察的,还有想代理产品的。
但麻烦也来了。第二天,上海本地一家报纸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北京企业来沪‘叫板’,自动化行业面临洗牌》。文章看似客观,但字里行间暗示春芽“炒作概念”“价格虚高”。
“肯定是精工搞的鬼。”王志刚气得摔报纸。
李楝看了文章,反而笑了:“这是好事。”
“好事?”
“他们急了,说明我们打到了痛处。”李楝分析,“如果我们是小打小闹,他们不会理我们。现在又是示威又是发文章,说明我们构成了威胁。”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发声明澄清?”
“不用。”李楝说,“用事实说话。”
他决定提前展示一个重磅功能:远程诊断系统。
这个系统是陈涛带队开发的,可以通过电话线(当时还没有互联网)远程连接机器人,读取运行数据,进行故障诊断,甚至远程修改参数。
展会第三天,李楝在现场演示。他让在北京的刘师傅操作一台机器人“故意”出故障——让一个传感器失灵。然后在上海的展台上,通过电话线连接,远程诊断出问题,并指导刘师傅现场修复。
整个过程只用了十五分钟。
“如果这个故障发生在黑龙江的工厂,你们也能远程处理?”一个东北口音的观众问。
“能。”李楝肯定地说,“我们已经在北京建立了远程支持中心,未来会在沈阳、上海、广州设分中心,覆盖全国。”
这个演示效果惊人。当天下午,春芽展台被围得水泄不通。连精工那边的人都过来看了。
赵建国的脸色很难看。他没想到春芽有这一手。
展会最后一天,李楝收到了十七份正式订单意向,总金额超过五十万。更重要的是,收获了三个潜在合作伙伴:苏州机械厂想成为华东代理,上海交通大学想合作研发,一家香港贸易公司想代理出口。
但精工的反击也来了。展会结束当晚,李楝接到一个匿名电话。
“李总,上海的水深,小心淹着。”电话那头是变了声的男声。
“谢谢提醒。”李楝平静地说,“我们会游泳。”
挂了电话,王志刚担心地说:“老师,我们要不要报警?”
“没有实质威胁,报警也没用。”李楝说,“商业竞争,什么手段都可能用。我们要做的不是怕,是更强。”
回北京的路上,团队都很兴奋。上海之行成果丰硕,春芽的名气打出去了。
但李楝提醒大家:“现在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订单多了,压力也大了。生产能不能跟上?质量能不能保证?服务能不能到位?这些都是问题。”
确实,回到北京后,挑战接踵而至。
首先是生产压力。新接的订单加上原有订单,生产计划排到了六个月后。车间已经满负荷,再增产需要扩建。
李楝找赵厂长商量,能不能再租一个仓库。赵厂长很支持:“厂里还有个旧机修车间,比现在这个大,就是得收拾。”
旧机修车间堆满了废弃设备,清理起来工程浩大。但春芽的员工们干劲足,白天生产,晚上清理,用了十天就整理出来了。
新车间面积是原来的两倍,可以布置两条生产线。但设备不够,资金也紧张。
李楝想了个办法:分期建设。先建一条线,用老车间的设备;等有利润了,再添新设备建第二条线。
“穷有穷的搞法。”他安慰团队,“我们起步时连车间都没有,现在有两条线,已经是进步了。”
其次是质量问题。产量大了,质量波动出现了。一月份的一次合格率从92%降到了88%。
李楝召开质量分析会。发现问题出在新工人上——培训时间不够,技能不熟。
“不能因为赶产量牺牲质量。”李楝决定,“从明天起,所有新工人脱产培训一周,考核合格才能上岗。”
“那产量怎么办?”生产主管老张急了。
“老工人加班,管理人员顶上去。”李楝说,“我第一个顶班。”
那一个星期,李楝每天在车间工作十二小时,不是指导就是亲自操作。王志刚、陈涛他们也轮流顶岗。虽然累,但稳住了质量。
培训的效果很快显现。二月份,一次合格率回升到90%,三月份达到93%。
第三是服务压力。机器人在全国越来越多,售后服务跟不上。经常是客户一个电话,工程师得坐一天火车才能到。
李楝决定建立区域服务中心。先在天津、沈阳、上海试点,招聘当地的技术人员,由北京培训后派驻。
但人才难找。懂机械又懂电子的技术人员太少,有经验的更少。
“我们可以自己培养。”李楝又想到办法,“与地方技校合作,开设‘工业机器人维护’专业,我们提供教材和设备,学生实习后优先录用。”
这个想法得到了天津一家技校的响应。三月,第一个校企合作班开班,三十名学生,春芽派工程师每周去上两次课。
四月初,春芽遭遇了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
东北一家客户——哈尔滨农机厂,购买的八台机器人中有三台连续出现故障,维修后不久又坏。厂长直接打电话给李楝,语气很冲:
“李总,你们的机器人是不是根本不行?这才用了三个月,修了四次!耽误的生产损失你们赔不起!”
李楝立即带王志刚飞往哈尔滨。到现场一看,问题很严重:三台机器人的电机全部烧毁,控制板也有损坏。
“什么原因?”李楝问厂里的维修工。
“不知道,突然就坏了。”维修工说,“我们按说明书操作的。”
李楝检查了现场环境,发现问题了:车间电压极不稳定,测了几次,最低到170伏,最高到250伏(标准220伏)。机器人的电源设计能承受±10%的波动,但这里的波动超过了±20%。
“电压问题。”李楝对厂长说,“不是机器人质量不行,是电网电压不稳定,超出了设计范围。”
“那别的设备怎么没事?”厂长不信。
“别的设备可能是老设备,皮实;或者是设计时考虑了宽电压。”李楝解释,“我们的机器人精密,对电压敏感。”
“那你们设计时怎么不考虑?”厂长质问。
这是个好问题。李楝承认:“是我们的疏忽,没考虑到这么极端的工况。我们负责免费维修,并加装稳压器。”
维修花了三天,加装了特大功率稳压器。但李楝知道,这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回北京后,他立即组织团队研究宽电压设计。测试发现,现有的电源设计在电压低于190伏或高于240伏时,确实容易出问题。
“要重新设计电源板,成本会增加。”陈涛汇报。
“增加也要做。”李楝坚决地说,“中国电网条件复杂,我们必须适应国情。”
新的宽电压电源板能承受160伏到260伏的波动,但成本增加了15%。李楝决定:已售出的机器人,免费升级;新生产的机器人,全部用新设计。
这个决定又增加了一大笔支出。孙师傅算账后提醒:“李总,这么搞,上半年可能亏损。”
“亏损也要做。”李楝说,“信誉比利润重要。”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宽电压设计后来成为春芽机器人的一大卖点,特别适合电力条件差的地区和乡镇工厂。
到六月份,春芽渡过了最困难的时期。生产线稳定了,质量稳住了,服务网络初步建成。上半年虽然因为免费升级和投入加大而亏损,但订单充足,现金流健康。
六月的一天,李楝收到一封来自上海的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落款是赵建国。
“李总:上海一别,已近半年。你们的远程诊断和预测维护,确实高明。精工也在研发类似功能,但需要时间。市场很大,容得下多家企业。希望有机会合作。另:之前的匿名电话不是我安排的,已查明是下属擅自行为,已处理。祝好。”
信很短,但意味深长。李楝看了两遍,笑了笑,把信收起来。
竞争对手开始尊重你了,说明你真的强大了。
那天傍晚,李楝一个人走到清华园的老图书馆前。夕阳西下,琉璃瓦屋顶泛着金光。
他想起了这两年的经历:从实验室到工厂,从一台到上千台,从北京到全国……
冰与火都经历了。
寒冬般的困难,烈火般的竞争。
但春芽挺过来了,而且长得更茁壮。
父亲的那根羽毛,他还带在身上。现在他明白了,羽毛的轻盈不是软弱,是韧性——能在风中弯曲,但不折断;能随风起舞,但不迷失方向。
这就是实在的力量。
不张扬,不退缩,一步一步,把根扎深,把事做实。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学生们涌出教室,青春的脸庞在夕阳下发光。
这些学生中,也许将来有人会加入春芽,有人会开创自己的事业,有人会推动中国工业走向更高处。
而春芽,就像它的名字一样,
在冰与火的洗礼中,
破土,发芽,生长。
向着中国制造的春天,
向着无数工人期待的目光,
向着父亲那句朴素的教诲:
“做人要实在,
做事要实在。”
飞吧,那只鸦,
衔着实在的羽毛,
飞过寒冬,
飞向春暖花开的地方。
那里,
有更多需要反哺的双手,
有更多值得温暖的心灵,
有更广阔的,
属于中国工业的,
天空。
第五十二章 破局者
七月的北京热浪滚滚,但比天气更热的是春芽车间的气氛。两条生产线全速运转,机器的轰鸣声、工具的碰撞声、工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一曲工业交响乐。
然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背后,李楝的办公室里却弥漫着一股凝重的空气。桌上摊开的财务报表显示,春芽科技上半年净亏损八万六千元——这是公司成立以来的首次亏损。
孙师傅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透着焦虑:“李总,亏损的主要原因是三块:哈尔滨那批机器人的免费升级花了四万二;上海远程支持中心的建设投入了三万八;还有就是原材料涨价,电机涨了15%,控制芯片涨了22%。”
王志刚皱着眉:“可我们的订单还在增加啊,已经排到十月份了。”
“订单多不代表赚钱。”孙师傅摇头,“咱们对老客户的免费升级政策,还有宽电压改造,都是净投入。而且为了抢市场,咱们给新客户的报价压得太低,毛利率从35%降到了25%。”
李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一辆卡车正满载着机器人驶出厂区,那是发往广州的第二批货。
“还有更麻烦的。”刘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工商局刚来的通知,要求我们补缴去年的所得税,说是之前核定税率有误,要补三万。”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补税加上亏损,资金链要出问题。
陈涛试探着问:“老师,我们是不是该……涨涨价?”
李楝摇摇头:“现在涨价,客户会转向精工或者其他新进入者。价格战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亏下去。”
李楝站起身,走到窗前。车间里,工人们正在装配第1087台春芽机器人。这个数字让他心里一动——从第一台“铁蛋”到现在,不过两年时间。
“我们要破局。”他转过身,眼神坚定,“不能总在低端市场打价格战,要向上走。”
“向上走?”众人不解。
“做高端市场,做别人做不了的产品。”李楝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定制”。
他解释道:“现在我们的产品是标准化的,虽然稳定,但同质化严重。精工能模仿,其他厂也能模仿。但如果我们做深度定制,根据每个工厂的特殊需求设计专用机器人,门槛就高了。”
赵大壮眼睛一亮:“就像给一汽做的那批?”
“对,但更深入。”李楝说,“不只是适应现有生产线,还要帮客户重新设计生产线,实现整体自动化。”
王志刚迟疑:“这需要很强的系统集成能力,我们现在……”
“所以我们要加强技术力量。”李楝早有打算,“从清华招人,从一汽、二汽挖人,组建系统集成部。”
“可是高端市场容量有限啊。”刘芳提醒。
“所以我们要两条腿走路。”李楝继续在白板上写,“高端定制保利润,中端标准保规模。但中端产品也要升级,增加附加值。”
他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把预测性维护系统从选配变标配。
“现在只有30%的客户选装这个功能,因为要加钱。如果我们免费标配,产品竞争力会大大提升。”
孙师傅急了:“免费?那成本怎么办?一套系统成本就要八百块!”
“通过规模化摊薄。”李楝算账,“如果我们月产量达到三百台,每台摊两百六;达到五百台,每台摊一百六。这些成本我们可以通过效率提升消化一部分,再通过高端产品的利润补贴一部分。”
这个思路很大胆,需要精确的计算和果断的执行。但李楝相信,这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
七月中旬,春芽科技战略转型会议连续开了三天。最终制定了“双轮驱动”战略:高端定制部和标准产品部并行,资源共享但独立核算。
高端定制部的负责人成了难题。需要既懂技术又懂生产还懂客户的人,这样的人才稀缺。
李楝想到了一个人:一汽的徐高工。上次合作后,两人一直保持联系。徐工五十五岁,还有五年退休,但精力旺盛,对自动化有很深的理解。
李楝亲自去长春邀请。在一汽的接待室里,他开门见山:“徐工,春芽想请您出山,主持高端定制业务。”
徐工很意外:“李总,我快退休的人了……”
“正是因为有经验才宝贵。”李楝诚恳地说,“春芽现在卡在瓶颈期,需要您这样既懂技术又懂工厂的人来破局。中国有成千上万家工厂需要自动化改造,但每家的需求都不一样。我们需要有人能理解他们,帮他们设计最适合的方案。”
徐工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给我一个星期考虑。”
一周后,徐工打电话来:“我答应了,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要带两个徒弟过来;第二,春芽要在一汽设立联合实验室。”
李楝毫不犹豫:“都答应。”
八月,徐工正式加盟,同时带来了两位一汽的年轻工程师:小孙和小杨,都是三十出头,有十年以上产线设计经验。
高端定制部成立的第一单,就接了个硬骨头:武汉重型机床厂的一条老生产线改造。
这条生产线建于1958年,生产大型机床床身,工艺流程复杂,涉及铸造、粗加工、热处理、精加工等十几个工序。厂里想自动化改造,但咨询了几家公司都说难度太大——设备太老,工序太多,空间有限。
徐工带队去武汉考察。三天后回来,他眉头紧锁:“确实难。但也不是不能做。”
他在会议室的黑板上画出了整条生产线的布局,然后一点一点分析:“核心难点有三个:第一,工件太重,最大的床身有五吨;第二,工序间转运距离长,有三百米;第三,老设备接口不标准,需要大量改造。”
“那怎么做?”王志刚问。
“分段改造,先易后难。”徐工思路清晰,“先做上下料自动化,再做工序间转运,最后做整线集成。这样投资可以分期,风险可控。”
方案做了半个月,厚达两百页。报价出来,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二十万。
“这么贵,客户能接受吗?”刘芳担心。
“贵有贵的道理。”徐工很自信,“改造后,生产线人员可以从六十人减到二十人,年节省人工成本三十万;生产效率提高40%,年新增产值两百万;产品一致性大幅提升,废品率从8%降到2%。综合算下来,投资回报期不到两年。”
李楝拍板:“就按这个报。”
武汉重型机床厂接到方案后,组织了三次评审会。最后厂长拍板:“干!这条线我们用了三十年,该升级了。徐工我信得过,春芽我考察过,实在。”
合同签了,预付30%。这笔订单不仅金额大,更重要的是标杆意义——如果成功,春芽就打开了重型装备自动化的大门。
项目组立即进驻武汉。徐工亲自带队,春芽派了六个工程师,再加上厂里的技术人员,组成了二十人的团队。
第一个月,困难接踵而至。五吨重的工件搬运需要特制机械手,国内没有现货。赵大壮带着机械组连续熬了七个通宵,设计出了专用夹具和加强型机械臂。
“强度够吗?”徐工问。
“理论上够,但需要实际验证。”赵大壮眼睛通红,“我们做了有限元分析,安全系数取了3。”
“不够,重型装备要取5。”徐工经验老道,“再加两条加强筋。”
修改设计,重新加工,又耽误了一周。但事实证明徐工是对的——实际负载测试时,最大变形量只有设计值的一半。
第二个月,工序间转运出了问题。原来的方案是用轨道小车,但车间地面不平,轨道安装难度大。小杨提出新方案:用重型AGV(自动导引车)。
“AGV太贵了吧?”有人质疑。
“我们可以自己改。”小杨展示了他的设计——用旧叉车改装,加装导航传感器和控制模块。“成本只有进口AGV的三分之一。”
这个想法很大胆。团队找了两台报废叉车,拆解、改造、编程测试。失败三次后,第四台终于能按预定路线行驶了,虽然速度慢,但稳定可靠。
徐工很满意:“好!这就是因地制宜,用穷办法解决大问题。”
第三个月,最难的设备接口改造开始了。老机床的控制系统五花八门,有的还是继电器控制,根本没有接口。陈涛想了个办法:加装传感器检测机床状态,再用PLC(可编程逻辑控制器)做中间转换。
“这样相当于给老设备装了个‘翻译机’。”他解释,“机器人能听懂机床在干什么,什么时候该上料,什么时候该取件。”
这个方案需要大量的现场调试。陈涛在车间住了半个月,每天工作十六小时,终于完成了十台老设备的接口改造。
十月底,改造进入最后阶段——全线联调。这是最紧张的时刻,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条线都得停。
联调第一天,就出了严重故障:一台机械手在搬运工件时突然失控,工件差点掉下来。紧急停机检查,发现是控制信号受到强电磁干扰。
“车间里大功率设备太多。”王志刚分析,“要加屏蔽,改走线。”
重新布线花了三天。这三天,整个团队吃住在车间,困了就在纸板上睡会儿。
联调第五天,AGV在转弯处卡住了。检查发现是导航传感器精度不够,累积误差太大。小杨调整算法,增加校准点,问题解决。
联调第十天,全线第一次完整运行。从毛坯上料到成品下料,全程自动化,只用了四个工人监控。
成功了!
车间里响起掌声和欢呼声。老工人们围过来看,眼神复杂:既为技术进步高兴,又为自己的手艺将被替代而感伤。
一个老师傅摸着自动运行的机械手,喃喃道:“我在这台机床上干了三十五年,现在它不需要我了。”
徐工走过去,拍拍老师傅的肩膀:“老哥,不是不需要,是换种方式需要。这些机器需要人教,需要人维护,需要人优化。您三十五年积累的经验,比这些机器值钱多了。”
老师傅眼睛亮了:“我能教它们?”
“能啊,您最知道这台机床的脾气,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地方容易出问题。您来当这些机器人的‘师父’。”
这个场景被武汉厂的宣传科拍下来,后来登在了行业杂志上。照片的标题是:《老师傅与机器人:传承与创新》。
十一月,改造项目正式验收。数据令人振奋:人员减少67%,生产效率提高42%,产品合格率从92%提高到98%,能耗降低18%。
武汉重型机床厂开了庆功会。厂长在致辞中说:“这条生产线的改造成功,不仅是我们厂的升级,更是中国老工业基地转型的缩影。感谢春芽科技,感谢徐工团队,你们用实在的技术,做了实在的事。”
庆功宴上,徐工多喝了两杯,对李楝说:“李总,我这辈子在工厂干了一辈子,退休前能参与这样的项目,值了。”
李楝敬了他一杯:“徐工,这才是开始。中国有多少这样的老工厂,等着我们去改造。”
武汉项目的成功,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行业内部开始流传“春芽能改造最老最难的产线”的说法。
十一月底,咨询电话被打爆了。有来自鞍钢的,有来自沈阳机床的,有来自东方汽轮机的……都是大型国企,都有老生产线需要改造。
春芽高端定制部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六月。
与此同时,标准产品部的策略调整也初见成效。预测性维护系统免费标配后,产品竞争力明显提升。虽然毛利率下降了,但销量大幅增长,规模效应开始显现。
孙师傅拿着十一月的报表,笑容满面:“李总,扭亏为盈了!虽然利润率还低,但现金流很好。”
李楝看着报表,心里却没有轻松。他知道,这只是阶段性的胜利。精工和其他竞争对手很快也会跟进,新的竞争还会开始。
但他不再焦虑了。因为他找到了春芽的立身之本:不是最低的价格,而是最高的价值;不是最炫的技术,而是最实的解决方案。
十二月初,李楝收到了一份特殊的邀请:国家科委要召开“七五”科技攻关成果汇报会,春芽的工业机器人项目被选为典型案例。
汇报会在北京饭店举行。李楝穿着那身穿了多年的中山装,站在讲台上,面对的是各部委领导、专家学者、企业代表。
他没有准备华丽的PPT,就讲了三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关于刘师傅和“铁蛋”。一个老工人如何把二十八年的经验教给机器人,如何在退休前完成了一次技艺的传承。
第二个故事,关于武汉重型机床厂的改造。一群工程师如何用“穷办法”改造老生产线,如何让三十年的老设备重新焕发生机。
第三个故事,关于春芽自己。一个小团队如何从实验室走向工厂,如何在价格战中坚持价值,如何在困难中找到出路。
“有人说,自动化会取代工人。”李楝最后说,“但我们看到的是,自动化让工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去做更需要智慧的工作;让老师傅的经验得以传承,不会因为退休而消失;让老工厂能够延续,不会因为设备老旧而淘汰。”
“春芽做的不只是机器人,是桥梁——连接技术与应用,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人的智慧与机器的精准。”
掌声持续了很久。会后,好几个部委的领导过来交流,询问技术细节,探讨推广的可能性。
那天晚上,李楝一个人走在长安街上。寒冬的北京,灯火辉煌。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他站在清华的实验室里,为前途迷茫。
现在,路清晰了。
不是坦途,仍有坎坷,但方向对了。
父亲的那根羽毛,他一直带在身边。现在他更懂了,羽毛的轻不是轻浮,是能够乘风而上;羽毛的柔不是软弱,是能够顺应变化而不失本色。
回到实验室,学生们还在加班。看到李楝回来,都围上来。
“老师,汇报会怎么样?”
“很好。”李楝微笑,“但重要的是,我们要把答应的事做好。武汉项目要总结成标准流程,高端定制要形成方法论,标准产品要继续优化。”
“还有,”他顿了顿,“我有个新想法。”
大家竖起耳朵。
“春芽要办学校。”
“学校?”
“不是正规学校,是培训中心。”李楝解释,“培训工厂的技术人员,不只是用我们的机器人,更是懂自动化原理,懂产线设计,懂系统集成。我们要为行业培养人才。”
王志刚眼睛亮了:“这个好!人才培养好了,市场才能健康发展。”
“而且,”李楝意味深长地说,“当春芽培养的人才遍布全国时,春芽的标准就成了行业的标准。”
这就是格局的升级:从卖产品,到卖解决方案,再到培养生态。
夜深了,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李楝拿出笔记本,写下:
“1988年12月10日,夜。”
“今天在科委汇报,讲了三个故事。讲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春芽这两年在做什么——不是在卖机器人,是在搭建桥梁。”
“刘师傅与‘铁蛋’的桥,是经验传承的桥。”
“武汉老生产线改造的桥,是老工业新生的桥。”
“春芽自己的桥,是实验室到工厂、技术到应用的桥。”
“每座桥都不容易,但每座桥都通向更需要的地方。”
“现在,我们要建更多的桥:人才培养的桥,行业标准的桥,中国制造升级的桥。”
“父亲说‘做人要实在’。实在不是固步自封,是在变化中找到不变的根本;不是拒绝创新,是在创新中保持扎实的脚步。”
“那只反哺的鸦,现在不只是衔着一根羽毛了。它看到了整片森林,看到了森林里每棵树的需求,看到了季节更替的规律。”
“它知道,真正的反哺不是一次性的回报,是持续的给予;不是单向的奉献,是双向的成长。”
“飞吧,飞过更多的山川河流,飞向更多需要光亮的角落。”
“春天会来的,但我们要先熬过寒冬,先破开冻土,先把芽发出来。”
“春芽,还在成长。”
合上笔记本,李楝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但远处有灯光闪烁,那是夜班工人在忙碌,是卡车在运输,是工厂在不眠不休地运转。
这就是中国工业的脉搏,沉稳,有力,永不停歇。
而春芽,是这脉搏中一颗年轻的心脏,
跳动,
成长,
向着更广阔的天地。
第五十三章 火种
1989年的元旦,北京城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但春芽科技的会议室里,气氛却像外面的天气一样寒冷刺骨。
李楝的面前摆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工商局的处罚通知,因“超范围经营”罚款两万元;第二份是税务局的补税通知,要求补缴去年第四季度税款及滞纳金共计三万八千元;第三份最棘手——一份律师函,来自上海精工机械,指控春芽侵犯其三项专利。
“专利侵权?”王志刚拿着律师函的手在抖,“我们什么时候侵犯他们的专利了?”
陈涛仔细看了一遍:“说的是机器人轨迹规划算法、视觉定位方法和抓取力控制技术。这三项技术确实和我们用的有点像,但我们是自己研发的!”
“他们说像就像吗?”赵大壮愤愤不平。
李楝很平静:“商业竞争,这是常用手段。用专利诉讼拖住对手,消耗我们的时间和金钱。”
“那怎么办?应诉吗?”刘芳问。
“应诉,但不止是应诉。”李楝说,“我们要反诉,告他们不正当竞争。同时,加快我们自己的专利申请。”
专利战是李楝预料之外的挑战。春芽成立以来,一直专注于产品开发和市场开拓,对知识产权保护重视不够。虽然有一些技术成果,但只申请了五项专利,而且都是实用新型,保护力度有限。
反观精工,已经申请了三十多项专利,形成了专利池。
“这是我们的短板。”李楝承认,“但也是机会。逼我们补上这一课。”
他立即行动:第一,聘请专业的专利律师;第二,组织团队梳理所有技术成果,能申请专利的立即申请;第三,建立技术文档管理制度,确保研发过程可追溯。
专利律师姓黄,四十多岁,经验丰富。看了春芽的情况后,他直言不讳:“李总,你们现在很被动。精工那三项专利,虽然不一定能告赢,但诉讼过程至少需要一年。这一年里,你们的产品如果涉及这些技术,就不能销售,否则就算败诉要赔更多。”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第一,证明我们的技术是独立研发,有完整的研发记录;第二,开发替代技术,绕开他们的专利。”黄律师建议。
团队立即分工:王志刚负责整理研发文档,从最早的实验室笔记到最新的设计图纸,全部整理归档;陈涛带队研发替代算法;赵大壮改进机械结构,避免可能的专利冲突。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春芽必须在法庭规定的答辩期内拿出证据,否则就会被默认侵权。
王志刚在档案室里泡了三天三夜。春芽这两年的研发记录很零散,有的在笔记本上,有的在草稿纸上,有的甚至只有口头讨论。他一份一份整理,一页一页扫描,最后整理出厚厚三大本研发日志。
“老师,您看这个。”他兴奋地拿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这是‘铁蛋一号’最早的轨迹规划算法草稿,日期是1986年4月,比精工申请专利早了八个月!”
李楝接过笔记本,上面是他亲笔写下的公式和草图。那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保留了这些原始记录。
“还有这个。”王志刚又拿出一份会议纪要,“1987年3月,我们讨论视觉定位方案,有五个人的签字。”
证据链条逐渐完整。黄律师看了后很满意:“这些证据很有力,能证明你们是独立研发。但法庭上光有证据不够,还要有专家证言。”
“找徐教授。”李楝立即想到清华的徐教授,他是行业权威。
徐教授很支持,答应出庭作证:“春芽的技术路线我很清楚,确实是独立研发。精工的那些专利,本来就是行业通用技术,他们申请专利就有问题。”
与此同时,陈涛团队的替代技术研发也在加紧进行。原来的轨迹规划算法是基于三次样条插值,精工专利保护的是一种特定的优化方法。陈涛带领团队开发了基于贝塞尔曲线的新算法,性能相当,但数学原理完全不同。
“这样就不侵权了。”陈涛演示新算法的效果,“而且计算量更小,更适合实时控制。”
视觉定位方面,原来用的是特征点匹配,精工专利保护的是某种特征提取方法。团队改为使用边缘检测加模板匹配的组合方法,虽然精度稍低,但完全绕开了专利。
最难的抓取力控制,原来的方法是基于力矩传感器反馈,精工专利保护的是某种自适应调节算法。赵大壮提出了机械解决方案:在机械手上加装柔性关节和缓冲机构,通过机械结构自适应,而不是软件算法。
“这样抓取力控制更直接,也更可靠。”他测试了新设计,“而且成本还降低了。”
三周时间,三套替代方案全部完成。虽然性能有微小损失,但完全避开了专利风险。
黄律师拿到新材料后,信心大增:“现在我们可以主动出击了。不仅要应诉,还要反诉他们滥用专利权,构成不正当竞争。”
一月下旬,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开庭。这是该法院成立以来审理的第一起工业机器人专利纠纷案,吸引了业内广泛关注。
庭审持续了三天。精工的律师团队很强大,准备了大量技术资料和专家证言,试图证明春芽的技术“必然”使用了他们的专利方法。
但春芽的准备更充分。王志刚展示了完整的研发日志,徐教授作为专家证人详细解释了技术差异,陈涛现场演示了替代技术方案。
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第三天下午。精工方的专家证人——一位上海交大的教授,在交叉质询时被黄律师问住:
“教授,您说春芽的轨迹规划算法‘必然’使用了贵方专利方法,请问您看过他们的源代码吗?”
“没有,但根据效果推断……”
“推断不能作为证据。”黄律师打断,“我这里有春芽的源代码,一共八千三百行,您可以现场检查,找出哪一行使用了您说的专利方法。”
法庭寂静。那位教授接过厚厚一摞源代码打印稿,翻了十几分钟,额头冒汗。
“我……需要时间研究。”
“法庭不是研究室。”法官敲了敲法槌,“专家证人如果不能提供确切证据,其证言不予采纳。”
庭审结束后,法官当庭宣判:精工的三项专利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春芽的反诉部分成立,精工构成一定程度的商业诋毁,赔偿春芽经济损失五万元。
虽然赔偿不多,但意义重大——春芽赢了。
消息传回公司,全体员工欢呼雀跃。但李楝没有庆祝,他召开了紧急会议。
“赢了官司是好事,但暴露了我们的问题。”他严肃地说,“我们对知识产权重视不够,差点被对手用专利武器打垮。”
“那我们以后加强专利工作。”王志刚说。
“不止是专利。”李楝说,“我们要建立完整的技术保护体系:专利、商标、著作权、技术秘密,全方位保护。”
他宣布成立知识产权部,由刘芳兼任主任,聘请黄律师为顾问。同时制定《春芽科技技术成果管理办法》,规定所有研发成果必须及时申请保护。
“还有一件事。”李楝拿出一个信封,“精工的赵建国给我写了封信。”
信很短:“李总:官司输了,心服口服。你们的研发实力比我想象的强。市场很大,希望以后是竞合关系,不是纯竞争。另:之前的事抱歉,是下面人不懂事。赵建国。”
竞合——竞争加合作。这个词让李楝思考了很久。
二月,春节刚过,李楝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邀请精工的技术团队来春芽交流。
“老师,他们可是刚告过我们!”赵大壮不解。
“正因为他们了解我们,才更可能成为合作伙伴。”李楝解释,“中国工业自动化市场刚刚起步,需要多家企业共同培育。如果我们总在低层次竞争,最后谁都做不大。”
精工方面很惊讶,但很快接受了邀请。二月下旬,赵建国带队,一行八人来到北京。
交流活动持续三天。第一天,春芽展示了最新技术成果:预测性维护系统、远程诊断平台、重型装备自动化解决方案。
精工的人看得很认真,特别是对预测性维护系统,问了大量技术细节。
第二天,精工展示他们的技术:新型减速器设计、高速运动控制算法、低成本机器视觉方案。
春芽团队也受益匪浅,特别是低成本机器视觉,对他们拓展中小客户很有启发。
第三天,双方坐在一起,讨论行业未来。
赵建国很坦诚:“李总,说实话,之前小看了你们。以为你们就是靠清华的背景,做点实验室产品。没想到你们做得这么深,特别是对工厂实际需求的理解,比我们强。”
“你们对核心零部件的研发,也值得我们学习。”李楝诚恳地说,“特别是减速器,我们还在用进口的,你们已经能自己做了。”
“但质量还有差距。”赵建国叹气,“寿命只有进口的一半。我们需要更好的材料和加工工艺。”
“也许我们可以合作。”李楝提议,“春芽有应用场景,有测试数据;你们有制造能力。我们一起研发适合中国市场的减速器。”
这个提议很大胆。两家竞争对手,要合作研发核心零部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精工的技术总监小声说:“赵总,这……合适吗?”
赵建国思考了很久,最后说:“李总,我佩服你的格局。这样,我们先从一个小项目开始:AGV的驱动轮总成。我们提供电机和减速器,你们提供控制算法和测试数据,共同开发一款产品。成功了,再谈更深度的合作。”
“好!”李楝伸出手。
两只曾经在法庭上对抗的手,现在握在了一起。
这次合作后来被行业称为“破冰之举”。两家主要竞争对手,在激烈竞争后选择了合作,共同攻克技术难关。
三月,AGV驱动轮联合开发项目启动。春芽派陈涛带队,精工派了两位工程师,在春芽的车间里建立了联合实验室。
合作并不容易。两家的技术风格、工作习惯、甚至文档格式都不一样。开始的半个月,几乎天天有争执。
陈涛记得最深的一次,是关于控制算法的采样频率。春芽习惯用1000赫兹,精工认为500赫兹就够了。
“1000赫兹精度高。”陈涛坚持。
“但成本高,而且对处理器要求高。”精工的工程师反驳。
争执不下,最后决定用数据说话:两种频率都试,在实际AGV上测试,看性能差异。
测试结果出乎意料:在直线运行时,500赫兹和1000赫兹差异很小;但在转弯和加减速时,1000赫兹明显更平稳。
“那就分段控制。”陈涛想出了新方案,“直线时用500赫兹,转弯和变速时自动切换到1000赫兹。这样既保证性能,又节约资源。”
这个方案让精工的工程师服气了:“还是你们懂实际应用。”
四月份,第一款联合开发的AGV驱动轮总成下线。测试数据显示:效率比进口产品高5%,成本低30%,寿命达到进口产品的80%。
“成功了!”联合实验室里,双方工程师击掌庆祝。
这个成功让两家的合作进入了快车道。五月,开始讨论第二项合作:机器视觉系统的国产化。
但就在这时,新的危机出现了。
五月中旬,国家出台宏观调控政策,收紧银根,控制投资规模。很多工厂的技改项目暂停或推迟,春芽的订单开始减少。
六月,影响加剧。月订单量从高峰时的两百台降到八十台,生产线开工率不足50%。
“又到了难关。”李楝看着报表,想起了两年前的冬天。
但这次,春芽已经不同了。有了高端定制业务,有了技术积累,有了合作伙伴。
“我们要主动调整。”李楝在管理层会议上说,“第一,标准产品减产,但不停产,保持核心团队;第二,高端定制业务加大开拓力度,很多国企的技改项目是国家重点,不受调控影响;第三,利用这个时间苦练内功,加强培训,优化流程。”
减产意味着部分工人要暂时放假。这对士气打击很大。
李楝决定:所有放假工人发基本生活费,组织技术培训,承诺市场恢复后优先复工。
“我们不能行情好时招人,行情差时裁人。”他对工人们说,“春芽是大家的企业,好时一起好,难时一起扛。”
工人们很感动。老张代表工人发言:“李总,您放心,我们理解。放假期间我们也不闲着,把技能练好,等复工了干得更好。”
七月份,市场继续低迷。但春芽的高端定制业务传来了好消息:东方汽轮机厂的自动化改造项目中标了,合同金额两百六十万,是春芽成立以来最大的单子。
这个项目是徐工带队拿下的。东方汽轮机厂要改造的是汽轮机叶片生产线,工艺极其复杂,精度要求极高。国内外多家公司竞标,最后春芽胜出,靠的是对老工厂改造的丰富经验和实在的作风。
“他们看中了我们在武汉项目的经验。”徐工汇报,“还有我们提出的‘渐进式改造’方案,风险小,见效快。”
这个项目如同及时雨,稳住了春芽的阵脚。
八月份,李楝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投资建设春芽培训中心。
“现在市场不好,正是投资未来的好时机。”他说,“我们要培养人才,不只是为自己的未来,更是为整个行业的未来。”
培训中心选址在昌平,租了一个废弃的学校校舍。改造花了两个月,十月正式开学。
第一期培训班招了五十名学员,来自全国各地的工厂。课程包括:工业机器人原理与维护、自动化产线设计、PLC编程、传感器应用……
讲师团队很强大:徐工讲产线设计,陈涛讲控制技术,赵大壮讲机械结构,刘芳讲项目管理,李楝亲自讲“工业自动化实践与思考”。
李楝的第一堂课,讲的是“实在的自动化”。
“自动化不是越先进越好,是越合适越好;不是取代人,是提升人;不是一次投资,是持续改进。”他对学员们说,“你们回到工厂,不要盲目追求最先进的设备,要找到最适合的解决方案。”
学员们很受启发。一个来自山西机械厂的学员说:“李老师,我们厂一直想搞自动化,但总想着一步到位,结果因为太贵没做成。听了您的课,我觉得可以从最简单的上下料开始,慢慢来。”
这就是火种的传递。五十个学员,就像五十颗火种,回到各自的工厂,传播实在的自动化理念。
到1989年底,宏观调控的影响还在,但春芽已经稳住了。虽然全年利润大幅下滑,但现金流健康,技术积累加强,人才队伍壮大,合作伙伴关系建立。
更重要的是,春芽找到了自己的路:不做最大的,做最实的;不做最快的,做最稳的;不做最炫的,做最值的。
元旦前夜,李楝一个人在培训中心的院子里散步。雪刚停,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洁白。
他想起这四年:从一根羽毛开始,到一台机器人,到一个企业,到一个生态。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踏实。
父亲的那根羽毛,他现在很少拿出来了,因为它已经内化在心里——不是实物的羽毛,是精神的指南针,指向实在,指向价值,指向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和工厂。
远处传来鞭炮声,新的一年要来了。
李楝抬头看天,夜空中有几颗星星特别亮。
他想,春芽就像其中一颗星,不大,但发光;不耀眼,但持久;不孤单,因为有很多星在一起,照亮中国工业的夜空。
那只反哺的鸦,现在不只是衔着一根羽毛了。
它有了同伴,有了方向,有了力量。
它知道,真正的反哺,
不是一次回报,
是持续照亮;
不是单向给予,
是共同成长。
飞吧,
带着火种,
飞向更多需要光的地方。
让每一处黑暗,
都有星光照亮;
让每一份实在,
都生根发芽。
春天,
终究会来。
而春芽,
已经准备好,
迎接下一个生长季。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