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十七章 寒假的路
1979年1月15日,北京站月台上挤满了返乡的学生。绿皮火车像一条疲倦的巨蟒,在寒风中喷吐着白汽。李楝背着行囊挤在人群中,手里攥着那张硬座车票,掌心全是汗。这不是普通的返乡——竞赛一等奖的奖状压在最底层的笔记本里,旁边是给父母买的两件羊毛衫,给周师傅带的一盒茶叶,还有那根从不离身的羽毛。
车厢里弥漫着混杂的气味:汗味、泡面味、劣质烟草味,还有归心似箭的焦躁。李楝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硬座,三十六个小时。他把行囊塞到座位下,抱着装贵重物品的背包坐下。对面是个东北口音的大叔,正就着白酒啃鸡爪;旁边是个带孩子的妇女,孩子在哭闹。
火车开动了。北京城在车窗外后退,灰色的楼房,光秃秃的树,远处工地上的塔吊像巨大的十字架。李楝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半年前,他是那样渴望离开青河,去往更广阔的世界;现在,他是那样渴望回去,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那棵苦楝树下。
“同学,回家啊?”大叔递过一只鸡爪。
“谢谢,不了。”李楝摆手。
“大学生吧?哪个学校的?”
“清华。”
大叔眼睛一亮:“哎哟,高材生!有出息!”
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眼神里有羡慕,有好奇,也许还有一点距离感。李楝不太习惯这种注目,低下头假装找东西。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机械设计手册》——不是看,只是需要一个理由避开视线。
火车驶出城区,进入河北平原。冬天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麦秸垛堆在田埂上,像大地凸起的伤疤。李楝看着窗外,想起暑假回家的情景——那时他是刚从清华归来的新生,带着满心的新奇和一点点优越感。现在,他变了。竞赛一等奖改变了一些东西,但不是他想的那种改变。
在清华,一等奖让他获得了某种认可。张宏远主动找他合作,计算机系的老师邀请他参加项目,甚至王建军都说“李楝你现在不一样了”。但李楝自己知道,他没什么不一样。他还是那个从青河来的学生,还是要花别人两倍的时间才能勉强跟上课程,还是会在夜深人静时想家想到失眠。
只是现在,他身上多了一个标签:“一等奖获得者”。这个标签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别扭,但不得不穿。
“妈妈,那个哥哥在看书。”旁边的孩子指着李楝。
“别打扰哥哥。”妇女抱起孩子,“哥哥是大学生,要学习。”
李楝合上书,对孩子笑笑:“你看,这是齿轮的图。”
孩子凑过来看那些复杂的线条:“像太阳。”
“像太阳?”李楝不解。
“嗯,一圈一圈的,像太阳光。”
李楝愣了愣。孩子眼里的世界如此简单——复杂的齿轮图,就是一圈圈的太阳光。也许学习也是这样,把复杂的东西还原成最简单的本质。他想起梁老师说的:“机器再复杂,也是人设计的。”
“小朋友说得对。”李楝摸摸孩子的头,“这就是会转的太阳。”
夜幕降临时,火车进入河南境内。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车厢里大部分人睡了,鼾声此起彼伏。李楝睡不着,从怀里掏出那根羽毛。玻璃管在昏暗的车灯下泛着幽光,里面的羽毛静止不动,像被封存的记忆。
他想起竞赛颁奖后,张宏远来找他谈合作的事。不是之前的“帮助”,而是真正的合作——张宏远出技术,李楝出专业知识,一起开发更完善的工程软件。张宏远甚至说:“我爸认识一家工厂,他们需要这样的软件。如果我们做得好,可以实际应用。”
实际应用。这四个字打动了李楝。他学的所有知识,不都是为了用吗?用在工厂,用在车间,用在像青河机械厂那样的地方,让工人们的工作更轻松,更高效。
但他犹豫了。因为一旦合作,就意味着更多的时间投入,意味着要和张宏远频繁接触。不是不喜欢张宏远,而是……李楝说不清。也许是他心里还有一道坎,一道关于“平等”的坎。他想要的是真正的平等合作,而不是“帮助”或“施舍”。
“同学,不睡啊?”对面的东北大叔醒了,又摸出白酒瓶。
“睡不着。”
“想家吧?”大叔灌了一口酒,“我年轻时候也这样,出门在外,夜里想家想得掉眼泪。”
“您出来多久了?”
“二十三年。”大叔看着窗外,“从东北到北京打工,每年就春节回去一趟。老婆孩子都在老家。”
“不想回去吗?”
“想啊,怎么不想。”大叔苦笑,“但回去了,地里刨不出钱,孩子上学怎么办?人啊,有时候就得在外面漂着,为了家里人能在家好好待着。”
这话触动了李楝。他想起了父亲——当年父亲是不是也这样,为了家里能过得好,才决定渡河去县城谋生?虽然父亲没走远,但那份离家的心情,应该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爱,为了责任,才选择离开。
“您孩子多大了?”李楝问。
“大闺女十八了,今年考大学。小儿子十五,上高中。”大叔眼睛亮了,“我闺女可聪明了,老师说能考上重点大学。我得多挣点钱,供她读书。”
“她一定能考上。”
“借你吉言。”大叔又喝了一口,“要是能考上清华,像你一样,我这辈子值了。”
李楝看着大叔粗糙的脸,深深的皱纹,混浊但充满希望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不仅是为自己,为父母,还为千千万万像大叔这样,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的普通人。
他们相信知识改变命运,相信像李楝这样的孩子,能通过读书走出去,改变家庭的命运,甚至改变更多。
这是信任,也是压力。
后半夜,李楝终于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青河的夜校,但站在黑板前的不是他,是那个东北大叔的女儿。她在讲一道数学题,讲得很好,下面的工友们认真听着。李楝站在门口看,心里很欣慰。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父亲站在苦楝树下,手里拿着竞赛奖状,反复看,眼泪掉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
“爹,您别哭。”他在梦里说。
“爹……高兴。”父亲抬起头,笑得满脸皱纹,“我儿子……有出息。”
醒来时,天已微亮。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月台上有人叫卖早餐:“包子!热乎的包子!”
李楝买了两包子,就着热水吃。包子皮厚馅少,但热乎,能暖胃。
“同学,快到了吧?”大叔问。
“还有十几个小时。”
“快了快了。”大叔整理行李,“我下一站就下了。咱爷俩有缘,留个地址?我闺女要是考上大学,我让她给你写信,请教经验。”
李楝写下清华的地址。大叔小心地收好,又从行李里掏出一袋松子:“东北特产,带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我闺女要是真考上大学,我再去北京谢你!”
李楝收下了。松子沉甸甸的,像一份朴素的期望。
大叔下车了,背着巨大的蛇皮袋,在晨雾中走向出站口。李楝扒着车窗看,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火车继续前行。离家越来越近,李楝的心跳越来越快。他不知道这次回家会是什么样子——父母会为他的奖状高兴,但也会看出他的疲惫;周师傅会为他的进步欣慰,但也会提出更高的要求;夜校的工友们会期待他带来新知识,但也会问他清华到底是什么样。
他该怎么回答?说清华很大,很辉煌,但也很难,很累?说他一等奖的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差点放弃的绝望,是“我不行”的自我怀疑?
也许不用全说。报喜不报忧,这是出门在外的孩子对家人的温柔。
下午,火车进入家乡的省份。窗外的景色熟悉起来——同样的枯黄田野,同样的麦秸垛,但李楝觉得亲切。他甚至认出了一条河,那是青河的支流,夏天他曾在里面游过泳。
傍晚六点,火车终于抵达地区车站。三十六个小时的硬座,李楝的腿都肿了。他背着行囊下车,冷风像刀子割在脸上。车站外,去青河县的最后一班大巴正要发车。
“等等!”他跑过去。
车上人不多,都是返乡的。李楝找到座位坐下,窗外天已黑透。大巴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像摇篮,他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他:“小伙子,青河到了。”
李楝惊醒。车停在县汽车站,破旧的水泥房,昏黄的灯。他下车,深吸一口气——青河特有的气味,河水的腥,化肥厂的酸,冬天烧煤的烟。这味道曾经让他想逃离,现在让他想落泪。
没有吉普车接——这次他没告诉父母具体时间,不想让他们在寒夜里等待。他步行回家,背着沉重的行囊,在冬夜的街道上,像一只归巢的鸟。
走过熟悉的街道,路过机械厂——大门紧闭,只有门卫室亮着灯。走过青河桥——河水结了冰,在月光下泛着白光。走过村口的苦楝树——老树在寒风中静立,像个守夜人。
然后,他看见了自家院子的灯光。
昏黄的,温暖的,从窗户透出来,在冬夜里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他站在院门外,没有立刻进去。院子里,父亲拄着拐杖在慢慢走动——这次没在阳光房,就在院子里,就着屋里的灯光,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母亲在灶房忙碌,身影在窗户上晃动。
李楝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得。三十六个小时硬座,半年的挣扎,无数次的想放弃又坚持——都是为了这一刻,能回到这个有灯光的院子,看到父母安好。
他推开门。
“爹,娘,我回来了。”
晚云第一个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楝子!怎么不打个电报?这么晚……”
“怕你们等。”李楝放下行囊。
李鸦青走过来,走得比暑假时稳多了。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说:“瘦了。”
“没瘦,结实了。”
进屋,暖意扑面而来。炕烧得热乎,桌上摆着饭菜——显然母亲一直在等,菜热了又热。
“快吃。”晚云盛饭。
李楝坐下,先拿出羊毛衫:“爹,娘,这是给你们的。”
晚云摸着柔软的羊毛:“这得多少钱……花这钱干啥……”
“一等奖有奖金。”李楝说,“还有,这是奖状。”
他拿出奖状。李鸦青用左手接过,手在抖。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抬头,眼睛湿润:“好……真好。”
“爹,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团队……”
“知道。”李鸦青打断他,“但你是……种子。”
饭后,一家三口坐在炕上说话。李楝讲了竞赛,讲了合作邀请,讲了张宏远,讲了春芽社。他没讲那些艰难时刻,只讲成果和希望。
李鸦青静静听着,不时点头。最后他说:“合作……好。但你要……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你……要做什么样的人。”李鸦青缓缓说,“是只为自己……爬高的人,还是……拉着别人一起走的人。”
李楝沉默了。这正是他犹豫的地方。
“爹不替你……决定。”李鸦青拍拍儿子的手,“你长大了……自己选。但记住:爬得再高……别踩别人的头;走得再远……别忘来时的路。”
这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李楝心里的迷雾。是的,合作不等于放弃原则,进步不等于忘记初心。他可以和张宏远合作,但必须保持春芽社的精神——平等,互助,扎根实际。
“我懂了,爹。”
那一夜,李楝睡得很沉。半年来的疲惫,在熟悉的土炕上,在母亲的被褥里,慢慢消散。
第二天,他去看周师傅。机械厂放假了,但周师傅还在——他住厂里,没地方去。
看见李楝,周师傅没多话,直接问:“程序我看了,有改进空间。”
“您看了?”李楝惊讶——他寄回来的程序说明,周师傅居然看懂了?
“我找了本计算机书,自学了点。”周师傅指指桌上厚厚的笔记,“你们那个图形模块,太简陋。我有个想法……”
两人讨论了一上午。周师傅用他几十年机械设计的经验,提出了几个关键改进。李楝听着,心里震撼——周师傅没学过编程,但解决问题的思路如此清晰,直指核心。
“师傅,您要是年轻二十岁,一定能考上清华。”李楝由衷地说。
周师傅笑了,笑容里有沧桑,也有欣慰:“我老了,但你们年轻。你把我的经验,用新技术实现,这就是传承。”
传承。又是这个词。李楝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接力棒,接过周师傅、吴老师、梁老师,还有父母、那只白额鸦传递下来的东西,然后继续传下去。
下午,他去夜校。工友们听说他回来,早早等在那里。这次人更多——不仅有机械厂的,还有附近其他厂的工人,听说有个清华学生回来讲课,都想来看看。
李楝站在黑板前,看着下面几十双眼睛,忽然明白了梁老师说的“连接两个世界”是什么意思。他要做的,就是把清华学到的新知识,用最朴素的方式,传递给这些最需要的人。
他讲了计算机辅助设计的概念,用最简单的语言,结合车间里的实际问题。工友们听得入神,不时提问。
“李老师,计算机真能画图?”
“能,而且能自动计算强度。”
“那以后我们是不是要失业了?”
“不会。”李楝认真地说,“计算机是工具,就像扳手一样。会用工具的人,永远不会失业。我们要学的,是怎么用好这个新工具。”
课后,小赵留下来:“李老师,我夜大报名了,明年三月考试。”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数学难。”小赵挠头,“您能再给我补补吗?”
“当然。”李楝拿出准备好的习题集,“这是我整理的,从基础开始。”
小赵接过,深深鞠躬:“谢谢李老师!我一定考上!”
看着小赵的背影,李楝想起了火车上那个东北大叔,想起了大叔说“我闺女可聪明了”。千千万万个小赵,千千万万个大叔的女儿,都在通过知识改变命运。而他能做的,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伸一把手。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快。李楝白天帮家里干活,陪父亲康复,晚上备课,给夜校讲课,给小赵补课。充实,踏实。
临走前一晚,一家人又坐在炕上。晚云在缝补他的衣服——领口磨破了,袖口开了线。李鸦青在看他带回来的清华校刊。
“楝子,”李鸦青忽然说,“这根羽毛……你带走。”
他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打开,拿出羽毛,递给儿子。
“爹,这是您的……”
“现在是你的。”李鸦青眼神坚定,“你飞得……比我远。它该……跟着你。”
李楝接过。玻璃管在灯光下温热——显然父亲经常拿着它。
“记住,”李鸦青一字一句地说,“无论飞多高……这羽毛都提醒你:你是……从青河飞出去的鸦。你的巢……在这里。”
李楝握紧玻璃管,重重点头:“我记住。”
第二天,李楝又踏上北上的火车。行囊里多了母亲做的腌菜,父亲给的羽毛,还有工友们送的笔记本——每一本上都写着祝福的话。
火车开动时,他看着站台上父母越来越小的身影,没有哭。因为他知道,这次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归来。
像那只反哺的鸦,每一次远行,都为了带回更多。
窗外的田野向后飞驰。
李楝拿出笔记本,写下:
“1979年1月20日,返校途中。”
“寒假结束了。我带回了一等奖的喜悦,也带回了更清晰的方向——我要连接清华和青河,连接知识和实际,连接过去和未来。”
“羽毛在手,温暖如初。它提醒我:飞得再高,也是青河的鸦;走得再远,也是父母的儿。”
“新学期,我要接受张宏远的合作邀请,但要以平等的姿态。我要继续春芽社的工作,但要有更大的格局。我要学习更艰深的知识,但要时刻记得为谁而学。”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土地上。”
“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多远,都有一个灯光温暖的小院,在等我回去。”
“而我要做的,就是让自己配得上那盏灯,配得上那等待。”
合上笔记本,他看向窗外。
远方,北京的方向,天空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学期,新的挑战,新的可能。
而他,准备好了。
带着羽毛,带着爱,带着从未动摇的根。
飞向更高的天空。
但永远记得——
归巢的路。
第二十八章 平等的合作
1979年3月5日,清华园主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李楝第一次以平等的合作者身份,与张宏远面对面坐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长条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像一道光谱,把两人隔在光与影的两侧。
张宏远把一份合同草案推过来,纸张崭新,打印整齐,散发着油墨和权力的气味:“这是初步的合作框架。你看一下,主要是知识产权分配和后续开发计划。”
李楝接过,没有立刻翻开。他先看了看会议室的环境——实木长桌,皮质座椅,墙上挂着清华的校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这是张宏远通过父亲关系借来的会议室,往常只有教授们开会用。而他和张宏远,两个大二学生,坐在这里谈合作,本身就有些超现实。
“喝水。”张宏远递过一瓶汽水——北冰洋,当时很稀罕。
“谢谢。”李楝打开,气泡刺舌。他其实更喜欢白开水,但没说什么。
合同草案有八页,法律术语很多。李楝读得很慢,遇到不懂的词就标记。张宏远耐心等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稳定,像在打拍子。
“第三款这里,”李楝终于开口,“‘合作期间产生的所有知识产权归双方共同所有,但甲方(张宏远)有权优先商业化’。这个‘优先商业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我们要把软件卖给工厂,我有优先决策权。”张宏远解释,“毕竟我这边有资源,认识工厂的人。”
“那收益分配呢?”
“收益……按贡献度分配。”张宏远顿了顿,“我这边投入技术、人脉,还有这个——”他指指会议室,“场地和资源。你们主要是专业知识。”
李楝听出了潜台词:张宏远认为自己的贡献更大,理应主导。这很合理,但李楝不舒服。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那种根深蒂固的不平等感——好像他们春芽队只是“专业知识提供者”,而张宏远是“主导者”。
“宏远,”李楝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觉得春芽队在这次合作中,只是‘专业知识提供者’吗?”
张宏远愣了愣:“当然不是……你们是合作伙伴。”
“但合同草案体现的是‘主导-辅助’关系。”李楝平静地说,“我理解你的资源和优势,但春芽队不仅有专业知识,还有对实际问题的深刻理解,有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能力,有……”
他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东西——那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韧性,那种在没有资源的情况下也能解决问题的创造力。
“有什么?”张宏远追问。
“有‘春芽精神’。”李楝终于找到词,“就是破土而出的力量。这种力量,可能在合同里无法量化,但它存在,而且重要。”
会议室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上课的铃声,悠长而遥远。
张宏远靠回椅背,看着李楝。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思索,也许还有一丝被挑战的不悦。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主导——家庭背景、学习成绩、个人能力,都让他自然而然处于主导地位。而现在,这个从青河来的、上学期排名76的学生,在跟他谈“平等”。
“你想要什么?”张宏远直接问。
“平等的决策权。”李楝也直接回答,“不是收益上的平等——我承认你的投入更大。是决策上的平等。关于软件的方向、功能、应用场景,我们要共同决定。”
“即使我不认同你的决定?”
“可以讨论,可以投票,但谁也不能单独决定。”李楝顿了顿,“宏远,你不是想要做真正有用的软件吗?那就需要真正懂实际需求的人参与决策。而春芽队,就是你的‘实际需求顾问’。”
这话打动了张宏远。他确实想做有用的东西,而不是花架子。竞赛时春芽队那个简陋但实用的系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好,”张宏远终于说,“决策权平等。但收益分配按实际贡献,可以吗?”
“可以。”李楝点头,“还有,春芽队的成员要有署名权——在软件说明和论文里,要明确列出每个人的贡献。”
“这个当然。”
两人握手。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滑过,正好照在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上——一只细嫩白皙,一只粗糙黝黑。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从那天起,“春芽-星辰”联合项目组正式成立。每周二、四晚上,他们在计算机房的休息室开会。春芽队这边是李楝、林晓梅、赵刚;星辰队是张宏远和两个计算机系的学生。
第一次项目会议,气氛微妙。张宏远那边的人带着笔记本电脑——当时极其稀罕,是张宏远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春芽队这边只有纸和笔。
“我们先确定软件架构。”张宏远在白板上画图,“采用模块化设计,分用户界面、计算核心、数据库……”
他讲得很专业,术语频出。春芽队这边,赵刚还能跟上,林晓梅勉强,李楝很多听不懂,但他认真记,不懂就问。
“这个‘数据库’模块,”李楝举手,“是用来存设计参数的吗?”
“对,还有标准件库,用户常用数据等。”张宏远解释。
“那能不能加一个功能——让用户自己添加非标件的参数?”李楝说,“我在机械厂时,很多零件是非标的,手册上查不到。”
张宏远想了想:“技术上可行,但会增加复杂度。”
“但实用。”李楝坚持,“这个软件如果只在理想条件下用,那和玩具没区别。要真正有用,就得考虑工厂的实际需求。”
会议室安静了。张宏远那边的一个男生——叫陈涛,计算机系尖子生——皱眉:“李楝,我们这是学术项目,不是工厂定制。”
“但最终目标是要用在工厂啊。”李楝说,“张宏远不是说认识工厂的人吗?”
所有人都看张宏远。张宏远沉吟片刻:“李楝说得对。实用性是我们的特色。陈涛,评估一下增加这个功能的难度。”
陈涛不太情愿,但还是点头:“好吧。”
这次小小的交锋,奠定了项目的基调——不是纯学术,也不是纯商业,而是学术与实际的结合。张宏远负责技术实现,李楝负责需求把控。
接下来的几周,李楝成了“需求官”。他整理了暑假夜校时工友们提出的问题,整理成需求列表:要能处理非标件,要有常用材料的数据库,要能导出简单的加工图纸,要傻瓜式操作——因为很多老工人不会用复杂软件。
张宏远看到这份列表,苦笑:“李楝,你这是要把我们累死。”
“但做出来会很有用。”李楝认真地说,“你不是想做有意义的事吗?”
这话击中了张宏远。确实,他从小到大做过很多项目,拿过很多奖,但很少有“有用”的感觉。而这个项目,如果真能用在工厂,让工人设计零件更轻松,那感觉完全不同。
“好,”张宏远拍板,“就按这个来。但工期要延长。”
“没问题。”
项目进入开发阶段。李楝的时间被分割成碎片:白天上课,晚上要么开会,要么去计算机房编程。他负责的是材料库和强度计算模块——这是他的专业领域。
编程比想象中难。他虽然学了BASIC,但这个项目用更高级的Pascal语言。他得从头学起。很多时候,他写了几十行代码,一运行全是错误。陈涛不耐烦:“李楝,你这样拖慢进度。”
“我在学。”李楝咬牙,“给我点时间。”
张宏远出来打圆场:“陈涛,你帮李楝看看代码。李楝,你也多问。”
但李楝很少问。他不想总依赖别人。他泡在计算机房,一本Pascal教材翻烂了,笔记本记了厚厚一本。有时深夜回宿舍,脑子里全是代码,做梦都在调试程序。
三月底的一个深夜,李楝在计算机房遇到了梁老师——老人居然还在图书馆看书,顺路过来看看。
“这么晚还不睡?”梁老师问。
“有个bug一直调不通。”李楝揉着太阳穴。
梁老师看了看屏幕上的代码:“这里,循环边界错了。应该是i<=n,你写成i<n。”
李楝一愣,改过来,运行,通过了。他瞪大眼睛:“梁老师,您懂编程?”
“略懂。”梁老师笑笑,“我1958年参加过我国第一台计算机的研制。那时候没有高级语言,全是用机器码,比这个难多了。”
李楝肃然起敬。他忽然觉得,自己遇到的困难,在梁老师那一代人面前,可能都不算什么。
“孩子,合作怎么样?”梁老师坐下。
“还行,就是……有点累。”李楝实话实说,“技术差距太大,我学得很吃力。”
“吃力就对了。”梁老师说,“合作不是为了舒服,是为了成长。你在张宏远那里学技术,张宏远在你这里学什么?”
李楝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张宏远需要从他这里学什么?
“学接地气。”梁老师指指屏幕,“学怎么把高大上的技术,用在最朴素的需求上。学怎么理解那些不会说专业术语,但有真实问题需要解决的人。”
这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李楝心里的某个角落。是啊,合作是双向的。他学技术,张宏远学“接地气”。这才是真正的平等——不是能力上的平等,而是价值上的平等。
“我明白了,梁老师。”
“明白就好。”梁老师起身,“早点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梁老师走后,李楝看着屏幕上的代码,心境完全不同了。他不再觉得自己是“拖后腿的”,而是团队里不可或缺的一环——连接技术和实际需求的那一环。
四月,项目进入关键期。第一个demo要出来了,张宏远联系了一家北京的机械厂,准备去实地测试。
出发前一天,李楝收到了家里的信。是父亲写的,很短:
“楝儿:信收到。合作之事,甚好。记住:平等不在嘴上,在心里。你敬人,人敬你。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父字。”
短短几行,李楝读出了深意。父亲虽然没受过多少教育,但人生智慧深厚。平等不在嘴上,在心里——是啊,真正的平等不是合同条款,是内心的相互尊重。
他把信小心收好,放进行囊。
去机械厂那天,张宏远借了他父亲的车——一辆黑色上海牌轿车,在当时是身份象征。春芽队三人挤在后座,有些拘谨。他们从没坐过小轿车。
“放松点。”张宏远坐在副驾驶,回头说,“就是一次普通测试。”
但对他们来说不普通。这是他们第一次把在学校做的项目,拿到真实工厂去检验。
工厂在昌平,是个中型机械厂,主要生产农机配件。厂长姓赵,是张宏远父亲的老部下,很热情:“宏远来了!还有清华的高材生们,欢迎欢迎!”
会议室里,赵厂长叫来了几个技术员和老工人。李楝看到那些穿着工装、手上有机油渍的工人,忽然觉得亲切——像回到了青河机械厂。
张宏远负责演示。软件界面比竞赛时漂亮多了,彩色(虽然是伪彩色),有菜单,有对话框。他流畅地演示了齿轮设计流程:输入参数,自动计算,生成简图。
技术员们点头,但老工人们面无表情。
“各位师傅,”李楝站起来,“我想请你们试试。”
他把笔记本电脑(张宏远带来的)推到一位老工人面前:“师傅,您平时设计零件,最麻烦的是什么?”
老工人看看厂长,得到允许后说:“查手册呗。眼睛花了,字小,看着费劲。”
“那您试试这个。”李楝指导他操作,“点这里,选齿轮,然后输入齿数、模数……”
老工人笨拙地用鼠标——他第一次用,手抖。但李楝耐心教,手把手。终于,老工人输完了参数,点击“计算”。
结果出来了,还附带了强度校核:“安全系数2.5,符合要求。”
老工人瞪大眼睛:“这……这就完了?我以前算这个得半小时,还得查三四个表。”
“对,这就是计算机的作用——把繁琐的计算自动化。”李楝说,“师傅,您觉得还有什么不方便的?”
老工人想了想:“要是能直接出加工图就好了。现在这个图太简单,车间看不懂。”
“这个我们记下了,下一版改进。”李楝认真记笔记。
其他工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提意见:“材料库能不能加我们厂常用的45号钢?”“非标件怎么处理?”“能不能保存常用的设计参数?”
李楝一一记录。张宏远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这些“土气”的需求,他之前觉得不重要,但现在看到工人们认真的脸,忽然明白了李楝的坚持。
测试结束,赵厂长很满意:“这个软件好!真能用上,能提高效率至少30%。宏远,你们什么时候能正式版?”
张宏远看看李楝:“李楝,你说呢?”
这是张宏远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把决策权交给李楝。李楝想了想:“再给我们两个月,把今天收集的需求加进去。”
“好,那就两个月。”张宏远对赵厂长说,“赵叔叔,到时候我们再来。”
回程的车上,气氛轻松多了。林晓梅兴奋地说:“他们真能用上!我们的软件真有用!”
赵刚也说:“那个老工人最后说‘谢谢啊’,我差点哭了。”
张宏远一直没说话。快到学校时,他才开口:“李楝,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价值。”张宏远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李楝,“我以前总觉得,技术先进就是一切。但今天看到那些工人的脸,我明白了——技术再先进,如果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就是空中楼阁。”
李楝笑了:“我们互补。你让技术先进,我让技术落地。”
“对,互补。”张宏远也笑了,“真正的平等合作,就是互补。”
那天晚上,项目组开会到很晚。大家根据工厂的反馈,重新调整了开发计划。没有人抱怨加需求,因为大家都看到了意义——他们的软件,真的能帮到人。
散会后,李楝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四月的清华园,海棠花开,暗香浮动。他想起青河边的苦楝树,这时候也该开花了。
虽然相隔千里,但花的芬芳,和努力的意义,是相通的。
他给家里写了封信:
“父母亲大人:今日去工厂测试软件,甚为成功。工人师傅们提出宝贵意见,我等将改进之。合作顺利,张宏远待我平等,我心甚慰。清华海棠花开,念家中苦楝花亦开矣。儿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后,他拿出那根羽毛。玻璃管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父亲说得对:平等不在嘴上,在心里。
当他尊重自己的价值,别人也会尊重他。
当他坚信自己带来的东西——那些从泥土里长出的经验,那些对实际问题的理解——是有价值的,合作就真正平等了。
窗外,月光如水。
清华园睡了,但李楝的台灯还亮着。
他在修改代码,在完善那个能让工人设计零件更轻松的软件。
这是一条漫长的路。
但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
因为路的起点,是青河边的那个小院。
路的终点,是千千万万个需要帮助的工人。
而他,是连接起点和终点的那座桥。
用知识做墩,用爱心做梁。
让更多的人,能走过这座桥。
从困顿走向希望。
从昨天走向明天。
这就是他理解的,反哺的意义。
第二十九章 五月的信使
1979年5月12日,星期六,下午三点。清华园七号楼317宿舍的门被急促敲响时,李楝正在调试一段计算齿轮接触应力的代码。屏幕上绿色的字符像一群受惊的蚂蚁,在他眼前胡乱爬行——他已经盯着这段程序两个小时了,改了三遍,依然报错。
“李楝!挂号信!”门外是王建军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
李楝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开门。王建军站在门外,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面色有些异样。信封上盖着青河县的邮戳,但寄件人不是父亲熟悉的歪扭字迹,而是某种印刷体的“青河县人民医院”。
“医院来的。”王建军把信递过来,压低声音,“你家里……没事吧?”
李楝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接过信封,手指触到那冰冷的纸张时,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挂号信,医院,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炸开一片不祥的空白。暑假离家时父亲虽然能拄拐走一圈,但那佝偻的背影、不时颤抖的左手、越来越深的皱纹,像一组不连贯的电影画面,突然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我……”他喉咙发干,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先看信。”王建军拍拍他的肩,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宿舍里只剩下李楝一个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静静悬浮。窗台上,那根装在玻璃管里的黑色羽毛,在阳光映照下边缘泛着幽蓝的光。他拿着信,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盯着信封上的字看了很久,久到那几个字开始扭曲变形。
深呼吸。他命令自己,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驱散眩晕。然后,他小心地撕开封口。
里面是两页信纸。第一页是打印的,抬头是“青河县人民医院诊断证明书”。他的目光直接跳过那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落在最下面一行:“诊断:脑梗塞后遗症,近期出现新发症状,建议进一步检查治疗。主治医师:林秀兰。”
林秀兰。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记忆深处。十二年前,那个在县医院值班的女医生,垫付了押金,后来还专程来家里看望。她还在医院,现在,是父亲的主治医生。
第二页是手写的信。字迹清秀工整,是林医生的笔迹:
“李楝同学:
见信如晤。我是林秀兰医生,你可能还记得我。你父亲李鸦青同志于5月8日因右侧肢体无力加重、言语含糊来我院就诊。经检查,考虑为脑梗塞后遗症基础上的新发小梗塞。目前病情基本稳定,但需要进一步检查和康复治疗。
你母亲苏晚云同志日夜陪护,十分辛苦。你父亲清醒时再三叮嘱,不让告诉你,怕影响你学习。但作为医生,我认为你需要知道实情。病情虽暂时稳定,但脑梗塞复发风险高,后续治疗和康复需要家人支持。
随信附上诊断证明。考虑到你家经济情况和你的学业,我已向医院申请减免部分费用。另,如需转院至北京进一步诊治,我可协助联系。
盼复。望你保重自己,你父亲最挂念的是你。
林秀兰 谨上
1979年5月10日”
信纸从李楝手中滑落,飘到地上。他呆坐着,看着地上那张纸,看着纸上那些冷静客观的医学描述,看着“新发小梗塞”“复发风险高”这些冰冷刺眼的字眼。世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能听见窗外遥远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学生谈笑声——所有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父亲。那个在饥荒年月省下最后半块薯根给他,那个在青河渡口送他远行,那个在病中坚持练习走路只为等他回来的父亲,又一次倒下了。
“近期出现新发症状”——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他在清华熬夜编程的时候?是他为合作项目兴奋不已的时候?还是他写信回家报喜不报忧的时候?父亲一定又强撑着,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痛苦和艰难都咽下去,只把最平静的一面留给他。
“怕影响你学习”。李楝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脸颊。他想起了从小到大,每次他生病,父亲都整夜不眠守在床边;每次家里有困难,父亲都说“爹在,没事”;每次他要远行,父亲都笑着挥手,转过身才抹眼泪。
现在,父亲病了,却怕影响他学习。
愧疚像一张湿透的毛毯,将他裹紧,沉重得无法呼吸。他这半年在忙什么?竞赛,合作,项目,春芽社……他以为自己是在为理想奋斗,是在连接清华和青河,是在做有意义的事。可当父亲躺在病床上时,所有这些“意义”都变得轻飘飘的,像一个苍白无力的借口。
他有什么资格谈“反哺”?他连父亲病重都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建军回来了,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没有进来。李楝猛地惊醒,胡乱抹掉眼泪,捡起地上的信纸。不能这样。父亲还在医院,母亲还在陪护,他不能崩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首先,需要钱。林医生说申请了减免,但肯定还有缺口。他手头有竞赛奖金的一部分,但不多。可以向学校申请困难补助吗?春芽-星辰项目的预付款还没下来……张宏远!张宏远认识的人多,也许能帮忙联系北京的医院。
然后,他要回家。立刻,马上。期末考还有一个月,但管不了了。他要请假,哪怕休学一学期。
他站起身,腿有些软,扶住桌子才站稳。窗台上,那根羽毛静静躺着。他拿起玻璃管,紧紧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爹,等我。”他对着羽毛低声说,声音嘶哑。
他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那根羽毛,还有所有的钱。然后他去找辅导员。
辅导员姓赵,是个中年女教师,听完李楝语无伦次的叙述,看了看诊断证明,神色凝重:“李楝,你别急。这种情况可以申请紧急事假。我帮你办手续。但你父亲如果需要来北京治疗,你确定家里经济能承受吗?”
“我想办法。”李楝咬牙。
“学校有困难学生补助,我可以帮你申请。另外,”赵辅导员顿了顿,“我听说你和张宏远在做一个项目?他父亲是部里的领导,也许能帮忙联系医院。”
李楝点头。他不想欠张宏远人情,但现在顾不上了。
从系办出来,他直接去了计算机房。今天是周六,张宏远应该在。
果然,张宏远和陈涛在调试程序。看见李楝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张宏远愣住了:“李楝?你怎么了?”
“我父亲病重,脑梗塞复发,在县医院。”李楝尽量平静地说,“我需要请假回家。另外……如果病情需要转院到北京,能不能……请你帮忙联系医院?”
张宏远立刻站起来:“严重吗?现在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定,但需要进一步治疗。”李楝把林医生的信递给他。
张宏远快速看完,表情严肃:“县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这样,我给我爸打个电话,他在卫生部有熟人,看能不能联系到北京的好医院。你先别急着回家,等问清楚情况,如果需要转院,直接从北京走更省时间。”
“可是……”
“听我的。”张宏远罕见地用命令语气,“你现在回去,路上三十多个小时,到了县医院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如果真需要来北京治疗,你回去再带他们来,折腾两趟,病人受不了。”
李楝知道张宏远说得对,但他无法忍受在这里干等:“那我至少先打个电话。”
“县医院有电话吗?”
李楝愣住了。他不知道。青河县医院有没有电话?即使有,能打到清华吗?
“这样,”张宏远当机立断,“你跟我去我家,用我家的电话打长途。我让我妈帮忙查查青河县医院的电话。”
那一刻,李楝看着张宏远——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有隔阂的“城里学生”,此刻眼神里的关切和决断是真实的。没有施舍的意味,只有朋友间的担当。
“谢谢。”他说,声音哽住了。
“别说这些。”张宏远拍拍他的肩,“春芽-星辰是团队,你是队长。你家里有事,我们当然要帮忙。”
陈涛也说:“李楝,程序这边你别管了,我们盯着。你先处理家里的事。”
那一刻,李楝忽然觉得,他在清华不是孤身一人。有室友,有队友,有老师,有梁老师那样的长者,有林晓梅那样的同伴,还有张宏远这样的……朋友。
张宏远家在西城区的一个机关大院,三层小楼,独门独院。李楝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有些拘谨。张宏远的母亲是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性,听说了情况,立刻帮忙查电话簿:“青河县医院……找到了,总机号码。你先打过去问问。”
电话接通的过程漫长而曲折:先拨长途台,转接,等待,杂音很大。终于,那头传来一个女声:“青河县人民医院,您好。”
“您好,我找住院部,林秀兰医生。”
“林医生今天值班,您稍等。”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年。李楝握着话筒的手心全是汗。张宏远和他母亲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地等着。
“喂,我是林秀兰。”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林医生,我是李楝。我收到您的信了,我父亲现在怎么样?”
“李楝?”林医生的声音提高了些,“你收到信了?好。你父亲目前情况稳定,血压控制住了,右侧肢体无力没有继续加重。但我们需要做更多检查,县医院设备有限。”
“需要转院吗?来北京?”
“如果能来北京最好。大医院的检查和治疗更完善。但……”林医生顿了顿,“费用问题,还有路上折腾,你父亲的身体……”
“费用我想办法。路上……能不能请您陪同?您不是认识北京的医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帮忙联系北京友谊医院神经内科,我有个同学在那里。但陪同……医院这边工作走不开。不过我可以写介绍信,把病历资料准备好。”
“好,那请您帮忙联系。我这边也托同学找关系。等联系好了,我马上回家接他们。”
“李楝,”林医生的声音柔和下来,“你别太着急。你父亲最担心的就是你。你要保重自己,才能照顾好他。”
“我知道,谢谢林医生。”
挂了电话,李楝向张宏远和他母亲转述了情况。张宏远母亲说:“友谊医院神经内科的刘主任,我好像认识。宏远他爷爷去年中风,就是刘主任看的。我打个电话问问。”
又是一通电话。这次顺利多了。张宏远的母亲在电话里说了情况,对方答应接收,并说可以安排病床,但需要尽快过来。
“好了,联系好了。”张母放下电话,“刘主任说下周三有空床。你们抓紧时间。”
李楝深深鞠躬:“阿姨,谢谢您。”
“别客气,孩子。”张母扶起他,“你是个好孩子,宏远常提起你。快去准备吧。”
从张家出来,天已黄昏。张宏远送李楝回学校:“车票我来买,明天最早的火车。你今晚收拾东西,好好睡一觉。到了家,安顿好,给我打个电话——县里总能有电话吧?”
“应该能找到。”李楝说,“宏远,这次真的……”
“打住。”张宏远摆手,“再说谢谢就生分了。记住,你是春芽-星辰的队长,项目不能停。你父亲治好了,早点回来,我们还得继续。”
李楝重重点头。
回到宿舍,王建军、陈向东他们都在等着。听说联系好了医院,大家松了口气。王建军拿出一沓钱:“我们凑的,不多,你先用着。”
“我不能……”
“拿着。”陈向东把钱塞进他包里,“等你父亲好了,请我们吃饭就行。”
刘国庆拿出两罐麦乳精:“这个,给你父亲补身体。”
孙伟默默递过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电工学》重点,你路上可以看。期末考……能赶上最好,赶不上再说。”
李楝看着这些室友,眼眶又湿了。半年前,他们还是陌生人,现在,是兄弟。
那一夜,李楝几乎没睡。他收拾行李,写信给系里请假,整理项目资料交给林晓梅。凌晨三点,他坐在书桌前,给父亲写了一封短信:
“爹:儿已知您病。勿忧,儿已联系好北京医院,明日即归接您。您一生坚强,此次亦必能挺过。娘亲辛苦,儿归后即可分担。万望保重,等儿归。楝儿。”
写完后,他拿起那根羽毛。玻璃管在台灯下,里面的黑色羽毛仿佛有了生命,微微颤动。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白额鸦在枯树上扯下带血羽毛喂给小鸦的情景。那种不顾一切的给予,那种超越物种的哺育,此刻在他心里激荡。
反哺,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回报,更是生命能量的传递。父亲把生命和希望给了他,现在,轮到他把希望和力量带回给父亲。
窗外,天渐渐亮了。五月的晨光清澈而温柔。
李楝背上行囊,最后看了一眼宿舍——凌乱但温暖的书桌,室友们熟睡的脸,窗台上那根羽毛。然后他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他走下楼梯,走出七号楼。
清华园还在沉睡。主楼在晨雾中巍然矗立,图书馆的轮廓隐约可见。他在这里学习、奋斗、挣扎、成长了一年多。现在,他要暂时离开了。
但不是逃离。
而是为了更重要的回归——回到生命的源头,回到那个给他生命、教他做人、盼他成才的人身边。
像那只反哺的鸦,飞越千里,不是为了展示翅膀。
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用这双翅膀,为所爱的人遮风挡雨。
校门口,张宏远已经等在车里:“上车,送你去车站。”
火车站人潮涌动。李楝接过车票,再次道谢。
“一路平安。”张宏远说,“到了给我消息。”
火车开动了。李楝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看着北京城在晨光中后退。这次,他没有迷茫,没有焦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回到父亲身边。
用他在清华学到的一切——知识、能力、人脉、还有那份被点亮的希望——去为父亲争取最好的治疗,去支撑那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家。
车轮滚滚,向南飞驰。
李楝握紧那根羽毛。
这一次,他不是离巢的雏鸟。
而是归巢的鸦。
带着全副的力量和决心。
要去完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
反哺。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